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流]龙卷风》不静川

35、口是心非

　　流川枫在NBA赛场上的真正扬名，始于那传奇的“7分29秒”。在他加入达拉斯小牛之后的第一年里，上场的机会并不多，尽管他在NCAA的几个赛季中因为尤擅持球突破而为人所知，但这些过往并没有帮他立刻赢得新球队教练和队友的信任。更多的时候，他的名前总缀以修饰“第一个进入NBA的日本人”，然后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时候被派上场去，帮球队赚取在场摄像机的关注，间或短暂调整球队的进攻节奏。直到第二年，球队换了老板，引进了新的核心球员，流川枫因为在日常训练中的稳定表现，也终于进入球队战术布置的预选名单。当年常规赛赛季开启后，他在前四场比赛中都没什么发挥，直到第五场比赛开始。
　　那场比赛第三节伊始，球队落后11分，流川被换上场，在进行了一次很精妙的抢断之后，他以底线投手的存在为饵，打乱了对手的惯性思维，接连投中两个三分球，顿时引爆全场。然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次助攻，一次抢断，内线突破上篮实现二加一，在球馆内如潮的欢呼声中，对方球队叫了暂停。
　　从上场到暂停，一共7分29秒，流川枫拿了9分，两次抢断，一次助攻。这并非NBA球员的顶级数据，也不是更具统计意义的场均数据，但因为骤然出现在一个亚裔球员身上而显得分外亮眼。那年球队打入了季后赛，虽然在第二轮落败，但已经是近十年来的最好成绩。当媒体采访球队教练时，他评价流川枫道：
　　“是的是的，他的心态稳到爆炸，甚至在球场上还能够继续向对手学习，当你觉得比赛要变得糟糕的时候，让他上场是一个好的选择。”
　　不过事实上，流川枫选手并非任何时候都“心态稳到爆炸”，比如此刻，在纯子阿姨先去开车的当儿，他忍无可忍，一把揪起仙道衣领，很不客气地问：
　　“你在这儿干什么？！”
　　仙道下意识后退两步，带着人转入门后视线死角。对方由片刻前的懵然惊诧转变为怒气冲冲，这种因为没睡饱而间或出现的迟钝，不知为何，在记忆中的每一次出现都是甜乎乎的。对方不打开天窗说亮话，于是他也揣着明白装糊涂，一本正经回答道：
　　“工作啊，我们实验室和这里的农会有合作——”
　　攥着衣领的力道又紧了三分，仙道忍不住抬手将那五指连同手背握入掌心，轻轻扯了扯：
　　“我说，你也太小心眼了。就像你说的，世界那么大，只许旁人的世界里少一个人，你的世界里，就不能多一个吗？”
　　论及口舌之争——无论是哪种争——若是仙道认真起来，流川总是受欺负的那个，此时此刻也不例外。虽然他气势汹汹地将人拘在了死角，却一点上风都沾不得。
　　他能怎么办呢？总不能真的揍这家伙一拳吧。
　　因为不知如何作答而被迫沉默的男人盯视对方，目光一时间冷酷得能杀人，但在爱人眼中却全然是另一番解读。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了；更兼对方明锐双眸中填得满满当当都是自己，简直像在做梦一样。掌心与掌背之间的轻微摩擦带来一阵温热的麻痒，呼吸与对视统统变成了强力胶，让久违的肌肤相贴变得更加坚牢。于是身体的渴念被突兀唤醒，仙道退无可退，又不想率先放手。他喉结滚了一滚，低声道：
　　“……别这样看着我。”
　　熟悉的低语背后，是一大片宠溺铺就的泥淖，曾让人反反复复陷入。流川耳根一红，猛然抬手挣开他的掌握，转身大步离开。新鲜的空气顿时一涌而入，填补他方才站立的空间，立时爬上仙道开始升温的每一寸肌肤，冷漠又霸道。
　　留在角落的人反手撑在冰凉的墙面上，独自平复那突如其来的情动。这五年里，他认识了很多人，有好看的，有聪明的，有好看和聪明兼具的，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如此轻易地撩拨身心，将自己清明聪敏的头脑，瞬间加热成一锅热气腾腾的浆糊。如果所谓爱情真的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复杂实验，那上天对仙道未免太不友好。
　　因为它竟然只有一个可能性，唯一的一个。

　　仙道并没有对流川说谎。后来，纯子给流川看了当天课堂上仙道下发给众人的宣传单。他目前加入了NOAA气候预测中心下属的实验团队，这个团队负责在爱荷华州配合得克萨斯理工的风科学和工程中心论证修订藤田级数，评估和改进现存的中部地区季节预报系统。与当地农会合作宣讲抗风避险知识，是它的社会工作之一。至于为什么这宣讲的任务恰好轮到仙道头上，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小枫，你和仙道许久未见了吧？这次重逢，怎么不高兴呢？”
