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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慈母吟 他刚才兴冲 ...

  •   三月初,铁阳郡首府驼城,铁阳王府内。

      与高昶的失落不同,铁阳王夫妻得见世子并非战死,还能平安归来,一片真心欢喜。

      因得此前有牢狱之灾,高致远进门跨了火盆。入厅来刚刚拜过父母,就被铁阳王妃一把拉起,抱了个满怀,大哭“心肝宝贝”。

      虽铁阳王妃一向疼宠孩子们,尽视若己出,可高致远身为祥麟名将,眼看都不惑之年了,还在嫡母怀里窝着,被叫得如此娇气,这实在有些可笑。

      但在场所有的族亲,乃至王府差人,见此情景,都红了眼眶。

      几年前,高致远阵前失踪,搜寻未果,只得报丧。铁阳王妃听了旨就晕倒在地,一场大病随之而来,几乎夺了她的性命。其余二子二女吓坏了,衣不解带地轮流看顾,才让她燃起了一丝活气,但总在心头落下些病根。每常提起高明志和高致远两个,都抑制不住掉泪。如今因常常垂泪,眼睛已花了一半了。

      所有人都想着:“如今可好了,王妃可好了。”

      哭了一阵,旁人都劝来日方长,将母子二人安抚开。

      王妃从长女手中拿过波斯买来的琉璃眼镜,放在眼前,一面细细看高致远面庞,一面又擦泪:“娇儿,这次可要听娘的话吧。自此以后,可别再去前线了……”

      铁阳王弓马世家,王妃这话,自己也知道实现不了,于是垂手放下眼镜,又掩面痛哭不住。

      高致远却垂着眼,将王妃双手拢在手心,认认真真道:“此前是孩儿不孝。母亲放心,孩儿经此一事,知道谨慎,再不去前线搏命了。”

      铁阳王府的两位翁主,一左一右轻轻搀着母亲,抚着母亲的背顺气,不住柔声相劝。高致远也出言安抚一番,并亲自递上丝帕为她拭泪,王妃心绪才渐渐宁和,止了悲啼。

      陪着掉泪的男女宾客们各自梳洗,前厅开了大宴,桌上摆了满满的羊羔美酒,又有铁阳郡最出色的教坊班子奏乐、起舞,几十亲友热热闹闹举起金杯,在一片欢笑声中为世子接风。

      王妃便提起:“你从前总是不肯完婚,将人家常小姐耽误在家。此前她得知你那消息,遣人带了信来,道是宁愿过门守寡,提茶端汤,代你侍奉高堂。但娘想她是名门之女,又何必如此蹉跎,要和常家商议退婚的事。不料她甚是烈性,为你戴起长孝,闺房布置得像个佛堂一般,为你抄经茹素,闭门几年。如今知道你回来,又想来,又胆怯,怪可怜见的。”

      高致远低声道:“是孩儿的过错。从前总想着别家婆媳相处,多有麻烦,不肯将人娶进来给您添乱……”

      王妃叹道:“你这话若早说,娘早驳了你。你看看娘这几年过的尽是什么糊涂日子,若有个媳妇陪着我,也教娘觉得不是一场空。”

      铁阳王在一旁抚了抚王妃的肩膀,语气无奈,道:“只因你母亲身子弱,你妹妹和妹婿们都回来住,陪了这么久,静学、静才的媳妇也都尽心。可你母亲这心偏的,满世界只缺这一个常家姑娘,成日念叨着。”

      王妃流泪多了,现在眼角还微微肿着,一片桃红,本是楚楚可怜的,听他这话,含着嗔道:“就是缺!咱们家的好媳妇儿,谁也比不上。”

      铁阳王失笑,柔声哄着:“行行行,都听你的,听你的。”

      高致远在旁见这一片和乐融融,心中涌上一片温暖之意。

      家,就是这个模样。

      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何时回来,这暖和都在等你。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

      宴罢,月笼清光,温和地抚摸着逐渐安静下去的铁阳王府。

      高致远有些醉意,但并不想睡,只是慢慢地在府中闲走。

      这一草一木,尽是从前模样,让他想起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也是在这样的月夜,和父亲在这里促膝谈心,和小妹在这里蹲守昙花开放,和弟弟们对着芭蕉海棠吟诗对句,讨论兵法,过上几招。

      在这飘然的微醺中,他只由得性子,一路来到某处。

      开门时只觉得有些窒碍,用上些力道,也就推开了有些破旧的门。

      一屋子的月光。

      照亮尘封,照亮蛛网,照亮那些暗淡的桌椅、柜子。

      架上的瓷器、书本,桌上的纸张,都整整齐齐地摆着。只是那上面尽是尘沙,早已看不出本色。

      “这里,何曾这么亮?”

