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陆之淮

3、第3章 离开

　　第三章离开
　　转眼间，已去半年。
　　绿树云海之中，一座小小的木屋掩映在树丛里，让人看不真切。
　　随着划过空气的声音响起，一个身着白衣的人收刀回鞘，动作潇洒简练，丝毫不拖泥带水。
　　“啪，啪，啪。”鼓掌声响起，景玉从屋檐下缓步走来，笑道，“温姑娘刀法真是极好，便是在我所见之人中，还未有人能出其左右的呢。”
　　“谬赞。”温昀敛眸抚摸着木质刀鞘上的花纹，对景玉的夸赞无动于衷。
　　见对方并没有想说话的样子，景玉也适时住了嘴，没有说话，熟练的接过温昀手里的木刀，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如若不是因为这人这幅冷冰冰的样子，她们在半年的朝夕相处中也不可能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过。
　　景玉心里暗自无奈的叹了口气，她本来还想探探温昀的底子，试了几次后，就放弃了。她也不是那种喜欢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人，既然对方无意，那便罢了。
　　但，这次不一样了。
　　“景姑娘。”温昀突然叫住了她。
　　“嗯？”正面对架子拿木剑的景玉闻声转过头来，血色的眼眸里满是惊讶与疑惑，倒添了些许可爱。
　　“你的伤已好，随时可自行离开。”温昀说完这句话，也不待景玉回答，就径自进屋了。
　　“啊，时间过得真快呢……”景玉愣了一下，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喃喃自语。
　　被温昀救回来的时候她记得那是春天吧，现在，这么快就入秋了。她并不是伤感，作为闭关时间经常以年为单位计算的修者，本就是对时间流逝最无知无觉的人。
　　可，她是散修，还是人人喊打的魔修，这就注定她的生活中充满着刀光剑影，刀头舔血的日子几乎就是常事。动辄三五天就要受伤，这样宁静平和的时光，她不曾拥有过。
　　偶尔过一次这样的生活，倒也不错。
　　但是啊…景玉唇角微动，勾起一抹疯狂的笑容。
　　有些人，她得去算算账呢。
　　去意已定，她也不再磨蹭，准备去收拾东西走人。
　　刚进木屋，便见温昀正坐在木桌旁，慢悠悠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她的动作优雅从容，好似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慌乱，美好的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景玉微愣，内心突地升起了一丝调戏对方的念头，想看看那人失态的样子。
　　她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轻柔的问道：“温姑娘，你刚刚与我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要赶我走么？”
　　说着，她面上的表情跟着就变成了一幅泫然欲泣的样子，像是一个被人始乱终弃的姑娘，楚楚可怜。
　　温昀：……
　　她心下无语，心想道，自己早已察觉到这人惯会伪装，且头脑聪慧，这话里的意思对方定是明白的，而且也料到她肯定会迅速动身，方才进来时那漠然的表情也表明了这一点。可却没有料到这一下闹的是哪一出。
　　这可怜样，若不是她清楚地知道前因后果，怕是真要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呢。
　　她不紧不慢的放下手中的茶杯，浅金色的眼睛直直的看着景玉：“景姑娘说笑了，作为医者，我只是把情况如实告知你。”
　　“但是，温姑娘救我一定有什么目的吧。”景玉又恢复了原本带着温柔的浅笑的样子，说道。
　　对，她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就是想在临走前把一切妥善安排好。这样一来，温昀救她的目的就有待推敲了。而刚刚的调戏，不过是顺带的，引出话题罢了。
　　“是。请姑娘带我去修界。”温昀很直白的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这下可真让景玉惊讶了。
　　先不说知道修界的就那几个隐世不出的糟老头子，不知道温昀从何知晓；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如何在弱肉强食的修界活下去？
　　更何况，修者普遍歧视凡人，真带对方进去，没她在身旁，三天之内大概率就没命了。
　　这么危险的地方，她去那里干嘛？
　　最最关键的是，废了这么大劲儿救了她，就为了去那个可能随时丧命的破地方？
　　景玉心中疑惑，面上如常：“若我不带你去呢？”
　　“那我便自己去寻。”温昀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么一个可以说是毫无希望的答案。
　　自己去寻？
　　修界与凡界交界处位于森林深处，设有迷踪阵，凡人能不能找到地方还难说，就算找到了，也只是陷入阵中，被生生困死在里面。能凭借一己之力通过迷踪阵的凡人，她还从未听说过。
　　如此困难，还要去，莫不是…
　　“温姑娘…是想长生么？”景玉笑着，缓缓问道。
　　“长生……”温昀扯出一抹凉薄的笑来，低垂的眼眸里，浓郁到化不开的哀伤一闪而过，“我对长生一点兴趣都没有。”倒不如说，比起长生，她更想跟普通人一样只有数十年的寿命。
　　景玉刚从温昀居然笑了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见这么一句话。
　　既然对长生无意，为何还要前去？
　　景玉彻底疑惑了，她搞不懂眼前这人的心思。
　　还是说是要救什么她都治不了的人吗？
　　待她还想再问的时候，却见温昀抬眸望着她，漠然的眸子似是在警告她莫要再问。
　　景玉心中一惊，旋即压下了将要出口的话。
　　冷静下来，便是一阵后怕涌上，她向来冷漠，怎的这次这么话多？别人的生死，本就与她无关。也许是对方救了她，所以才有些过了吧。
　　“去或不去，景姑娘可否给一句准话？”
　　这次景玉没再废话了，笑盈盈的应了下来：“去。”
　　温昀颔首，“那便各自收拾东西吧，今天已过半日，明天再启程如何？”
　　“可以呢。”
　　事情谈妥，温昀也放松了下来。她的东西不多，一个小包袱就装的差不多了，不久就闲下来，袖手站在一旁看景玉整理东西。
