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漫志》月露影

16、难得糊涂

　　五天之后，暗卫传来消息，暗壹好了很多，问江梦月还要不要再查顾念修。江梦月摇摇头，说现在只关心暗壹的身体，其他的暂时不用管了。

　　传来的消息除了暗壹的，还有江青辰的。江青辰居然独自面见了皇帝，交谈了两个时辰，没人知道他和皇帝说了什么，只知道此后再也没提明阳和江青辰的亲事。贤郡王府里闹了两天也就消停了，只是贤郡王妃，此后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说是身体不好，怕见风。

　　这一出倒是出乎江梦月意料之外的，传言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解决了一个大麻烦？看来传言不可尽信啊。

　　让江梦月好奇的不止江青辰还有顾念修，但她不敢轻易再让暗卫去查探，伤了自己人不划算。暗地里不行，那就明着查吧。

　　江天瑜虽然不经常出宫，可是她每次必找江梦月，而江天瑜的出行目的地必有大将军府。大将军府的庭院很有江南水乡的风韵，小桥流水，庭院楼阁，仿佛每一处都是景致。而在这景致中间围着的就是大将军夫人乔玉娇的屋子。

　　乔玉娇是前朝重臣乔勇的嫡亲孙女，乔勇虽然已经荣休在家，可是满朝文武还是对他尊敬的很，逢年过节门庭若市。乔玉娇父母早亡，是祖父母把她养育成人的，后来嫁了顾磊雍，夫妇二人十分恩爱，乔玉娇原本身体就不好，后来生了顾念修身体更弱了，常年汤药不离口，都是顾磊雍塌前伺候。重病期间，乔玉娇做主给顾磊雍纳了一个小妾，顾磊雍虽不情愿，可还是顺了妻子的意。小妾名白蕊心身家清白，老实本分，每日都来伺候主母。后来乔玉娇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顾磊雍也和白蕊心圆了房，生下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江梦月和江天瑜到了乔玉娇住的执与阁，白蕊心起身行礼，“公主来了，那我就不打扰公主和夫人话家常了，我让厨房准备公主爱吃的小点心。”

　　“没事，你让她们去就好了，你坐着再说会儿子话。”乔玉娇伸手让她坐下。

　　“我一会儿再来，先去厨房看看。”说着就告退了。江梦月不是第一次见白蕊心了，她每次都这样告退。

　　“这些年也是难为她了，要伺候我这个病秧子，还要管理家中事务。”乔玉娇打心眼里喜欢这个白蕊心，也早就把她当妹妹看了，家中一应事务都交给她处理，可是白蕊心从不越权，每天都跟乔玉娇汇报家中事务。就连两个孩子都是十分懂事的，顾念修不在的日子都是这两个孩子陪伴在乔玉娇身边，嬉戏玩乐，逗她开心。

　　“您又胡说，您的气色好多了，表弟又回来了，没有烦心事了，只剩下快乐了！”江天瑜总是宽慰乔玉娇。其实乔玉娇知道自己的身体，只要能拖到儿子成亲，就已心满意足了。

　　“谁说没有烦心事？修儿马上就要议亲了，有的忙了。”乔玉娇笑得欢快，一想到整日里都能见到儿子，身体仿佛就充满了力量。

　　“母亲，你舍得把我推给别的女人吗？”顾念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确实是个高手，江梦月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发现。她细细打量着走到乔玉娇面前的顾念修，高高瘦瘦，长相白净，很有做小白脸的潜质，那日里并没有仔细观察，今日一看竟有些眼熟，可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别人我不舍得，可是要是未来儿媳妇我自然舍得的。”说着转头看了客人一眼，“快见过安乐公主和你表姐。”

　　“念修见过公主，见过表姐。不过，要算起来，我们家和安乐公主也算是亲戚呢。念修叫安乐公主一声姐姐也不为过吧？”顾念修轻笑。

　　不知为何，江梦月总感觉顾念修的眼中的笑意满是戏虐，可是并没有恶意。

　　“我也愿意多一个弟弟。”江梦月回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乔玉娇脑中突然多了一个念头，而后宠溺地笑了。几人聊了一会儿，乔玉娇乏了，便回了寝室休息，江梦月趁着扶她的功夫给她把了脉。

