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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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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随着众人抬头,看见一个黑衣身影从对面楼上一跃而下,如大鹏展翅,落在自己和殷师爷面前。
      席明箴稳稳落地后,圈外的孩童们才从震惊中回神,爆出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他们虽然出生在这齐云脚下,父辈中习武强身的不少,可是像这样利落的轻功身法却是不可多见的,因此上也不顾眼前正在上演的好戏,纷纷叫嚷着再来一次。
      殷师爷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青年,虽然布衣木簪,却器宇轩昂,神采飞扬。而且口称“世叔”,不知是哪位故交的家眷,口中客气地言道:“恕老朽眼拙,不知阁下是……”。
      这时,刚从人群中挤进来的席正开了口:“殷师爷想是贵人多忘事,这位是徽州知府席岱与的二公子,席明箴。”
      席明箴抱拳作揖道:“殷世叔,多年未见,依然老当益壮啊。”
      殷师爷恍然醒悟,笑道:“原来是席二公子。怎么,来探师父吗?”他身体前倾,微微鞠了个躬,手却没有离开身前小孩的肩背。
      席明箴瞥了一眼茫然四顾的孩子,仍笑意盈盈地回答道:“师父寿辰将至,在下是回齐云山祝寿的。正好在白岳楼歇脚吃饭,不想遇见世叔。相请不如偶遇,世叔一起上楼小酌两杯如何?”
      殷师爷见席明箴的眼光落在自己右手上,便知道他已窥破自己的手段。要说这席明箴,他倒也不在乎。虽说是知府的次子,初到齐云派拜师时,也跟着他父亲来县衙盘桓过几日。可惜却是庶出,加上其母早逝,早早地就被知府夫人赶出了府衙。说是年幼体弱,专门送到齐云派习武健体的,其实是眼不见为净,放他自生自灭罢了。
      殷师爷目光流转,转到席明箴腰间佩戴的铭牌处,乌木所制的长方形牌面上,刻着一个浮凸而起的“戚”字。如今戚家军圣眷正隆,为着一个小孩子得罪他们实在没有必要。于是右手转爪为掌,在手中的孩子背上一推,自己一拱手,说了句:“衙门事忙,世侄容后再聚吧。”带着四个还在骂娘的衙差回身进了衙门。
      席明箴被晾在一边,也不着恼,只看着被推过来的孩子,眼中渐渐溢出惊异之色。原来此时日渐西移,迎面的阳光本来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可是眼前的孩子因为被殷师爷临走时着力猛推,脚步不稳,踉跄着向自己这边跑了几步,散开的长发迎风飞扬,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出暗金色的光芒,一时间让对面的席明箴目眩神摇,呆立当场。
      很快的,当太阳隐进云层后,所有的光芒一并收起,若不是身边的孩童们拍着巴掌重复地大声唱着:“上官,上官,金毛妖怪。释娘,释娘,身上烂疮。”他还真以为是自己眼花。
      眼见着叫上官释的小孩提着拳头又要冲过去,席明箴连忙上前一把抱住,抬手将他夹在腋下,不顾他的叫骂蹬腿,在身后孩童们的一片嘘声中,将他带上了白岳楼。
      “呸,呸,呸!”两脚刚落地的上官释一叠连声地吐着舌头,抱怨着:“你几天没换衣服了,又臭又脏,憋死我了。”
      身后跟着上楼的席正听见这话,气极反笑:“你这小孩,还真是让人上火,怎么好赖不分的?”