　　准备晚餐时，纯子看流川脸色一直不太好，不由担忧问道：“你们之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流川：“……没有。”
　　与此同时，正在每日例行巡视料理台的猫咪Maverick一脚踩翻了他面前的牛奶碗，溅了他一身。
　　流川：“……”
　　Maverick似乎一点儿也不慌，优哉游哉没事人一样踱到纯子身旁卧了下来，好像笃定了自己找到了流川不能惹的靠山，这行事做派让人拳头痒，尤其与某个让人不爽的家伙完美重叠。流川瞪了它一眼，将湿了一大片的T恤脱了，顺手用它作抹布，将台面擦了干净。
　　纯子：“……”
　　在她看来，从小到大，流川都没给父母招惹过什么麻烦——这里的麻烦，当然不包括因为打架或者考试不及格而请家长，在纯子看来，这些问题，都是抚养孩子的过程中很小的事情；与之相比，孩子没有目标，或者心比天高却又懒惰，偷奸耍滑、浑浑噩噩、人云亦云、善恶不分……这些，才是孩子成长过程中的大麻烦，父母需要费尽心力去预防、纠正、培育、教导。然而流川的成长路途，简洁明了又干净利落，几乎没给父母带来过什么为难。也正是因为这样，纯子格外心疼这孩子，总觉得在流川的心中，或许认为自己的父母并不值得依靠。
　　像这样在纯子面前流露出负气郁卒的一面，真是少之又少的稀罕事。
　　纯子将摆来摆去的猫尾巴拨到一边，对他道：“若有为难的事，不妨讲讲，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流川没有做声，低头切西红柿，切完西红柿切洋葱，然后打蛋，煮味噌，在纯子几乎认为这个话题已经被沉默着糊弄过去时，流川开口了：
　　“我们交往过，然后分手了。他想复合，我不想。”
　　纯子闻言一愣，呆在了原地。
　　流川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纯子阿姨这反应也很稀罕。如果仔细算起来，星野等人都是发现了端倪之后向他确认的，而纯子阿姨则是第一个他主动坦诚的对象。主动宣之于口的感觉似乎并不坏，这让他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冲动——
　　他真的有想过，不再遮遮掩掩，和自己的恋人能够在任何场合牵手、拥抱、接吻，如果因此无法留在NBA球场，那就找一个两人都喜欢的地方，一起度过余生。如果是这样，就算今后只能在破破烂烂的空旷场地上拍击篮球，那也会很畅快。
　　但他没有。
　　纯子怔愣了片刻，直到Maverick的尾巴将她胳臂挠得发痒，才骤然回过神来。巨大的惊讶将头脑中所有话语与情绪都积压得没了空间，她懵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你啊……”
　　与其说她惊讶于流川枫这异乎常人的恋情，不如说她突然意识到，为人父母者其实永远无法真正了解，自己会错过多少关于孩子的事情。他们会封存独属于自己的秘密，如果他们愿意，可能永生都不会展露分毫。
　　而如果发生那种姗姗来迟、猝不及防的展露，背后往往垒叠着小心翼翼的柔软和未曾设防的信赖，需要加倍小心地碰触。
　　味噌的香味渐渐扩散开来。许久之后，纯子才道：
　　“仙道他……确实是很好的孩子，你不想复合的原因……是另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我只喜欢他。
　　答案其实再简单不过，但也因此让流川觉得更加挫败。明明是确然无疑的事情，却偏偏让自己变得不再像“流川枫”。他下不了纯粹的决心，做不到冷酷的忽视，给不出最强硬的态度，更没有无可辩驳的理由。聪慧如仙道，估计早已看穿了自己的色厉内荏，于是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地开始他的反击，浑然不知自己的路越走越偏、越走越窄，直至无可回头，分崩离析。
　　“我觉得，他的人生不该这样。”
　　流川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想和我妈一样，当一个自私的人。”
　　藤原明美在坚持了十年之后，才幡然醒悟，自己所坚持的爱情，是一盘勉强至极的散沙。就算她最终决定放手，流川家产业凋零，流川枫的祖父不甘离世，纯子的恋情被强行拆散，流川的童年冷冷清清，这一切都不可弥补重来。母亲的经历让流川知道，有时候偏执的代价过于沉重，若代价是他自己，也便罢了，怕的是他付不起。
　　纯子黯然无言。半晌，她绕过料理台，关掉了煮味噌的火，轻抚流川肩背，安慰他道：
　　“好孩子，世上没有谁从来没有犯过错。我想，如果你是因为担心耽误了仙道的人生才拒绝他，这对他来说并不公平。诚实追求自己想要的并不一定是自私——”
　　“与之相比，或许‘替别人做决定’才更危险。”