　　“怎么样？舅母的身体好点了吗？”江天瑜是知道江梦月会医术的事情的，每次来看舅母，也会让江梦月把脉。

　　“嗯，好多了，许是你表弟回来了，心情愉悦，身体自然有了起色。”江梦月没有说谎，但是她觉得还是要问问珍玉的意见才好。

　　两个人在园子里闲逛，江天瑜很喜欢将军府的园子，巴不得自己住在这里。江梦月一边欣赏美景，一边注意将军府的人，人虽不多，可是个个都会功夫。走着走着遇见了一个男子，说是名叫小安子，是顾念修的侍从，有请她们去古月斋一叙。

　　一进古月斋的院子，江梦月就有些熟悉，院中一棵树都没有，只有矮矮的花花草草。院中立着一排兵器，前面是一片空地。墙边阴凉处放着桌椅，这院中的摆设和海神国她的院落一摸一样。

　　“两位姐姐，咱们院中坐坐吧。”顾念修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衫，摇着一把折扇从屋内出来。

　　小安子伺候茶水，看着杯中红色的茶汤，江梦月一惊，尝了一口，果然，是洛神花水。当初在青瑶山上发现了这洛神花，别人不认识，可她知道，于是采了泡水喝。来了这周国之后，每年庆妍都会让人采了给她带来。

　　“这是什么？竟然酸酸的。”江天瑜有些嫌弃，她不喜酸食，所以江梦月没有给她喝过洛神花水。

　　“表姐，这是海神国特有的，叫洛神，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才去采摘的，你若喜欢，我就送了你们。”顾念修的表情很是正常。

　　“我可不要，你送她吧，她喜欢。”江天瑜摇摇头。

　　“你去过海神国？”

　　“对啊，前一阵子去了，待了一段时间，那里很好。”顾念修说这话时脸上流露出向往的神情，“对了，姐姐可是海神国的郡主，也应该知道这洛神吧？”

　　“知道。”江梦月此刻心里有一个想法，看来还是要麻烦暗卫们，查一查安阳的家了，反其道而行之或许也是个办法。

　　辞别了顾念修，江梦月和江天瑜去了明阳城最大的书店，江天瑜想给皇后找一本经书，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于是去书店也成了每次出来的行程之一。江天瑜是个单纯的女子，她身上有江梦月可望不可及的天真。皇后把她保护的太好了，可在帝王家，这天真不知是好还是坏。无论怎样，江梦月已经决定保护好她的这份天真美好和不谙世事。如果沈宗昊是个值得托付的人，那就想办法成全了她，也是美事一桩。

　　两个人刚进书店没多久，江梦月就发现有人跟踪她们。挑了几本书，江梦月拉着江天瑜从后院出了书店。在街上随便买了一辆马车，戴着赶车人的斗笠江梦月避过了探子的跟踪，绕了一大圈，悄悄回了安王府。期间江天瑜问是不是有事发生，江梦月胡乱说道：“嗨，前几天管了个闲事，在几个混混手下救了一个女子，许是让人恨上了。”

　　“那怕什么，救人是好事啊。咱们直接报官不就行了，都抓了他们。”江天瑜也是个嫉恶如仇的人。

　　“咱们两个身份不便透露，我让安生去办。”江梦月只能敷衍，管闲事倒是真的，不过可是六年前管的闲事。

　　安生送回了公主，回来便询问报官的事儿，江梦月只能跟他说了她敷衍江天瑜的话。

　　江梦月突然面无表情，盯着安生，“安生，你还记得安阳吗？”

　　安生当然记得啊，当年海神节上救回的孩子，从四岁开始就在公主府住下了，同他同吃同住的，可是已经六年没见了，都不知他现在什么模样了，过得好不好。

　　“你让暗卫查查安阳的踪迹，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如有消息立刻回报，我不想暗壹的事情再发生了。”

　　安生走后，江梦月陷入了沉思，如果顾念修是安阳，那他为什么不和她相认呢？可如果不是安阳，为什么顾念修院中的摆设和公主府院中一摸一样呢？还有他的穿着打扮和神态。虽然六年不见，但是安阳的一切都深深刻在江梦月的心中，顾念修虽然不像安阳那样活泼，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样子，可是眉眼间和安阳真的神似。