      高致远觉得有些不对,转头看那窗时,忽然打了个激灵。

      那窗整个卸了下来,残留的一些木框,破破烂烂的,露出墙面的土层。框上还残留着小指粗细的大铁钉,佝偻成一个个弯钩。

      “这是何处……”

      他醉眼朦胧,也实在有些困倦,似乎还记得卧房的方向。

      趁着月光,他出了这间似乎是书房的地方,轻车熟路就往卧房走。

      “世子!您……您怎么到这来了?”

      有管事找来,但站在院外踟蹰,根本不敢入内。那声音打着颤,似是见了什么鬼魅一般,带着化不开的恐惧。

      是啊,他是铁阳王府的世子,这家里还有哪去不得?

      多事。

      推推那门,又是有些阻碍。细细看去,只见旧封条交叉贴在门首,上面是“合靖八年”的字样。

      心中似乎闪过了什么事,只是在这正要转暖的和煦春风中醉得深了,颇有些放浪不羁的兴头,倒非要看看这里面究竟封了什么。

      推门踏入,在铺满尘土的地面上一路向内,留下脚印。

      门外那管事急得两脚在地上乱跺,一叠声地叫他,他只是充耳不闻,反而兴冲冲地拐进了那房间。

      “我回……”

      等等!

      他在……向谁说话?

      今天他受够了罪,风尘仆仆地归家来,人人都那么喜悦,他不能向任何人说以往的委屈,没得煞了风景。

      酒入的是笑脸,灌的却是愁肠。

      满座高朋谈笑,丝竹管弦,尽是一片热闹。

      没人知道。

      他刚才兴冲冲往这边来的时候,还满心想着“只有她知道”。

      “是啊,我如今有些和她一样的遭遇,只能跟她说起。

      “有好多好多话,她一定懂的,一定。

      “可是……

      “她,是谁?”

      这里,也是一屋子月光。

      高致远呆呆地站在那,心绪翻涌而上。

      从前,这里窗上钉着铁条,门口站着岗哨。看他来了,看守就轻松起来,笑着给他递眼色。

      “去吧,世子。”

      “她只让你进来。”

      这屋里,大白天也是一片窒闷。

      光,声音,外头的一切,一点也透不进来。

      所以让他觉得安全。

      这样隐秘的相处,很安全。

      但是现在,月光能毫无保留地透过空荡荡的窗户,直接洒在地面的尘土上,新踩出的脚印上,洒在这无所适从的人身上。

      他已不再是少年。

      这房中曾住的人,离开多少年了?

      不止是她,不止是她。

      他来这里,为的是那三年间与世隔绝的质子生活,为的是自己忽然落入和她一样的境地,并有足够的时间去体味,原来,她曾经是那样活着的。

      早该体谅的心意,怎么就放任它来迟了十年?

      他得说,他终于明白了。

      “那不叫活着。

      “知其何来,不知所往的空虚感,日复一日,比死更折磨,不叫活着。

      “但她没了啊。

      “她,早就没了啊。”

      千头万绪的记忆、感受,混杂着铁窗和四季花朵,一股脑地拧在了一起。就像是把高致远整个人都拧得紧紧的。

      从少年时的细微心绪,到方才的醉中呓语,泄洪一般流过伤痕累累的心事,刮得一片刺痛。

      他只觉得脑袋要炸了,胸膛要炸了,这些不能爆发的东西全堆积在他身体里面,他够不到,拿不出来,涨得整个人都要炸了。

      铁阳王府后院,爆出一声响震天际的嘶吼。

      //

      铁阳王府的仆从们疲惫地忙了一夜,却尽是一头雾水。

      “世子刚回家来的大喜日子,为什么忽然起了兴趣,吃完接风宴就出了厅,一直向内院行去,竟然进到昔日疯侧妃所住的荒废院落去了?”