　　第二周周三，仙道和一名农会成员、一名建造师如约而至。
　　流川买下的农场，算是这一带规模比较大的。除了切割比较整齐的玉米地之外，东北角还有一块林地。林地附近是一个小型养殖场，常雇一名工人打理。区域内主要的建筑有五栋，众人依次巡查了养殖场小屋、玉米地旁工人住宿的二层小楼和谷仓。
　　“这里原来是托德家的，我知道。”
　　建造师踩在梯子上查看谷仓的柱梁，一边道对流川道：“上面已经有好几个虫蛀点了，钢筋也有朽坏的地方，虽然看起来整体状况还好，但再过两年一定要翻修。”
　　流川：“好。”
　　仙道帮他扶着建造师踩踏的梯子，一直没怎么插话。直到此时才问了一句：
　　“抗风能力行吗？”
　　“他这里不错。我看之前那些速生杨结构的房子都拆了，换成了水泥浇筑。花了不少钱吧？”
　　最后一句是冲着流川说的，于是流川仰头回道：“还好，溢价在我接受范围内。”
　　建造师闻言哈哈大笑：“你是外来的，又不缺钱，有人自然想多赚点儿。不过前面两栋房子改得不错，我们去看看住宅。”
　　流川崤之和纯子一起接待了众人，并为他们准备了点心。众人聊了一会儿当地龙卷风频发的天气，类似的问题不由自主地再次转向流川：
　　“所以你为什么要选择定居在这里呢？”
　　流川沉默不语，没有作答。
　　大三那年，他过得很舒心。一连几场比赛，他的手都很顺，球队的成绩也非常好。仙道来到美国继续读书，学校离他并不远。人生所求好像都在朝掌心中汇聚，他也自信全部都可以牢牢握住。
　　那年暑假，他和仙道一起去美国西南部自驾游，去大峡谷，去马蹄湾，去鲍威尔湖，在荒凉旷远的公路上驾车行驶。他记得那段两人旅途里的每分每秒，包括其中所有绵密情话。有人曾带着压抑的喘息索吻，说他快要渴死了，虽然这里适合放纵，但并不适合定居。
　　所以你想住哪里？
　　流川问他。
　　往东一点吧，比如爱荷华。那儿有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农田，像绿色的地毯一样，还有很多河流。不过坏处是有很多龙卷风，就像你，能把我轻而易举地卷跑。
　　今后可以去看看。
　　流川想如此说，但话语都被深吻锁回了喉咙里。
　　“我可没钱再搬家了。”
　　他就此回避了众人的问题，对仙道停驻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视若无睹，率先站起身：“如果地下室可以的话，就剩篮球场了。”
　　“篮球场？”
　　建造师讶异：“你说刚才我们路过的那个仓库是篮球场？”
　　“对。”
　　流川搬过来之前，将离住宅最近的仓库改建成一个室内篮球场，NBA标准球场的尺寸，高度有十米左右，采光很好。农会的工作人员四下看了看，然后蹲下来，摸了一把地板。
　　“枫木的，你可真是大手笔。这里虫蚁不少，气候也干燥，保养很费事的。”
　　流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看着仙道拿起了场边的篮球，信手拍了拍，然后突然带球向篮球架跑去，速度很快。面对空气中假想的对手，他没有选择过人，微微躬低下身，皮球在他双手间闪电般弹跳了两个来回，继而很快被抛了出去，撞在篮板上，然后掉入篮筐中。
　　围观的同行者不由吹了一声口哨。仙道篮球收了回来，然后转过身，冲众人伸出两指，笑道：
　　“两分。”
　　大半个球场之外，流川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真像一场梦啊。
　　那个人虽然穿着挽起衣袖的衬衫，但无论是背影、动作还是笑容，都和十三年前球场上的陵南王牌没有任何分别。虽然是前辈，但有时候也异乎寻常地孩子气。
　　两分了哦，流川。
　　反超了。
　　你增加了新的招数嘛。
　　别小瞧人。
　　……
　　有空的时候，打一场怎么样？
　　抓着篮球的男人向他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流川愣了一秒，才意识到最后一句并非来自回忆，而是发生在此时此刻。
　　“不用手下留情。”
　　仙道将篮球递给他，又补了一句。
　　仿佛时间从来没有向前走。他们还是神奈川的少年，是两条在篮球场上擦肩而过的平行线，当高中的故事结束，他们就会各自奔赴远方，不再相见，生命只被浓缩为彼此记忆中的一个短句，像浩瀚江海中一朵浪花：
　　高中我曾遇到一个人，篮球打得很好。
　　如果只是这样，真的可以吗？
　　心脏在胸腔中沉重且剧烈地跃动，几乎要将胸腔击穿，连呼吸都要被剥夺。流川伸手将篮球接了过来，他暗自平抑呼吸，然后状若平常地道：
　　“说大话也要有个限度。”
　　——不可以。
　　流川对自己说。错过仙道这件事，在生命中任何时候，都不可以。
　　自己明明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