　　“二姐，二姐。”风风火火的江如轩跑了进来，打断了江梦月的思绪。

　　“你能不能稳重些。”虽然江梦月不见得多稳重成熟，但是在弟弟面前还是要装作稳重成熟的，不然怎么管教他呢。

　　“那个江青辰又来了。”江如轩一脸厌恶，“二姐，要不要我把他打出去？让他十天半月下不了床。”

　　“你去叫他进来吧，我在院中等他。”

　　江如轩吃惊的看着她，不是最讨厌这种花花公子吗？怎得？二姐不会看上他了吧？这个江青辰倒算是有副能看的皮相。江如轩紧紧盯着江梦月，想从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可是江梦月歪着头也看着他，四眼相对，最后江如轩败下阵来，耷拉着脑袋往门外走去。

　　一会儿江青辰独自一人进了日暮阁，江梦月猜想江如轩肯定去找江如逸告状去了。

　　江青辰不似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今日的他倒有些世家子弟的风范。他看看院中忙碌的婢女，躬身说道：“公主殿下，请移步树下凉亭处可好？”

　　江梦月微微一笑，起身前往，江青辰跟在后面。

　　“江公子，今日与以往不同啊。”江梦月在凉亭坐定，看着身后的江青辰。

　　只见他轻笑一声，“古语有云：难得糊涂。人有时糊涂点好，免得让人在意。”

　　“那今日江公子是想糊涂呢？还是想装糊涂？”江梦月倒是想看看江青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今日青辰不想糊涂，想跟公主说点清醒话。”

　　“梦月洗耳恭听。”

　　江青辰的“清醒话”着实有点长，竟从他祖上救驾开始。

　　江青辰的祖上也是皇室正统的皇子，但是忠勇有嘉，帝王之才不足，只能为辅臣。后来宫中起了叛乱，祖上不顾一切救了皇帝，落下了病根儿，换来了世袭罔替的贤王爵位，这个贤王的爵位可是周国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江青辰的祖父是个明白人，一生快意江湖，是个闲散的富贵王爷，给贤王府挣下了不少的财富。临死前，告诉江青辰，你爹是个糊涂的，望你能难得糊涂。我这辈子没有愧对祖上，可是舍了我自己，临了了，我也想明白了，若你能忠于内心，也不算亏了自己。那时的江青辰年少轻狂，只记住了最后一句，后来渐渐明白了祖父说的“糊涂”。这世上的事情不是以自己的意愿为准的，自己曾经也想为周国出一份力，可是最后只能收起了这份心思。

　　“若是没有遇见珍玉，也许我就听从命令娶了明阳公主了，做个闲散的驸马也是一辈子。可是我遇见她了，注定不能再糊涂下去。”江青辰看着江梦月的眼睛说的真诚。

　　“江公子若是投诚，却是来错了地方，若是求娶，说这番话又有些不合时宜。”江梦月有些看不懂江青辰了。

　　“我只是想让公主知道我的心意，别的尚不做奢望。”江青辰躬身一礼。

　　“公主，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吧，若我能帮忙尽量帮。”

　　“我只求您能让珍玉晚些议亲。”

　　“她不是我的婢女，何时议亲她自己说的算。”江梦月并没有说出珍玉是自己师姐。

　　“我知道，谢过公主了。”说完他就走了，只是他的背影多了以前不曾有的坚定。

　　江梦月想着江青辰说的话，定然不是谎话，这些事情一查就知晓了，没必要说谎。江梦月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看人的本事真的减弱了，竟然看不透江青辰的心思。是啊，谁又能真的把谁看透呢，人天生就会隐藏自己不想让人看见的事情，让你看见的未必是真的，藏起来的也未必是假的，人们就在假假真真中把自己弄丢了，还不自知。

　　珍玉、红叶和落梅进到院中，就看见呆坐着的江梦月紧皱眉头一脸忧郁，慌忙围过去，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江梦月看见关心自己的人紧张地看着自己，心里暖意直流，反问道：“我想知道你们三个干什么去了，一下午不见人。”

　　听到这话，红叶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不做声。落梅和珍玉笑得高兴，江梦月看着他们三个的样子越发好奇，看向珍玉，珍玉伸出食指指了指红叶的肚子。

　　“红叶，你有了？”江梦月惊喜万分。

　　红叶微微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