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尽梨花月又西》酥是

1、今夕 前往永遇山

　　一、
　　“公子，小姐来信了。”我俯身，双手执信，呈递上这一封家书。
　　“搁在那儿吧。”萧怀然立在窗边，眼神不知落在窗外地某处，背对着我，看不到他的神色。
　　“是。”我慢步退下，转身时一瞥，他的手里似乎把玩着什么。我没有看清，便退了出去。不用看清，我知道那是什么。
　　五更天，我仍未沉睡，辗转反侧地不知在想着些什么。蝉声鸣鸣，聒噪得令人心烦。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像他一样，站在窗边，望着那未知的远方。晚风吹起来，紧了紧衣服，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暮姑娘，公子说要启程。”阿密敲着我的门，不像是转述，而是命令。
　　“出发吧。”我语气淡然，可还是透露着掩盖不住地惊讶。他是要做什么？提前了半月？
　　很快我就收拾好了行李，毕竟这样地奔波，也没什么行李。握了握手中地东西，我打开了房门
　　二、
　　“小暮，你还记得永遇山吗？”萧怀然扭头看着我。
　　怎么能不记得呢？那是我长大的地方，是我生活的地方，是我与你相识的地方。我那残缺不堪的心，也是在那里被你治愈。
　　“这一程，便是要去往那里。”他不再看我，驾着马骑到了我前面，只留我一路狐疑。
　　几百人马浩浩荡荡迫近永遇，引得山脚下的村民频频驻足观看。有几个孩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大人们恐怕伤了孩子，急匆匆地抱紧他们。一个总角之岁的男孩儿不知怎的摔倒了，身旁的女孩忙不迭地扶起了他。
　　望着望着，就不免出了神。
　　三、
　　八年前，我还是个师父身边的小药童。
　　“芝儿，这是你今天要摘的草药。”师父递给我一张旧纸，我塞进怀里，背上竹篓，“放心吧师父，芝儿保证完成任务！”便兴致勃勃地出了门。
　　这永遇山的深林里，最不缺的便是草药。惠风和畅，天朗气清，我不知多少次沉醉在这茂林修竹中。
　　“在哪儿呢？”我东走走，西瞧瞧，找了好久也没找齐师父要求的草药。
　　绿草如茵，更何况是在这明媚烂漫的春季。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我伸了个懒腰，把竹篓放在了地上。
　　“不如，让芝儿在这里休息休息吧！”说着，我便躺在了一片柔软之中。
　　暖风熏得游人醉，在大片大片的碧绿中，我慢慢闭上眼，不一会儿便恍恍惚惚地睡着了。
　　“啊！糟了糟了！”等我再睁开眼，天已经沉了下来。我竟然睡了这么久！可等我站起身来，找到我的竹篓，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满满的一篓草药，事实上也不算是草药，杂七杂八的，连村民们种的庄稼也被塞了进去。我急忙四处寻找，这是谁干的啊？难不成，是我在做梦？
　　看了很久，也没有一个人影。想着想着，我便背上竹篓，准备回去。看来，以后多睡觉也不耽误采草药呀！
　　“啪——”听见身后一声响，我吓得一不留神便扭到了脚。
　　“真是笨。”在我就要摔倒之时，耳边一阵温柔风吹来，手臂被人扶住。
　　暮光倾泻，落得一片惊艳。手指触到一缕丝发，他像是烫到一般缩了回去。万物寂静，眉目秀清，世上再没有比他更美好的人了吧？
　　“你，你…”我惊讶得忘了男女之别，看着一张清晰俊朗的脸出现在我鼻息之处，我顿时红了脸，却又忘记了挣脱。
　　直到他的脸向我转来，我才连连摆开他的手：“你，你是何人？”我低下头，试图掩盖这红得滴血的面颊。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等着挨骂吗？”他答非所问。
　　“哦…”我刚迈开步子，就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诶？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啊！”我羞恼地说道。
　　“扑哧”一声，他笑了。“回去吧，”他又随手在我背后的竹篓里扔了一株不知名的药草，“我也该走了。”
　　“这些，都是你干的？”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地拿起竹篓里的庄稼说道：“我就说我还没笨到在梦里拿人庄稼的地步。”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掉了。我挥舞着手臂对已经离去的他喊道：“谢谢你啊！”便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虽然挨了师父的嗔怪，我也没敢说出原委。毕竟是我睡着在先。
　　四、
　　一行人在山腰驻扎了下来。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在营帐间来回穿梭，不免苦笑。他，终究是忘了这一切。
　　这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是我和他全部的回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次行程的目的，包括我。
　　五、
　　四年前，我被人追杀，在永遇危在旦夕。昏死前的那一刻，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他。
　　他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让我已死的心重新燃起生的火焰。接下去的人生，我只靠仇恨活着。
　　可笑的是，他一点儿都记不起我。
　　“你叫什么名字？”待我康复，被他传去如此居高临下的问话。
　　那一刻，他的眼底是无尽的深渊。而我的心底，是全部的冰封与碎裂。
　　我无助又震惊地盯着他，你真的忘了我吗？
　　可他却一脸不耐烦：“名字。”
　　我张了张嘴：“沐…”又瞬间想到了惨死在永遇的师父，还不能暴露，便噤了声。
　　“暮？只一个单字？”他皱了皱眉，“你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永遇山？”
　　我就这么望着他，感觉两人之间，有着千沟万壑的距离。
　　想到了师父，我努力遏制住自己，“我，我就住在山下，和我爷爷一起。”
　　“那你爷爷呢？”
　　“他，他…”想到师父，泪水便止不住的流下来，“他被一群恶霸抓住，就…”
　　见我满面的泪水，他让阿密递给我一张手帕。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我…呜呜呜…”
　　他也不再追问下去，给了我一笔银子，安葬爷爷。这的确是我的目的，可我没想到的是，留给我的，是灰烬与弥漫的烟雾。
　　没了。
　　什么都没了。
　　我跪在这我生活了十二年的灰烬旁，一滴泪也没有流。
　　我跪了很久很久，我想了很多很多。
　　直至黄昏迟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