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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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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早,席明箴和上官释共宿的小小帐篷里已经坐满了人。
      帐篷原来的女主人丹珠,见新来的汉族男子自那天“鸠占鹊巢”之后,便天天窝在自己的地盘里不见出来,心里颇有些愤愤。就在前日,丹珠还摔了帐门,从她父亲的大帐里气哼哼地走出来,心里责怪着父亲怎么就小看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她不过是想去看看那个中了毒的将军,谁知道被守卫的军士挡在门口,气恼之下和父亲抱怨了两句,怎么说在那三个人没来之前,还是自己端茶倒水照顾着,又把帐篷让给那人休养,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可是父亲听完自己的话,却说了好些“男女有别”,“汉藏差异”,又是“将军”,又是“游民”的,丹珠只听了几句心中便已了然,父亲这是暗示自己不要“芳心错付”。她就不明白了,不过是惦念着探望一下自己照顾了几天的病人,怎么在这些男人眼里就到了自己要“托付终身”的地步?一个个的不是明里张牙舞爪,就是暗地里旁敲侧击。那个一头扎进自己帐篷不出来的金发青年不用说了,连那个把自己劝出来的多桑也是如此,吭吭哧哧地和自己欲言又止了半天,反倒把他自己绕了进去,最后只是脸红脖子粗地嘿嘿傻笑。
      看着父亲担忧的目光,丹珠也懒得解释,径自掀了帐帘出来了,不想迎头遇见了族里的几个年轻男子簇拥着多桑走了过来。看见她气鼓鼓的样子,多桑心里多少有些明白,方才丹珠在门口和两个卫士讲理的时候,他就在帐篷里坐着,和陆简两人小心看护着席明箴的最后一次驱毒。多桑指了指背上的羊角大弓,问道:“一起去打猎?顺道散散心。”
      丹珠正要翻脸,却听见边上几个一起玩耍长大的同族青年同声附和着邀请,再看多桑黝黑的面庞上泛着淡淡的笑意,眼神诚恳真挚,并无讥诮或是怜悯之意,她本不是扭捏之人,便朗声答应了。

      且说这时候丹珠的帐篷里坐着席明箴、上官释、寇省、祁步海,以及昨日半夜方赶回来的屈兴。寒冬的清晨,呼呼的北风打在牛皮帐篷上咚咚作响,五个人围坐在中间的火塘边,烧得旺旺的火堆,热气腾腾的酥油茶,加上说话间呼出的热气,倒也把个不大的帐篷弄得暖意融融。
      “屈把总离谷七日,可曾探得什么消息?”席明箴看着对面休憩了一夜,依然难掩疲惫之色的屈兴低声问道。
      “前回派出去的人多日未归,我和寇、祁两位将军商量,多半是阿古木在山口布了兵马,咱们的人若不幸遇上了,必是凶多吉少。因而我这次出谷便万分小心,只取小道,晓宿夜行,想趁着天黑绕过守兵出谷,再回北关请戚将军派兵驰援。”屈兴揉了揉酸胀不堪的眼角,继续道,“谁知我在山坡上从正午等到入夜,也未见一个蒙古兵走过,连马嘶都未听见一声,下山察看时也没有人马驻扎过的痕迹。见了此光景,我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想和两位将军商议是不是趁此机会出山。没想到千总你剧毒得解,正好带着这百多个弟兄班师回营。”说完一脸殷切的看着对面容颜憔悴的席明箴。
      席明箴笑着点了点头,却没答言,只轮流看了看对面正襟危坐的两个偏将,道:“寇将军,祁将军,你们二位如何看?”
      寇省尚在思虑,边上的祁步海已经不掩兴奋地开口道:“那阿古木守了这多半月,无功折返,正是我们启程回关的大好时机。日后在战场上遇到了,也可借此事羞辱一番,杀杀他的锐气。”
      “切,都是人家的手下败将了,还说什么羞辱……”祁步海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嗤笑接了过去。
      “咳咳……”一声重重的咳嗽打断了上官释的低语。
      “将军!末将……”那边寇省正要说话,听见席明箴止不住的轻咳,忙停了口,将炉火上煨着的酥油茶倒了半盏出来,递到对面的人手里。
      他心里觉得祁步海的后半句话有失大丈夫气概,然而听得上官释出言讽刺,心中也觉不快。又怕祁步海急躁起来,说出些不中听得话,反倒削了席明箴的面子,故而急急忙忙地出了声。没想到对面的席明箴却在此时咳了起来,坐在他身边的上官释慌忙间只顾着轻拍他的后背,倒把说了一半的前言丢下了。
      寇省转过脸来看着自己身边破天荒没有出声反驳的祁步海,只见他直愣愣地盯着火塘,面沉似水,嘴角冷冷地撇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心下叹了一声。昨日夜里祁步海兴冲冲地抢着去向席明箴通报屈把总回来的消息,谁知道却是大步流星,面色严峻地回了帐,回来了也不多话,蒙头便睡。今日早上,他才从始终绷着脸,沉默不语的祁步海嘴中挖出让对方变色的原因。说实在的,千总和他师弟的关系在他第一次见到两人时,心中便有了计较,男风之事在遍地男人的军中并不罕见,就他个人之见,既存天理,却也不应灭人欲,男欢男爱也并非那么难以接受。然而还没等他劝说两句,值守的兵士便来请两人和屈兴去将军帐中会合。如今看来,祁步海对此事依然不能释怀,连带着对上官释也没有了当日他救了席明箴之后的感激与殷勤。祁步海这个人对看不上的人从来不会多说一句话,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何必跟这种人作口舌之争,平白地坏了自己的名声。”
      寇省平日里总劝他与人为善,不过现下倒有些感激祁步海这臭脾气,要不然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戗起来还真不好收场,毕竟这帐篷里还有个他们都不熟悉的屈兴。想到此处,转头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的屈兴,只见他正弓着腰,低头往自己的杯子里添茶,看不见脸上的神情。
      就在此时,寇省听见缓过气来的席明箴对自己道:“寇将军,接着说吧。”
      抛开心中杂思,寇省拾起先前的思绪,略为梳理之后方道:“若确如屈把总所说,先前的那几个兄弟已遭了毒手,那么阿古木在山外至少守了十多天,再加上当日他在战场上所说的话,对我们是势在必得。如今突然间收兵,说不准是有什么大的图谋。”
      也不等席明箴开口,祁步海便抢先道:“会有什么大图谋?”