      上官释正两手摸索着腰间的布带,将它解开重新系紧,听了席正地话,回头骂道:“你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席正还要争辩,就听见席明箴坐在椅子上,沉声说道:“坐下吃饭。席正你也坐下来再吃点。”
      席正把又作势要跑的上官释压坐在方凳上,威胁道:“再跑,打断你的腿。”
      上官释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哼”了一声,道:“急什么,吃完了再跑。”
      说完,拿起边上席明箴才吃了一口的白饭,扒了一大口,又夹了一个油焖虾,连须带尾的扔到嘴里,闷头大嚼。
      席明箴不以为意,吩咐小二再上一碟卤牛肉,一碗米饭,一副杯筷,便坐在边上,边喝着茶水,边给另两个人夹菜,还时不时得给席正解说盘中那些野菜的来历。
      少顷,一直狼吞虎咽的上官释终于菜足饭饱,这才从饭碗里抬起脸来,看着左边还在吃饭的席明箴。
      席明箴用筷子将碗中的饭粒归到一起,扫到嘴中,咽下之后,才放下手中的碗筷,微笑着对一旁默不作声的孩子说道:“吃饱了?”食指轻点自己的左边下颌,对上官释示意。
      上官释有些茫然地伸出细细的手指摸摸自己的左颊,来来回回地终于摸到一颗饭粒,想也没想就撮进嘴里,一边说道: “要我做什么事,现在就说吧。跑腿送信偷东西,一定帮你办好。”
      席正在一边听了忍俊不禁:“明箴,人家可不领你的情。”
      席明箴也不答言,招手叫了小二过来结账,又请他打包半斤牛肉,外加三个白面馒头。等小二拿了东西过来,席明箴把两个用细绳系在一起的油纸包拎到上官释面前,笑道:“拿回去给你娘亲。”
      席正看着上官释愣愣地站着,也不伸手,便道:“赶紧接着吧,我们不用你……”
      席明箴却抬手止住了席正的话,他看见那个孩子盯着油纸包的眼睛里水光闪动,眼眶却瞪得大大的,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伤心,却心疼他小小年纪连哭泣都不愿现在人前的倔强。于是一手拎着油纸包,一手牵起上官释的手,声音越发低柔:“带我们去看看你娘亲,刚才听外面那些孩子的意思,你娘病得很重?”
      上官释低头站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边上静静等待着的青年,终于一拉握在一起的那只手,向楼梯走去。
      被留在桌边的席正见此情状,也知这个看似泼皮无赖的孩子必然身世堪怜,叹了口气,拿起搁在桌上得两个青布包袱,跟在那一大一小身后下了楼。

      一行三人到了镇外的土地庙,齐云山是道教名山,山下百姓多敬太上老君,这土地庙便日渐破败,渐渐成了乞丐和流浪汉的聚集地。
      推开虚掩的庙门,尘土的腥味混着尿骚馊饭的异味便冲了出来,走在最后的席正不由地抬起手来捂住了鼻子,却看见席明箴跟着上官释走进了破庙深处。转到彩塑斑驳的土地菩萨身后,席明箴一眼就瞧见了杂草堆里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布团。走近看时,已辨不出原色的破烂被絮严严实实地裹在一个人身上,连眼鼻都被掩住,只露出一把干枯纠结的发丝。
      席明箴伸手,在上官释大叫着“不要!”的同时,撩开了那人脸上的被子,不觉倒吸一口冷气。身后的席正探身看了一下,惊声叫道:“杨梅疮!”
      原来被下是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女人,露出来的脸上,颈脖上布满了一粒粒的赤色肉豆,有的已经溃烂外翻,状如杨梅。席明箴看这情形,也不再动手继续撩被,想来下面更加不堪。只把食指探到女人鼻下,然后回脸不解地对上官释道:“你娘已经断气了?”
      见上官释点头,席明箴脸上疑惑更甚:“那你为什么还为一只烧鸡,和人拼命。”说完看见对面孩子拽着腰带的手一紧,心中若有所悟,伸手一把拉下那根布带,上上下下一阵摸索,果然发现带尾处有一个针脚歪斜的暗袋,翻出里面的东西一看,竟是两小粒碎银,掂了掂也就二,三钱。
      把托着钱的手掌伸到上官释眼下,席明箴道:“偷鸡是假,实则是为了这点银子吧。”
      上官释见把戏被拆穿,也不分辩,只站在那里看着两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席正瞟了眼枯草堆里的死人,再看看衣衫褴褛的上官释,心下十分同情,想着该不该求个人情放了这孩子。席明箴虽然年轻,却善恶分明,最恨鸡鸣狗盗之辈。今日不过是看着上官释年纪尚幼,为了一只烧鸡,叫人卸了胳膊,落个终身残疾,罪不至此才出手相救。
      正在计较之际,却见席明箴一边把腰带重新系到上官释身上,一边对自己说:“席正,帮我找辆车。”
      见席正跨出庙门,席明箴才转过身,弯下腰对一直站在那里冷眼看着他们的上官释说:“这么点银子哪里够掩埋你娘的,我带你去买棺木,然后咱们把你娘葬了。这天越来越热,你娘的尸身不能再放了。”
      席明箴看着上官释的脑袋慢慢低了下去,视线顺着往下,便看见满是沙土的地上,溅上了一个又一个小小圆圆的湿痕。
      心下叹了口气,席明箴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面前这个终于落泪的孩子,左手抬起又慢慢放下垂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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