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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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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漫天飞雪风雾的街上,四个大汉抬着一口木棺,步履匆匆,远远只在雪地里留下一片凌乱暗沉的鞋印。
她素衣披麻,纤瘦的身子不受控的跟随着印记往前行,五步一叩首,十步撒纸钱,动作机械且缓慢,宛若被灌了一口气才勉强能行动的纸片人般。
一捧纸钱撒上天,艰难的移动了五步,又一叩首落下。
抬头起身,霜白的雪花落在她长睫上,缓缓渗入眸中,她刺痛得抬手一抹,再次睁眼,本还廖无一人的街道,却是突然拥挤得诡异。
两道不知何时已跪满了百姓,男女老少,一个个腰缠红带,拉长着脖子往前探,有交头接耳议论的,有高举凤凰画像欢呼的,也有无言翘盼着的。
一片喜庆熙攘中,嘶哑的孩童啼哭声突兀的响起:“冷……回去……回去。”
苍老的声音随即斥骂道:“催命啊你,天家的迎亲队伍马上就来了,惊扰了神凰娘娘,她飞回九天了,日后谁来保佑咱们大昭风调雨顺。”
姜斐木然的循声望去,便见黑压压的人群中,一位身怀六甲的小媳妇,正伸手往老妪怀中的男童嘴里塞了一颗糖,安抚道:“阿生乖,今日是姜小娘子的大婚之日,若将她惊跑了,日后娘去何处给你寻漂亮还会赏你零嘴的神仙姐姐。”
小媳妇杜阮娘正是遵义候府原先的掌勺娘子,跪在身侧与她交好的女人笑盈盈的打趣道:“凤凰入世,千古奇闻,小阿生待会可要诚心些跪拜,让姜……不对,让皇后娘娘保佑你将来娶个漂亮的小媳妇。”
哭声嘎然而止,男童嚼着糖,似懂非懂的睁着大眼。
老妪嗔怪的抹着孙儿眼角的泪花:“就知道吃,没个良心,你娘在候府当差的时候,皇后娘娘待你可比待姜晏小世子疼多了,今日可别再给我找晦气。”
面色骤时煞白,姜斐捂着窒息得揪成了一团的心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嫁!嫁不得!
拔起陷在冰寒中的腿,她深一脚,浅一脚跌撞的沿着锣鼓喧天的方向跑去,一路奔跑到街道的尽头,刚拐过了弯,一片艳丽的红色猝不及防的刺入眼中。
遵义候府的朱门前,几十个唢呐匠正奏着喜气洋洋的‘连理乐’,身后身穿黄金甲的侍卫分道而站,将一辆四骏凤舆与一辆华美富丽的马车紧紧护在其中。
冰凉的瞳孔缩了缩,她脚步虚浮的穿过门前的石狮,刚欲踏上台阶,迎面一位身姿高大挺拔的紫袍男子背着凤冠霞披的新娘子缓缓出了门。
姜斐怔愣的望着他。
男子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一张脸生得异常的丰神俊朗,左眉骨处一道拇指长醒目的疤痕,不仅没有折损其半分的俊美,反还添了几分阳刚之气。
面上漾出从心底发出来的欣慰笑意,他侧头跟背上紧张得直揪着自己肩角的新娘子开玩笑:“臣今日可是大义灭亲了,为了皇后娘娘能顺利出门,一大早就将国丈跟小国舅打晕绑到柴房里。您入了宫,可要替臣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让他给驻守边关的将士们多发些军饷御寒之物。”
“好……”轻轻一声哽咽抽泣,新娘子将头埋在他后背,紧绷的身子渐渐松缓了下来,娇声道:“将国库一起搬给兄长。”
少年将军瞬间被逗乐了,爽朗大笑:“姜小曲,你可真有出息,咱们十万姜家军没白疼你。”
两人一说一笑,旁若无人的从自己身体穿过,姜斐惊谔的转过身,眼眶瞬间通红,牙齿打颤喊道:“兄长,我不嫁!”
