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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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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才让见对面飞来一个年不过三十的青年,穿一袭蓝布单衣,非僧非道,亦无草莽彪悍之气。身形颀长,站在自己面前虽也和一般练武之人一样身板笔直,挺拔如松,却偏偏给人一种不是江湖中人的感觉。正疑惑此人来历,便看见青年倒剑抱拳,先施一礼,同时说道:“晚辈齐云门下席明箴,特来请教长老高招。只是天色已晚,不论此战结果如何,还请长老明告我师兄何具庙及各位掌门是否在贵教之中。”
才让见席明箴年纪虽轻,这几句话说得倒是甚为客气恭敬,心下舒坦,便回了几句:“若说你师兄的下落,我们倒也得到些消息,只是你中原武林连声招呼都不打,打着名门正派的旗号聚众来我银柱峰发难,便是有消息也不能告诉你们。闲话少说,看你是后生晚辈,先出招吧。”
席明箴听了才让的话,心中疑窦丛生,这些银教中人虽武功高强,性格蛮横,却行事直爽,说打就打,输了也不纠缠。听才让方才那几句话的意思,显然人并不是他们抓的,但他们知道各家掌门的下落。席明箴心下有些后悔,先前应该带着上官释回荆州的,那个孩子越接近昆仑山,脸色越差,话也越来越少,成天神思恍惚,明显是心事重重。
可惜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对面的才让手中巨斧已举起,只等他出招便可回手。席明箴静气敛神,手中长剑挽起一个剑花,突然屈膝沉身,直扫才让下盘,正是太极剑中普普通通的一招“古树盘根”。才让不觉“咦”了一声,他没想到席明箴使得竟然是最常见的太极剑法,看他从那一群腰佩长剑的中原高手中跳出来,还以为会有什么新奇厉害的招数,看来自己还是高看了眼前的青年。
心里虽然失望,才让还是跃起躲过划至小腿的剑尖,双手握斧柄,由前伸的两腿之间直直砍下,锋刃所指之处却是地上弯着腰那人空门大露的后背。“古树盘根”之后紧接着便是“拨草寻蛇”,“白猿献果”,“剑点三心”,均是由下至上,步步进逼的攻招,并无转身防御的余地。正想叹一声:“胜之不武”,谁知自己下砍的阔斧却遇上了席明箴上挑的剑锋,金戈交击,火星四溅。
原来席明箴见机极快,才让的双脚才离地,他已变招,顺着下扫之势一个侧翻,手上长剑反撩拦住了半空中的巨斧。才让只觉手腕巨震,不禁对席明箴刮目相看,眼前这青年招式也许普通,内力却是精纯的很,比自己三十岁时的修为有过之而无不及,倒不敢再兀自托大,反而凝神应对起来。
借着斧剑相撞之力,才让一个鹞子翻身,稳稳地落到地上,巨斧脱手,旋转着袭向席明箴的肩颈之间。席明箴矮身前扑,躲过“哧哧”作响的斧头,待到才让身前,忽地转身下蹲,长剑反指,直刺才让心下鸠尾穴。才让身形微晃,避过胸前一击,左手上探收回飞回来的斧头,右掌下沉,五指如钩,就要抓席明箴的天灵盖。席明箴也不惊慌,右跨一步的同时剑尖反收,力注剑身,挡开才让铁臂,脚尖一点已经从凌厉的掌风笼罩之下冲天而起。凌空一个转身,剑与人成一直线俯冲而下,剑尖抖动连连,不离才让头顶百会穴所在的方寸之间。
一边的方从丞看得惊叹连连,原来席明箴方才上撩的那招并不是太极剑中的一式,而是纯阳剑法中的“刺破层云化飞雪”。方从丞原来还在责怪席明箴年少轻狂,竟然以最基本的太极剑法迎战不知底细,却明显功力深厚的才让,可是在看到他又接着使出了蛇形剑法中的“长蛇摆尾”,下接太乙玄门剑的“天罡指路”,还有一些自己都未见过的招式,看着倒似步兵阵前大刀劈砍之姿,看了半晌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这个小师弟已经将道家剑法融会贯通,挥洒之间,自成一体。
一直以来,因为席明箴年纪轻轻便入了军旅,方从丞并不知道他的身手功力究竟到何境界。今日一见,席明箴的剑法也许算不上精妙绝伦,但是胜在简单实用,又不落窠臼,即便是最常见的招式,重新融汇组合之后使出来竟也大放异彩。而且要把不同剑谱中的招式连在一起,还要动作流畅,没有深厚的内力作支撑根本无法做到。要知道不同的剑谱所用的吐息之法也各不相同,只有内力到达一定的境界,才能在剑招转换之间做到真气流转无滞,气运剑转,随心所欲。没想到在各家弟子们还在汲汲于内功秘籍,独门剑谱的时候,席明箴的内功已经精进至此,也许正是因为没有争名之欲,惟有杀敌之心才能让他在而立之年便到达这样一个境界。
场中大战正酣,两边的人都看得如痴如醉,目不转睛。唯有站在最后边的上官释神情焦急,他身量虽高,力气却不如那些内力已有小成的名家弟子,先前有席明箴在一边护着,还能稳稳站着观战。谁知那人突然离地而起,只在自己耳边留了一句:“不要担心。”便飞走了。现下他在前方苦战,留了自己被那些前拥后挤的人推搡着站都站不稳。
