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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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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角亭依旧亭亭而立,厚厚的白雪掩盖了斑驳的红漆,给人眼前一亮之感。
立了片刻,上官释对着空旷的峰顶沉声道:“出来吧,跟了这一路,不叙叙旧吗?”
白雪中慢慢地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整洁的玄色道袍,雪白的绑腿,正是齐云派第三代弟子阴通伦。
见了来人,上官释冷笑道:“既已得了药,怎的还辛辛苦苦地跟我到此。”
“你何时发现的?”阴通伦惊讶地问。
“药吗?”上官释反问,见对面的人点头,才接着道:“卧房日日遭人光顾,包袱天天被人翻弄,想要不知道也难,我猜那掐丝银盒内的药丸被你掉了包,东西已经在往京的官道上了吧。”
说着,一指脚下的横江官道,等着阴通伦恼羞成怒。谁知那人却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得意地道:“知道了又怎么样?解药送到席寺卿手中,他便能助我师父当上齐云掌门。”
“你猜我会不会将解药放在包袱之内?” 上官释冷“哼”一声,看着对方变了脸色,声音越发冷硬起来,“不过是我搓的一个雪泥丸而已,吃了最多是拉个一天肚子,你的如意算盘却落了空。”
阴通伦闻言,又急又气,丸药已在路上,现在再追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的,一定要在席岱与发现解药无效之前将十日后的掌门之事做实。于是,他抽出腰间长剑,气急败坏地扬声道:“大师伯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和陆简,如今陆简死了,他便心如槁木,若是你再没了命,便是将掌门之位捧到他手里,他都未必有此心力接手。二师伯醉心武学,早就宣布不参加掌门甄选。顺延而下便是我师父叶察雨了,那样他百年之后,整个齐云派就会落到我的手上。”
上官释摇头道:“三师兄虽然精于计算,却谨遵本派门规,不购官田,不入官商买卖,又怎会容你和席岱与勾结,让齐云派变成官府鹰犬。”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不过是仗着师公,师伯们疼你,魔教余孽都留在派中,还有什么立场说我。今日,我为中原武林除去害群之马,便是我侠名鹊起之时。”说完,剑尖上指,飞身扑到上官释身前,长剑横劈而下,出手便是削顶断颈的杀招----罗汉降龙。
上官释也不闪避,待得阴通伦近至身前,突然矮身,脚下如壁虎游墙,贴地滑出,同时两掌向上托起,拍向对方大开的腋下,正是一招“老君托碑”。
阴通伦只觉腋下一阵劲风袭来,这才记起师父跟他说过,上官释身负其母二十余载功力,而且还是神秘难测的墨九域神功。想到自己刻苦练功十几年,那时候的上官释却是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玩得不亦乐乎,到了如今内力却在自己之上,而且身法诡谲难测,想到这里更是忌妒心起,怒从中来,手下一招狠似一招,招招均往上官释的命门要穴而去。
片刻之间,二人已交手数十招。阴通伦见上官释只守不攻,更是得势不饶人,一招“紫燕穿林”,挥剑直指被自己逼到邻近悬崖处的上官释左腰。在对方腾身闪避之时,从其左侧疾速穿过,接着使出“尺背单鞭”,左脚前踏,重心左移,右手长剑便要从左臂尺骨下穿出,转身反刺上官释后心。不想大雪下了整夜,积雪早已从崖边伸出寸许,阴通伦左脚方踏实,惊觉足掌下塌,人就要往前扑出。
恰在此时,还未来得及跟随身体前探的左腕被人从后面一把拉住,阴通伦双脚腾空,右手长剑划过一个圆弧顺着手臂垂在崖下,只有左手还算露在峰顶积雪之上。
上官释情急之中,伸右手拉住阴通伦后,却也挡不住其下坠之势,被他拖着又往前滑了几步。好不容易使了个墨九域硬功中的“雄狮抱石”稳住下盘,这才探身,再伸左手握住阴通伦左臂,双臂运劲,就要将人拉上来。哪想到,阴通伦虽然身处险地,却心念电转,左手借着救援之人的双臂稳住身体之后,左脚脚尖连连试探崖壁落脚之处,右手长剑悄悄上扬,就要插入探着大半个身体,一心救人的上官释,那毫无防备,空门大露的后背。阴通伦的打算便是刺死上官释后,借着剑尖扎入身体之力,左足蹬崖,便可上翻,同时将上官释甩下悬崖,一举两得。
正凝聚真力准备一搏之时,听得一声怒吼:“通伦!”
