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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麟皇的隐忧 昔年金樽玉 ...

  •   高翔宇和外祖相得,常常聚于帐中谈天说地,也讨教些事务上的见解。

      锦龙都的消息果然快,几拨人马先后到来,向独孤茂询问可有高翔宇的下落。独孤茂佯作又惊又怒,拨人拨款帮忙寻找外孙,做足了担忧晚辈的姿态。

      盘桓十数日后,高翔宇重新蓄起鬓发和髭须,遮了面庞,乍看相貌也和牧族汉子们没什么差别。只是他的卷发被烫过,这么久了仍是直通通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复原。

      直发本不算稀奇,只是如今他这头发格外柔顺,在西北诸部内还是有些显眼。独孤家的妗子、姊妹们都好奇得很,屡屡来打听怎么保养,闹得他很尴尬。

      他只得打了辫子,戴起皮帽,日常跟着独孤家的老少爷们出门跑马,倒也有几分“大隐隐于市”的意思。

      “翔宇,当真不急着走,要留下过冬了?”魁梧的中年牧族男子,信马由缰走在高翔宇身边。

      旁边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也笑道:“表弟,冬天苦寒,你一向在圣都娇养,只怕到时受不住。”

      高翔宇朗声笑道:“外祖这帐子,比我在军中所住好了太多,我有什么不适应的?”

      再一转头,又调侃着:“人说外孙是‘姥姥家的狗——吃饱就走’。三舅舅可不要嫌弃外甥多吃了几块肉,就催着外甥走啊!”

      中年男子道:“嗨,我跟你外道什么?你只听‘姥姥家的狗’,却没听‘外甥似舅’?我看你啊,跟自己亲生的一样。就直说了,早就看不上你那老爹——一年到头,就不能让孩子闲着。你和天宇一身的差事,连外祖家都没空来,把老头子想得望眼欲穿的。既然今年想躲个懒,就安心歇歇。总归将来大祥麟都是你的,何必这会就急着卖命,是不是!”

      马上的青壮汉子们仗着四野无人,一大片尽是独孤家领地,将那皇家的事说得也如乡间亲情般,毫无顾忌,笑得欢畅。高翔宇夹在其中,跟着说说笑笑,丝毫不以为忤。

      正如舅舅们和表兄弟所说,他常年在祖龙禁宫里,失了和外祖家的联络,可不是好事。

      独孤氏族的各位当家尽是粗豪汉子,毫不掩饰对庙堂高处勾心斗角之事的厌恶。这样的人看着全没心机,似乎很好拉拢,可偏偏是他们,最能认出真情和假意的区别。

      早先,高翔宇和外祖家走动不如高天宇勤,是总有些皇子的傲气,自恃贵重,不愿亲近“外戚”的缘故。但如今尝了孤立在外的流离滋味,经了那几遭生死,再看独孤氏族,眼里便不再是“威胁”“祸乱”这等忌讳,也不是“助力”“兵权”这等外物,而是千金难换的珍贵亲情。

      这次他计划着和谈的大事,不能亲自去军营和锦龙都联络各方,需要找个地方隐匿起来,把“失踪”的消息散出去。于是高天宇帮他选了外祖家,说是保证稳妥。如今看看,果然来对了。

      又过一段日子,高天宇也借年底到封邑清算的由头,携妻带子离了锦龙都,来外祖家团聚。抚河原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一家子抛开缠身的俗务,欢欢笑笑过了年。

      //

      另一面,祖龙禁宫内,可是长久不得安宁。

      麟皇高昶惯于使手段,挑动皇子们互相扯斗,但父子总有父子之情,究其目的,毕竟不是要儿子们一个个都丧命。

      可他既是君王,就有君王对权势的不舍。

      尤其如今,眼看自己年近六旬,垂暮之相日见明显,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景况,而皇子们个个正当少艾。高翔宇和高景宇居长,不过二十五六,他们背后的势力也都渐渐壮大,成了隐患,六部各有其主,朝堂尾大不掉。

      每当想起史书里记下的那些帝王轮替的秘事,他就心头一凛,常常惊得夜不能寐。夜里反复昏沉,白日的疲惫更是难消。再回想自己青壮年时的英姿勃发,平白又生出许多光阴流逝、英雄迟暮的空虚和恐慌。

