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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漠北的空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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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空气十分干躁。风掠过地面,卷着沙子吹打在我的皮肤上,久了便疼得厉害。
我蹲在土丘上,遥遥瞪着灵堂里的人。已经四天了,每天来看,她都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要不是偶尔抬抬手臂添纸钱上上香,我几乎都要以为她死去了。
真够无聊的。
一只蜥蜴轻快的从我面前跑过,在沙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再抬头时,余曦已经倒在地上了。我有点吃惊,奔去看时才发现,她只是晕了过去。几天不见,她憔悴了许多,脸颊和眼窝都有些下陷,嘴唇裂开大小不一的口子,翻着皮,血液已经凝固。
只是一瞬间而已,我刚扶起她,她便有些吃力的睁开眼睛,声音沙哑的说:“放开我。”
我被那声音吓了一跳,退了一步,用手虚虚抓住她的两肩:“怎么了你?”
她便不再说话,我只得退开,望着她挪挪身子,弯下腰来又扔了几把纸钱。
有点担心,便不敢走开。转眼夕阳西下,腹中饥饿,顾不上欣赏美景。可余曦站起身来,痴痴的看。
大漠的日落,是与别处不同的。因为空旷和干燥,还因为傍晚风停了的静谧。无际的铺满红辉的天幕,看起来格外的遥远,夕阳的柔和的轮廓却显得很近,黄色的沙,橙色的落日,天地之间都被这两种单纯的颜色覆满了,越看越好看,让人不由得入忘我之境。
“母亲给我取名叫余曦。”她说,“因为我出生在深秋的早晨,天蒙蒙亮,晨曦初现。”
“哦。”
“不过我更愿意叫余夕。”说着她转过身来望着我的眼睛,“母亲死的那一天,我对着夕阳发誓,倘使活下来便叫余夕。”
“绝食七天,想不到母亲仍然固执的不要我。”她低了低头,“所以,那个余曦死了。现在这个,是余夕了。”
余曦余夕,真像绕口令,不过看她坚忍的神色,我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们上路。
余夕连夜掩埋了母亲。掩了门出来时轻轻地说:“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一宿没睡,加上绝食,她脸色疲惫,但也只是静静的伏在骆驼上,一语不发。我有些迟疑的问:“要不我们休息几天再走?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她扬眉:“怎么?不急着救你师傅了?”
我气结,本是一片好心,罢了罢了。
一路无话。
第五天终于走到了另外一个小镇,不大,几家稀稀落落的小饭馆,从街上走过时向里望去,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坑坑洼洼的土夯墙上用柴灰抹出食宿的字样以区别民居。我系好骆驼走进一家看来还算宽敞的,坐下来对小二喊:“两碗羊肉泡馍。”余夕跟进来,说了几天来的第一句话:“我不吃羊肉,只要馍馍就好了。”
说完坐在窗边,扭头去看夕阳。
我只好换到邻窗的桌子上,对她说:“人既已逝,多思无益。余姑娘节哀。”
她转过头来笑笑,“不是自己的亲人,任谁都会说些撑场面的漂亮话,谢谢你了,小弟弟。”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却在这么尴尬的情形下,她新近丧母,总不好分辩什么,只得顿了顿说:“我不是小弟弟,我已满17了。我姓谢,谢满星。你可以叫我阿星。”
“哦?原来是位只有17岁的小弟弟。我姓余,余夕,半个月前刚过完18岁生日。”
再度气结,我起身要走。却听她柔声唤:“阿星。”
一愣,狐疑的转头,她正望着窗外:“很好听的名字。”说着微微笑了,那笑容里竟有一丝凄楚。
接着她转过头来,说:“那么我以后就叫你阿星好了。”我愉快的刚要翘起嘴角,她又加了一句:“你可以叫我小夕姐姐。”我的一点点愉快全部凝固在嘴角,简直不晓得该换什么样的表情。
还好小二的出现让我有机会不作反应埋头大吃。不料她又说,“真是不明白那人怎会派位小弟弟找人”,她停了停,“漠北风沙这么大。”
接下来的两天行程都很顺利,一路向东南,很快入了关。余夕似乎渐渐开朗一点,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不肯说话。入关之后还常常问东问西,眼中满是好奇之色。也难怪,虽然师傅不曾说,还是从别人口中隐隐听说余夕的母亲十二年前携女出关之事,只是缘故不得而知了。这些年,她们也许一步不曾踏入中原。
想到这,不由得转过头去看看她,真可怜,恐怕这么多年,只得她一个小孩子同母亲呆在那荒蛮之地,连玩伴也没有一个...正在想,余夕突然停下问:“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沾东西了么?”
我猛地回过神啊,忙扯谎说:“啊,没有啊,我只是想你怎么精力这么好,奔波数日一点也不觉疲劳似的。”
余夕笑笑:“那是自然。我先天很足,后天也不曾亏着,就该觉得比你累吗?女孩子就该弱不禁风小鸟依人吗?母亲不喜欢娇气的孩子——”说着突然一顿,低下头去。
我知道她又想起了她母亲,只有默默。
进入离沙城,已与穆山不远,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必可抵达沉松居,虽知师父的毒伤暂由师兄的看顾不会暴发,这一路上我仍暗暗担心。出来寻人已逾三月,师傅又受重伤,不知会不会生变。林毓蓝狡猾无比,只怕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