没人听到她的嘶喊,金吾卫恭敬的撩开凤舆的帘子,兄长侧身将她放进舆内,头也不回的翻身上了马。
十个卫兵面带肃意的跑到前头开道,唢呐声一时间震耳欲聋,迎亲队伍启程了。
五脏六腑霎时痛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她发了疯的追着凤舆跑,可任她紧赶慢赶,却怎么也越不过身侧的马车。
咬牙过侧头,车帘子正好被一只素手撩开,车内的人半掀盖头,明艳妖娆到极致的丹凤眼淡淡一扬,怪笑:“兄长此去东漠,怕是再无归期,妹妹得跑快些才能见他最后一面。”
脚步猛然顿住,姜斐死死凝着她的脸,浑身止不住的颤栗。眼睁睁看着马车由马到车一点点凭空消失,眨眼间,一支威风凛凛的金吾卫变成了凶神恶煞的押囚狱差。
骑在高马上的兄长再一次被困进了囚车里,人就在跟前,她的双脚却像被灌了铅般,被定在雪地里,无法靠近半步,慌乱的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四周又是突然的人影密集,百姓你推我搡,争论了起来:“呸,什么少年英雄,怕死狗熊还差不多,若不是这厮临阵脱逃,若水城的五千百姓又怎会无辜惨死蛮夷之手,也是陛下仁慈才将他发配,依我看,就该斩首示众,将尸身挂于城门,每日一鞭。”
“放你娘的狗屁,简直妖言惑众,姜家男儿个个顶天立地,少将军又怎会不战而退,定是中了那蛮夷的调虎离山奸计了。”
“奸计?几年前他使计将北颐将领引入天寒城,一剑穿心取下其首级,怎就成了兵不厌诈,用兵如神了?”
“你他娘活腻歪了是不是,若不是少将军以身犯险灭了那蛮夷屠夫,天寒城一破,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端端站着跟谁说话?”
两人口枪舌战,正准备大打出手,旁侧一白袍书生夹到了他们中间:“某还记得,当年大行皇帝尚在位时,南业入侵,西吴来犯,连那蕃邦小国元显都想趁乱来分杯羹,大昭四面楚歌如漏斗,是老侯爷姜致请命挂帅,打得他们俯首称臣,割地求和。”
有道红色的身影慢悠悠的凑了过来:“可不就是,到了当今登基,国库空虚,根基不稳,前有番王虎视眈眈,后有异姓王狼子野心,可是这位小侯爷姜异领兵出巡,不到三个月便训得他们服服帖帖,屁滚尿流的将家中嫡子长孙送入京中为质了。”
方才还在口伐的一群人,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有人话风一转,叹息了起来:“确实不该啊……父子二人为大昭出生入死,战功累累,如今河清海晏,尚未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却落得通敌叛国的污名,病死的病死,发配的发配……”
“唉!幸亏有谭不归将军领着姜家军血书陈情,才免去姜家娘娘跟小世子受株连之罪,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只是姐弟二人养尊处优惯了,日后怕是难在贫民堆里生存下去……”
“真叫人心寒呐,盛世本是武将谋,享福高枕的却是那群只识风花雪月,舞文弄墨的柔弱文官。”
“哼,文人笔杀人刀,何谈柔弱。那左相一纸子虚乌有的通敌书信,就能让满朝文臣颠了黑白,弹劾得三朝勋爵世家没落了!我瞧着,日后若有敌来犯,该派他们去城楼口诛笔伐劝退才对。”
“哈哈……兄台所言极是,大昭已无遵义双侯了,这些蛇蝎鼠辈的太平日子也不多喽。”
……
‘大昭已无遵义双侯了!’姜斐咀嚼着这句话,一瞬间头痛欲裂,她将嘴唇咬破了血,蜷缩的跪倒在了雪地里。
苍茫间,一双绣蟒纹的黑色靴落到她跟前,清冷的声音在头顶传来:“姜小曲,魏家王朝欠姜家的公道,四哥替你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