　　按理来说景玉被救回来的时候身上东西都丢的差不多了，应该收拾的更快才对，而事实却是，两人虽然已经达成一致，但景玉向来小心，并没有当着温昀的面用储物袋装东西，再加上她伤好了不久时去采了不少只在凡界生长的稀有的药草，一时半会还收拾不好。
　　趁着景玉收拾东西，温昀悄无声息的离开，走向了森林深处。在她身后，原本还在认真收拾东西的景玉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温昀离开的方向。
　　温昀并没有走多远，在一片小土包前停了下来。
　　小土包的周围明显经常被人清扫，没有杂草与落叶，特意打扫出来的一片空地与四周格格不入。
　　最显眼的，还是最靠前的一个小土包，前面立了石碑，上面被人用心的刻了字，是“王小丫之墓”。
　　放眼望去，这一小片空地全是这样的坟墓，只是名字不同。
　　温昀轻轻抚摸着墓碑，轻声道：“小丫，约定已经实现，我也该走了，答应你的事，温姐姐都做到了哦。”她神色温柔，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平和的，宁静的气息，让人不由沉沦。
　　王小丫是这座无名大山脚下一个小山村里的孩子，无父无母，但山村民风淳朴，村民都对小丫多加照料，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活泼可爱。十岁那年，温昀从那里路过，在山村留宿的那两天，小丫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位看似冷漠实则温柔的大姐姐，总是去找温昀玩。温昀也挺喜欢开朗活泼的小丫，两人迅速熟悉起来。但温昀不会长时间的在一个地方停留，大概呆了七天，温昀就告辞走人了，小丫为此还哭了好一会。
　　温昀走时是早晨，黄昏金乌西沉时，一个瘦小的人影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
　　是小丫。
　　她早已没有往日的笑容，小圆脸上挂着泪痕与暗红的血迹，头发乱糟糟的，黑黝黝的眼眸失去了光彩，满是惊恐与害怕。
　　温昀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抱住了小丫。
　　在小丫毫无逻辑的话语中，温昀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是土匪。大概是中午时分，一伙四处逃窜的土匪袭击了小山村，淳朴善良的村民惨遭屠杀。
　　温昀轻柔的抱着瘦小的身躯，尽管已经经历过许许多多的生离死别，却还是心痛的无法自拔。
　　小丫拼死逃出来时被土匪砍了一刀，在背上。伤势很重，小丫活不了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在那里多待几天温昀死死地咬着唇，一幕幕的惨剧在眼前放映，浓稠的悲痛似要把她拖进深渊。
　　她双眼血红，呆呆的立在那儿，鲜嫩的唇被咬破了皮，流出血来。
　　温暖的小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温昀从回忆中惊醒，低头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人儿。
　　小丫冲她笑了笑：“不要哭呀，温姐姐，”小丫没忍住咳了一下，背上的伤口裂的更大了，鲜红的血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她似乎也知道自己要死了，抬头看着温昀，“温姐姐，可以救救村长爷爷他们吗？小丫，小丫希望他们能活下来，好好活着，他们都对我可好了。姐姐，可以吗？”
　　她的眼里充满希冀，暗淡的眸子多了一丝光。
　　“可以呀，小丫。姐姐还会帮你把坏蛋打趴下的，姐姐也不会再哭了。”温昀整个人都柔和下来，轻轻允诺。
　　“姐姐，可以看你笑一笑吗？”
　　温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稍显僵硬的笑来。
　　“姐姐笑起来真好看，小丫很…开心。”
　　小丫死了。嘴角还带着一抹笑。
　　温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暴虐，找了个地方暂时把小丫的尸体安置下来，用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
　　土匪们嘻嘻哈哈的玩闹着，开着晚宴，在遍地尸骸的废墟上。
　　远处出现了一个小白点，还没等放哨的人看清，小白点已近在眼前，是一个穿着白袍，神色清冷的女子。
　　他张了张嘴，正要提醒土匪们，眨眼间，已是身首异处。
　　晚宴戛然而止。
　　地上多了一层死状血腥的尸骸。
　　温昀把还活着的人救出来，给他们上了药，然后沉默不语的去埋葬那些曾热情招待过她的死者。
　　她把他们葬在一起，然后回到山村，照顾那些受了伤的人。
　　等村里人的伤都好的差不多后，她一个人出门了。
　　几个月后，她回来了。
　　不会再有土匪了。
　　她自己搬到深林里住着，暗中照顾着活下来的人，直到小孩长成大人，又有了小孩，往日的伤痛似乎已经消失，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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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木屋下，两个一袭白袍的女子并肩站着，其中一个面带浅笑，气质温柔的昳丽女子对旁边神色清冷的人笑道：“这木屋怎么办？”
　　“烧了吧。”她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还以为你会留着它呢。”景玉像是有些可惜。
　　温昀斜睨了她一眼：“这不是你的意愿？”
　　景玉也不再说话，只是笑了笑。把她的踪迹全部清理掉，已经成了习惯，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万无一失而已。
　　她伸出雪白的手掌，一抹幽蓝的火焰在掌心静静的燃烧，却没有丝毫温度。
　　意念一动，那火焰自己飞了出去，轻飘飘落在了屋顶上。几乎是一瞬的时间，没有滔天的大火，没有滚烫的热浪，整座木屋消弭于无形。
　　景玉一招手，那火苗回到手掌上，不见了踪影。
　　“走吧。”她微微歪头，对身旁那人说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