      于是他频频出手,为的就是牵制住皇子们的势力,让他们暂时别把心思都盯在这把九龙金椅上。

      这其中,太子高翔宇曾是他寄予厚望的嫡长,一向分量不同。后来却因好大喜功,急着握军权,扎了君王的眼。

      他索性给了墨麒麟兵符。

      “由着他泼命去打,左不过是换个儿子立太子罢了。

      “没想到,这孩子一句怨言也没有,把道道难关都撑过来了。”

      仗有输也有赢,可他学会了自行生息,也体谅着朝堂的空虚艰难,几年来不再急着讨援,还交还了墨麒麟兵符,稳扎稳打,一副特别踏实的样子。

      许是高昶这几年老了,心也软了,回想这孩子自幼唯父命是从,热情乖顺,事事都以社稷为先的热忱模样,心底就怀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动。

      所以一改从前的忌惮,并未收回殿前铁卫的力量,屡屡派援兵,频频犒赏三军。凯旋事毕,拿着字迹恭谨的谢恩奏表,听百官俯首恭维太子勤勉忠正,做父亲的成就感填满心房。

      但他也不愿把希望只放在一人身上,于是试着点拨萧贵妃,让老七照着兄长当年的条件,也用一趟墨麒麟,看看他的本事。

      结果老七别说攻城略地,连一场像样的战斗也没打成,无功而返。

      他看着老七诚惶诚恐地回宫来,自诉被人追杀、拼命甩脱等事,却又觉得无能有无能的好处,委屈的小模样,怪惹人怜爱的。

      只是老七声称在江湖上认识了神医,令高昶精神一振,急急忙忙召进宫来一看,又兴味索然。

      “想来是小儿无知,太容易被他人蒙蔽。所谓江湖神医,不过是个和老七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子,年未弱冠。

      “行医这门道,没有三五十年的功底和经验,怎么能解人之忧?

      “可见老七这孩子,孝顺有余,纯良有余,能力上还是不够。”

      高昶掂量了一遍:九门城防差事独揽在身的老三高景宇,还未做出实打实成绩的老四高秀宇……想来想去,还是得依靠高翔宇多些。

      正当麟皇满心欢喜,想要再行一些父慈子孝、君臣相得的往来,高翔宇阵前失踪的消息就秘密传入了锦龙都。

      //

      听到这个消息,高昶原本是震怒的。

      此前有军报,说太子整合了全数南征军,对战力做了一番大清点。联系这件事一想,他以为高翔宇是对军中亏空或者人员有意见。擅自离营,不过是要回京来诉苦。便准备下千百句言辞,抖起十二分威风,就等着不肖子上门,结结实实训诫一顿,好叫他收敛。

      然而高翔宇真的不见了。

      第一次报信来的太子侍卫道,太子热火朝天地整顿了军务,还赏下劳军的大宴,正是要大干一场的前兆,一定不是主动失踪的。

      第二次报信来的是赫仁铁力的手下,言道贺翎人擒去太子为质,尚不知意欲何为。

      若只是空口无凭还罢了,偏偏那报信的将军又进上了一物,令高昶彻底懵了。

      那是高翔宇封太子那年,他外祖独孤茂所赠的匕首。

      刀身出自外域匠人的手艺,轻巧锋利,吹毛断发。独孤茂特意寻了巧匠,为它做了刻花的皮鞘,还拿纯净的红宝石嵌出独孤家的狼毒花。

      “这从来是我儿的近身之物,完全做不得伪。

      “贺翎,这是捏住了朕的命门啊。”

      高昶急忙令那送信武将立刻持圣旨归营,命南征军原地驻扎,又命人前往贺翎军营传达停战之意,先把前线的事务稳下来再说。

      可晚间到了后宫,将那匕首交到皇后独孤嘉平手里时,她没掉眼泪,只是抚着那朵宝石花,淡淡地道:“他外祖的意思,原是万不得已时,还有个全了名节的打算。而今这东西倒了手,足见我儿凶多吉少了。”

      高昶心中一疼,试着开解:“倒也没到这个地步。”转头吩咐宫差,请五皇子高天宇前来陪伴母亲。

      独孤嘉平轻声止住宫差,又柔声细语地道:“天晚了。何苦为了改变不得的事,又把他劳动起来?纵然明儿早上他才知道,又能怎么样呢?皇上也不必费心,尽放宽些吧。没了这一个,还有七八个呢。左右是没耽误皇上的大业罢了。”