      然后,他整个人也像疯了一样。

      他忽然发出的吼叫声,根本不像是人嗓子里的腔调,惊动得后街路过的更夫都散了魂魄,满驼城尽说王府闹了鬼。

      在院中经过一场好打,十几个侍卫勉强把人制住,把那昔日朽烂的门窗、院内的花架,都砸成了一片废墟。

      在那之后,高致远忽然发起了高烧,半月不退,人昏昏沉沉,只要见了王妃就抱着说胡话,把王妃伤心得也跟着病了一大场。

      驼城的郎中在房内会诊,和尚、萨满、半仙轮番做法事,折腾了一季,世子已经瘦得脱了形。

      “莫不成是那疯侧妃的鬼魂回来索命吗?”

      铁阳王府人人自危。除了死契长工和家生子,全想尽办法辞了差事,生怕被疯侧妃鬼魂索命。驼城,乃至京城,再度谣言四起。把个铁阳王府搁得门可罗雀,富贵贫贱皆不相往来。

      但那常家姑娘,却在一个吉日里,身穿嫁衣,不请自来。抬进十八箱嫁妆,领来贴身的管事婆子和丫鬟,直接在铁阳王府住下了。

      “我是来冲喜的。”她秀丽的面孔上尽是坚定的神色,抱着哭泣不已的王妃道,“他能活,是我的福分。他死了,左不过我下去陪他。”

      可能是情感动天,可能是邪不压正。世子妃过门之后,接手了高致远的一切内务,细细调理得两三年,才将他重新养成了健康的模样。

      但在此时,这都是后话了。

      //

      抚河原上的三月,花草荣盛,远眺可收得满眼绿茵。

      五皇子高天宇流连春光,不愿回宫,一直拖拖拉拉地住在外祖家。

      独孤皇后一封又一封地写信来,语气中虽看不出什么,但他懂。无奈地揉着眉心,语带抱怨:“母后这是催我回去呢,这么急。”

      高翔宇在旁听得笑了:“现如今我‘死’了,她只剩你一个在膝下,自然不愿你再有意外。”

      高天宇一个激灵:“哥!我……”

      他从来没跟母亲说哥哥没死,而是装模作样劝着节哀。

      母亲心中是什么感受,哥哥心中是什么感受,他一向善解人意,当然知道得透彻。

      但他听了母亲的谋划,自家心思可耻地松动着,最终也没有为双方搭起这个桥。

      骤然想起,当真有点愧意。

      高翔宇笑着,拍拍他的肩:“行了。就连老七都知道,宫中宦官有个亡命组织,专做那些阴暗的勾当。母后身边处处耳目,你的性子又谨慎,不说才是对的。”

      高天宇有些讪讪:“可是……”

      可是母后现今的打算,是让他走向台前,利用皇上失去太子的痛楚,趁热打铁地搞上兄终弟及的勾当,好将利益迅速收拢,避免权势流失。

      高翔宇已非吴下阿蒙,如何不知这层关系?

      可是,纵使他介意,又能说什么?

      本就是他带累了母亲和老五。

      他走了个铤而走险的路子,为贺翎使团定了以将代帅之计,皇上看了,不可能不懂。

      父子两个,这就隔空撕破了脸皮。

      母后和高天宇夹在中间,懵然不知两边无声的怨恨,只眼看皇上把权力往其他皇子处倾斜,怎能不怕?

      雷霆雨露尽是君恩。

      皇上若铁了心,任谁也只能生受。

      这母子两个在山雨欲来时想法子求存,又有什么错?

      局面因他的谋划才成了这样,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都为他守着?

      老五若有这冲劲,也好。

      总比大权旁落了好。

      “我要隐瞒行踪,恰逢贺翎使团来朝,老三借此机会大出风头,你可她要怎么办?”高翔宇只是笑着劝,“快回去吧,别让母后担惊受怕的。你也大了,别总是要人操心,自己早做打算。”

      高天宇咂了一口话中滋味,直觉不对。

      可他毕竟缺了份感同身受,待要说什么安慰的话,却找不准从哪切入,终是画蛇添足。只得依依不舍别了兄长,携家眷回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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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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