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
-
35
上官释带着陆简、多桑走进三屯营南边城门的那日,是他们从齐云山下来的第十日。这一路上,日夜兼程,又有银教在中原的各商号沿途接应换马,才能让上官释短短十日之内便从皖南赶到了燕山深处,滦河南岸的小城----三屯营。
陆简还在城门外的时候,就已经垫着脚尖四处张望了,进了城门之后,便低声问身边的上官释:“不是传了信吗,怎么不见有人来接你。”
“席正想不到咱们这么快就到了北关,自不会在此等候。”上官释道,他眼圈发黑,面色惨白,肤色暗沉,比之边上同样不眠不休赶了十日路的陆简和多桑,更显得憔悴疲惫,只一双渗着血丝的眼中流动着与他平静的语气截然不同的异样亢奋和暴躁。
已是腊月廿九,明日便是除旧迎新的大年三十,这长城内外也是大雪飘扬,朔风呼啸。只是街上依然人来人往,都是赶在年底采买年货,购置春联年画的老少百姓。
走过一座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府邸前,上官释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望着门楣上“蓟镇总兵府”几个字,想着是不是要求见那个让倭寇和蒙古人闻风丧胆的将军。不想从街外飞驰而来一匹骏马,跑到总兵府门前,长“嘶”一声骤然急停,然后便见高高的马背上滚下一个人来,手里提着一个木制食盒,接缝处由泥金封起,以维持其中的热气不外散。那人走到大门边,向守门的兵士轻声问了几句,便听见那兵士挥着手,大声喝道:“新来的伙计吗?连规矩都不懂!从后门进去,左拐便能看见后厨。”
提着食盒的人躬着腰,连声道谢着牵马拐进了边上的小胡同。而一边正要上前打听将军是不是在府上的上官释,却在听见那两个兵士悄声嘀咕时又一次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兵士,两眼直视大街上来往的人群,嘴却是动来动去,聊得正欢。
“送菜的而已,你生得哪门子气?”
“你知道什么,这可是京城里有名的‘妙手胡同华’家的‘煮猪头’,百十里外跑马而致。”
“那又如何,回回过年都是如此。京城名菜随叫随到,只不过今年改了‘猪头’而已”
“可是昨日茅统领说,近来钱银吃紧,连柴草都不够,咱们过年只能将就着吃点冷炙冻酒了。”
“是吗?都这样了,还让人从京里往这送菜?”
“你知道什么?将军新纳的那位偏房,不是刚生了个大胖小子吗?这位如夫人独爱这一品……”
站在他们身边的上官释听到此处,弃了求见之念,招呼了一边站在字摊前看人写春联的陆简二人,离开了总兵府。
路上打听“千总府”所在之处,竟是无人知道,上官释只能走进街边的客栈,让陆简和多桑先进房休息,自己则打听了兵营所在,一路找了过去。
且说军营里的席正,听得亲兵禀报有布衣百姓在外面求见,一路小跑着赶到大营门口。看见站在外面,满面风霜的年轻人,一时之间也吃不准是不是当年那个孩子,直到对面的人开口叫了一声“席正大哥”,他才走上去拉住了来人的胳膊,嘴里连珠炮似的说了起来:“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我是三日前接到你的飞鸽传书,想着你再快也要初五才能进城,还打算到时去城门口迎你的。这一路上可好,连着下了数日的大雪,路上不好走吧,看你累成这样,我先安排你歇息一下可好?”
上官释反手拽住了胳膊上的大手,心急地道:“我在城里客栈定了房间。席正大哥,先说说现在情况如何,可有明箴的消息?”