      语毕,言笑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却看得高昶脊背阵阵发冷,心中愧疚越重,自觉无颜面对皇后。

      但不知为何,经此一事,萧贵妃竟和皇后走动多了起来。

      十月末,萧贵妃膝下的千盈公主请太医诊出了身孕——这可是千盈公主出嫁七年之后的第一番动静。公主又是惊慌又是欢喜,萧贵妃喜出望外,却也不知所措。恰逢皇后从前照管过代王妃的孕产之事,帮衬了萧贵妃不少。

      高翔宇失踪后,皇后和贵妃更是一改二十余年的针锋相对,往往整日待在一处,一说话就是大半天。

      后宫中争宠夺利之事繁多,一向令高昶不胜其扰。可眼见后宫两位之首联起手来,他发觉这宫里的气氛又透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奇特滋味。想如从前一般,于朝堂事务之外进后宫去散散心,不料嫔妃们尽是“头疼脑热”的找一堆借口,竟没一人主动侍奉君王。

      他当然知道:“这是女人家觉得没指望了。”

      “在她们眼里,皇上老了,恩宠已经做不得依靠。此时再去邀宠得子,说什么也赶不上这些成年皇子的竞争。这些皇子夺来夺去,还不是断腿的断腿、失踪的失踪?又哪能为深宫寂寞的母亲做依靠?”

      高昶更加气闷,可又无从辩解,只得默默吃下佳丽们失望的目光,又添了一层伤神的烦忧。

      昔年金樽玉臂,而今冷月寒窗。

      “唉,终是老了。”

      //

      搜寻月余无果,太子依然下落不明。

      高昶倒是听了线报,赫仁铁力对停战之令不太服气。但贺翎方面,陈淑予也未曾退却,祥麟总要有个够分量的老将镇在阵前,以免贺翎反客为主,骑到头上来。

      高昶安抚着赫仁铁力的战意,就想起高翔宇才从赫仁铁力手里拿过大权的事。

      “想不到他年纪轻轻,办事却着实有一套,连赫仁铁力这老家伙都能管得服服帖帖。如今没了他,前线立刻就稳妥不了。”

      高昶正五味杂陈,说不好如今对太子是忌惮多些,还是担忧多些,三皇子高景宇就坐不住了,直接提议为太子报丧。

      高昶怎会不知他的小心思?顿时拍案大怒,又急火攻心,眼前一黑,竟昏了过去。

      待他病了几日,缓过劲来,才将那不友不悌的老三叫到寝殿,狠狠训诫了一顿。气头上几番推搡,终致高景宇玉冠歪斜,面带红痕,脸色青白不定,咬着牙关,湿着眼眶,在他父皇病床前的脚踏上跪了许久。

      脚踏上也有软垫,跪不坏人的。可看着一向好强的高景宇踉跄起身、垂着泪离开的模样,高昶却又有点不忍,派了御医去看,又赏了好些伤药。

      但高景宇经此一事,颇为心灰意冷,许久闭门不出,连御医看诊都拒之门外。高昶疼惜过了劲,倒又气他不识抬举,把他手里的京城防卫职权拿掉一大半做惩戒,将这职缺捧到五皇子高天宇面前来。

      高天宇却道:“三哥一向办得好差,并无差错。儿臣如何会做这个?儿臣还要向父皇告假离京,监看抚河原的税收,别让他们趁冬迁徙,做了亏空,损了朝廷的收益。”说得理由冠冕堂皇,高昶也只得放人。

      七皇子高扬宇从战场上归来后,虽无建树,可懂事得多了。见父皇常为公务忧烦,逢膳总要进一盏参汤,便上了心,主动去搜罗精纯的好参,献于御前,供父皇服用。

      高昶自己的身子,才病过一遭,如何不知虚不受补的道理?可太子不在,众皇子群龙无首,尽是些乱糟糟的麻烦,让他没来由地心慌,免不了在各处发脾气。

      越是这样,他就越不能倒下。

      也只得强打精神,继续抓着他的大权,运转起偌大一个祥麟,哀叹着虎父犬子,无人能分担他的隐忧,常常黯然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8章 麟皇的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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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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