阴通伦耳膜剧痛的同时,只觉右手脉门被重物所击,长剑脱手落入崖底。上方的上官释却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似的,双臂一掀,将阴通伦甩上了峰顶。
二人趴在地上喘息半晌,方能站起身来。回身看时,山道处站着乜渊、何具庙、方从丞和叶察雨等人。
只听乜渊沉声道:“通伦,我一直知道你心高志远,嘱你师父对你多加劝引,就是怕你一失足成千古恨,误入歧途。不想你竟然不思悔改,反倒一错再错,今日甚至还要致你师叔于死地。若不是我及时制止,岂不是铸下‘弑师欺祖’的大错?”
阴通伦低头看看自己至今无力下垂的右腕,果然见脉门处还有一小团残雪,看来是师公用来阻止自己的“暗器”。
见事已败露,阴通伦干脆大声道:“说我欺师灭祖,违反门规,那他……”说着左手一指边上的上官释,接着道,“魔教孽子且不说,放着亲生父母的血海深仇不报,却与仇敌卿卿我我,同性□□。道义公理,人伦五常,他遵循了哪一项?师公师伯们却一叶障目,只一味宠爱放任,又置齐云门规于何地呢?”
乜渊与身边的何具庙、方从丞对视一眼,回头看着梗着脖子,倔强地立在那里的阴通伦,忽觉痛心疾首,缓了一口气才道:“父母之仇,所爱何人,不过是上官释一己相关,是非荣辱都由他一人承受。然而你,你枉顾人命,狗盗鼠窃,轻取他人性命只为讨好巴结京中权贵,以求自己出人头地。任你如此下去,败坏的却是我齐云百年来‘习武修道,不涉官场’的门风家声。”
最后,乜渊对身边的弟子道:“从丞,将他带到端一处,将香炉峰之事的前因后果交待清楚,由他发落,严惩不贷。”
闻得此言,阴通伦顿时丧了气焰,今日这样一闹,逐出师门看来是免不了了的,只是解药既未到手,又摆了席岱与一道,京城是不用指望了,惟今之计,只有自己师父叶察雨才可能说动师公收回成命。于是,他哭丧着脸,转身面向站在方从丞边上,始终震惊无语的叶察雨,声嘶力竭地唤了一声:“师父!”
叶察雨看着面前自己最钟爱的弟子,心下一阵酸楚,阴通伦之于自己恰如陆简之于何具庙,都是半徒半子的感情。想到这里,不禁看了一眼站在何具庙身后的独臂青年,如今的大师兄,徒弟失而复得,老怀可慰;掌门之位也是近在眼前,唾手可得。回头再看自己,真是天上地下……
思绪及此,顿生怠倦弃世之念,跟在押着阴通伦下山的方从丞身后,昏昏沉沉地步下石阶。
上官释此时也看到了从何具庙身后转出来的陆简,又惊又喜之下,冲上去抱住了他的肩膀,重重的搂了一下才放开,激动地口不能言:“你……你都记……记起来了?”
边上的何具庙眼中愁云一闪,悲喜交加地望着今早出现在山门外的陆简,只见他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我正好在南方办事,听到一个消息,知道你在这里,特地上山来找你的。”
上官释也不着急问是什么消息,只向乜渊、何具庙处瞟了一眼,问陆简:“你可知道自己与齐云派的关系?”
陆简点头道:“我离教之前,白玛已将我的身世全部告诉了我。这次回到中原,本也打算上山看看。”
“那……”想到何具庙那日知道陆简没死时的悲喜之态,上官释心中开始担心。
陆简只是拍了拍自己大舅子的肩膀,重新引得他的注意力,才说道:“我与师……父的是你就不要管了,我已认回师父师公,这辈子总是拿他们当我长辈孝敬,我答应了师父下回带白玛和孩子来看他。如今这事才是和你休戚相关,你到底要不要听?”
“听,听,你说吧。”听闻陆简与何具庙已达成和议,上官释心情陡然好转,语声也轻快了起来,浑然不觉边上乜渊与何具庙同情悲凉的眼神。
陆简道:“白玛告诉我,你和席师叔……你们就像我们一样。若是白玛出了事,我是无论如何也要赶到她身边。所以我想……”
俯身凑进上官释,陆简低声道:“北关凶信,三屯营千总席明箴英勇抗敌,深入敌后,战死沙场,遗骨已运往京城。”
陆简说完之后,伸出仅存的右臂,将上官释的脑袋紧紧压在自己肩头。就像他所说的,不管自己记得多少,面前的这个人永远都是自己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