“尸骨已经运往京城,你不知道吗?”席正问道。
“我特地绕道京城去探过了,没有头颅的躯体怎么就能认定是明箴呢?我不信!”上官释道,天知道在看见那具被砍了头的尸身时,自己是多么的庆幸,他从来没有相信过明箴会那么轻易的战死沙场,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去把席明箴找回来,即便找到的只是他的首级。
望着眼前明显疲累到无法支撑,却毅然决然的上官释,席正心中也不禁为自家少爷,自己的兄弟暗自感叹了一声:这样的一个孩子,确实不该轻易舍弃。
想起席明箴回来后对自己说的那句“等他,等到他愿意放下。若还是不行,等我卸下这身战袍,便去昆仑将他绑下山!”想到此处,焦头烂额了十多日的席正也禁不住露出微笑:兄弟,看来不用你出手,人家便自己找上门来了,只是不知道你还有没有这个福气。
拍了拍抓住自己右手不放的上官释,席正道:“我也是这样想,可是明箴失踪以来,我也放出去不少暗探,却是毫无消息。新任千总还未选出,将军处又需日日上报军情,我实在是抽不出身。”
“我去。”上官释插嘴道,“我还带了朋友,都是善于山野跟踪的行家,席大哥只要为我备好干粮地图即可。”
席正点头,问了他客栈名字,又嘱咐他好好休息,明日一早便带齐东西去客栈找他,再送他们出北城。
上官释答应着就要告辞,听见席正问他:“可要去见见将军?他一直为明箴之死郁郁寡欢,还曾亲写奏疏,请朝廷予以表彰。可惜那具尸体叫阿古木在城外曝晒了三日三夜,朝野皆知,如今这京城里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呢。”
上官释并不关心席明箴在京城里的名声究竟如何,见了席正询问的眼神,想起总兵府门前那两个兵士的闲语,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却还是向席正表示,自己连着骑了十日的马,实在是腰酸腿软,有些支持不住了。席正也不勉强,送他出了驻地,便分手各自踏雪而归。
翌日一早,下了一夜的大雪终于渐渐止歇,只剩些零星的雪珠子随风飘洒。
上官释下楼吃早饭时,果然便看见席正坐在楼下的饭桌边等他,桌上放着一个硕大的包袱。
走到桌前,与问他“休息地可好?”的席正打了招呼,便动手打开包袱看了起来。
包袱里除了自己的要求的干粮和地图之外,还有一个大大的纸包,上官释用手指点着那一大包东西,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
“景忠山上的红香椿,消肿止痛,对伤口愈合有奇效,我昨日让营里的兵士连夜上山赶挖的。”席正答道,见上官释满脸疑云,又解释道,“明箴不是丢下兄弟自己脱身之人,你若找到了他,搞不好还有其他将士跟随,总有受伤流血的。这些日子下来,缺食少药,不知怎样煎熬。这红香椿煎法简单,见效也快,你带着总有用处。”
说着,又从袖中抽出一块令牌,交到上官释手中:“我已经知会过北城统领张衡,你拿了这个令牌去见他,他便会领你出城,指点当日明箴追敌遇伏的方向。”
上官释听了,不再多言,收拾了包袱,放在一边,又问席正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席正站起来道:“我吃过了来的,今早将军急召各营入府议事,我也要早些过去,你这一路上要小心,要是发现什么异动,赶紧回城,咱们从长计议。对了,你那两个朋友呢,怎么不见人?”
见上官释只管招呼小二上早饭,席正笑了笑,也不等他回答,径自出了门。谁知脚还没跨出门槛,便听见上官释的声音:“席正大哥,谢谢你!我那两个朋友还在房中休息,等我们找到明箴回来,再一起喝酒,我介绍他们给你认识。”
席正回头,正见上官释忙忙地掩饰自己的愧疚之色,坦然一笑,道:“也好。自己保重,我等着你们将明箴带回来。”说完,转身出了门。
走在街上的席正回头,透过客栈半开的木窗看了眼低头坐在桌前,盯着面前的包子稀粥露出忧伤神色的上官释,心里叹了口气。十几年了,这个孩子并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是那样别扭的个性。他知道上官释心里在怪责自己没有及时出关寻找明箴,虽然心中气愤担忧,却碍着自己是明箴的亲随,不便苛责,就只好做出那爱搭不理的样子出出气,倒还真有些休宁镇里那个倔强小孩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