席明箴那里上下飘飞,剑气如虹,引得众人更加兴奋,站在后面的年轻弟子们纷纷踮起脚尖,探着头往前看着,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上官释慢慢地便被挤出了人群,环顾四周,他小跑几步,跃上山道边高高的树杈,撩开茂密的枝叶,看着下面步踏九宫,正和才让缠斗的席明箴静静出神。忽然腰间一紧,待要高叫时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来,身上一轻,已被身后之人拦腰抱了起来。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密林间穿梭,急切间猛力挣动四肢,手脚挂断枝叶的断裂声被穿过林间的“猎猎”劲风完全掩盖,没有人觉察身后的小道士已经被人劫走。
也不知道飞了多久,直到穿过整片树林,怕被迎面的树枝戳伤而在途中紧闭双眼的上官释,才倏地睁开眼睛,想要回头看一眼劫持自己的人长得是何模样,谁知那人竟带着自己在无人的山道上疾速奔跑起来。跑了半盏茶的功夫,二人在半山腰的地方改道而行,又绕山走了小半圈,比刚才那一片更大更密的树林出现在面前。上官释刚想回头,却被人一把推进了林子,眼前猛然间一片黑暗。
这里长满了高达数丈的参天巨树,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便是白日里也是阴暗如夜。终年不见天日的情况下,林子里到处弥漫着腐败的味道,想来便是脚下踩过的那些粘腻潮湿的陈年腐叶发出的气味。上官释忍不住闭住了气,身后的人“呵呵”笑了两声,说道:“过些日子就会习惯的。”
好在他们在林子里不过走了百十步,就走进一个隐藏在林间的山洞,洞口狭小,仅容一人侧身而进。上官释甫侧身便抬腿直踢身后人的膝弯,同时曲肘撞向人身上最软弱的下腹部,谁知上下两处都像打在棉花堆里,软绵绵地无着力之处。大惊之下,上官释连忙缩手收脚,状若无事地钻进了山洞。
一击不中,上官释自知自己武功与后边的人相比,实在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便也不再妄动,只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里挪动。走了约十几步,山洞渐渐宽敞起来,不久便遇到了岔路,走在后边的人一把拉住上官释的左腕走到前面,两指紧扣其脉门,领着他往右边的山洞走去。跟在后边的上官释终于可以看见劫持自己的人的样子,虽然只是背影,也看得出其人身材魁梧,和那几位长老一样穿着露出一只胳膊的棕灰色长袍,只是腰间束了一根金丝缎腰带泛出华丽的暗金色光芒。上官释在心里猜测此人在教中的地位肯定要比贡布等几位长老要高,说不定正是白玛的父亲,自己的母舅多吉,不免又多看了几眼。他年幼失怙,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还会有自己的血亲,见到白玛时已经乱了分寸,而眼前的人可能是自己的亲舅舅,心里更是激荡起无数涟漪,只觉得又亲近又陌生,恐惧害怕之意倒是慢慢退了下去。
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大洞穴,长宽各约廿步有余。沿墙摆放着高低不等,材质各异的几十座石雕,虽面相庄重,却体态浮凸,明显都是女子。
上官释被带到其中一座白石石雕前,抬头看时,只见那女子鹅蛋脸面,眼眸深邃,鼻子秀美挺直,鼻尖微翘,丰唇微微扬起,虽是冰冷的石雕,却也让人觉得活泼娇俏,如夏日骄阳一般热情洋溢,尤其是那一头撒了金粉的波浪长发垂至脚跟,熠熠生辉,栩栩如生。
一室寂然中,带他前来的男子终于开口道:“这位便是银教第三十八代圣女,前任教主,我的妹妹尼玛拉姆,也就是你,上官释的母亲。”说完在上官释脑后轻轻一拍,解了他的哑穴。
这男子果然便是多吉,上官释心想。
“我和她长得不太像。”没有试着说他认错了人,上官释相信多吉一定在山下观察了多时,心里认定了,才会出手将他劫到这里。
“是的,你更像你父亲,但是你有她的金发和鼻子。”多吉伸手一指石雕的脸,说道。
“你认识我父亲?”
“数面之缘而已。”
上官释点点头,跪下对着石雕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对百感交集,满脸堆笑却眼圈发红的多吉说道:“请舅舅送我下山,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山下和大家会合。”
说着转身向洞口走去,突然后颈剧痛,眼前一黑便向下软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