      “什么图谋?自然是攻城。”上官释闲闲道。他早看出祁步海对自己前恭后倨,不屑与自己搭话,可惜他现在心情舒畅,不仅不以为忤,反而兴致颇高地逗弄着对面正眼也不瞧自己的白面将军。
      果然,祁步海连头也不回,只盯着寇省,等待他的解释。
      寇省颇为无奈地与席明箴对视一眼,见对方只是鼓励地向自己点点头,便道:“上官兄弟说得没错,我猜阿古木志在攻城。此人心远才高,敢于在约定俗成的休战冬日重兵出击,其志又岂在这区区几百明兵的性命?”
      “寇省说得有道理,不过这些如今也不必急着去猜,倒是那些重伤的兵士们可能驭马启程?”席明箴又问。
      “哎呀,属你伤得最重……”
      “都已痊愈……”
      一清一沉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上官释正要提高声音再说,不想垂在膝边的手被人握住,那人还轻轻地拽了两下,知道席明箴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于是他识相地闭了嘴。
      祁步海也不理上官释的变化,只看着席明箴接着道:“陆兄弟和那位多桑兄弟带来的伤药见效甚快,如今骑马作战都已无碍,只等将军一声令下便可开拔。”
      席明箴颔首,正色道:“既如此,今日放马备戈,收拾行装,明日辰时整队出谷。”
      说完站起身来,对同时立起来的寇省等人说道:“屈把总回帐多做休息,步海传令,寇省同我一起去见族长,劳烦了他们这么多日子,临走之时,总要正式道一声谢。”
      上官释一直等到几个人都出了帐篷,这才立起身来,正要回床补个回笼觉,却看见陆简在帐门口探头张望。
      见帐篷里只有上官释一人,陆简这才跨了进来。
      “说完了?”陆简问。
      上官释没好气地道:“你去哪儿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多桑回来了,带回来好多猎物,还有一只狍子呢!”陆简站在火塘边,将手放在火上烤着,一边道,“你知道我对打仗的事没什么兴趣,你们这么多将军商议军情,我自是有多远躲多远。”
      见上官释躺在床上不说话,忙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右手支着脑袋,问:“要走了?”
      上官释闭着眼睛点头,突然睁开眼盯着面前的人,倒把凑过头来看他表情的陆简吓的一激灵,右手一滑,脑门直接磕在了上官释的鼻梁上。两个人一个捂额头,一个捏鼻子,面面相觑。
      上官释瓮声问:“出了山你有什么打算?”
      “本来我和多桑说好了一起回银柱峰的,可是看他对丹珠那殷勤样子,多半是得在这里多留一阵。我嘛,离家的日子久了,还真有些想白玛和宝宝。”陆简说完,看了一眼上官释,慌忙道,“你怎么了,别哭啊,这么舍不得我?不是还有你明箴哥哥陪着你呢吗?”
      话音未落,肩膀上便吃了一拳,手肘一滑,陆简的脸便埋进了摆放在床头的棉被堆里。耳边是上官释恼怒的声音:“谁哭了,都是你把我磕了个酸鼻。”
      陆简听他声音清亮,确实没有悲意,也不急着起身,依然埋头在被子里,嘴里嘟嘟哝哝地问:“你和席师叔以后打算怎么办?若是两个男人在军中,不怕人言可畏吗?”
      等了半晌,不见上官释回答,抬起脸来看时,见边上的人呼吸平稳,已经入了梦乡。摇了摇头,陆简重新躺了回去,不多会儿,便依稀看见银雪笼罩中的银柱峰,以及山肩上抱着孩子向自己招手的白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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