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如·雪止》许怀

2、第 2 章 —— 四

　　—— 四 ——
　　被白色淹没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安静的印记，我终究还是没有理清自己杂乱的心绪，街道的尽头也仅仅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巷。
　　我几乎不会对任何事物抱有虚无缥缈的期待，随遇而安的态度让我得以愉快的作为一个普通人在这个总不如意的世上生活。普通安好便是父母从小到大为我定好的期望，我在年少时曾经试图反抗过，想要做一个更加优秀更能吸引人的男孩，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那些无谓的努力让我意识到了——我注定是个普通人而已。
　　十四岁的一个冬日用凛冽的寒风扭转了我人生的轨迹，让成长的列车开往了一条泯然众人的道路。
　　清晨的空气充斥着刺骨的恶意，我一想到升到初三后要在更早的时间赶往公交站台等车以避免在提前十分钟的早自习上迟到便又打了个哆嗦。
　　我从背包里掏出了时下校园里流行的魔方开始把玩起来，嘴角弯出一道小小的弧。那时的青涩的我已经感受到了所谓的恋爱这样的感情，迫不及待的想要将刚刚才学会的还原魔方这种程度的小伎俩教授于她，好像这样就可以填饱幼稚的满足感。
　　她每次轻轻说出“谢风”二字都鼓动我心里那艘小船的船帆随之荡漾。那段时日的午休我都会在少有人至的顶楼楼梯间教她魔方，刻意的耍小聪明放慢了进程，仅仅是为了能多有些时日靠近她一些以嗅到她如芳草般的体香。
　　我曾天真的以为这会是一段美好感情的开端，可那个本应和我一般平凡的日子在我决定放学后去买一杯奶茶的时刻发生了天旋地转的变化。
　　我用热奶茶捂着手，沉醉在午休时光的愉悦时耳畔传来了熟悉的轻风似的声音，如今想来，那时的话语更应似天雷乍响。
　　“爸爸最近你来的次数很少诶。”
　　“我的工作太忙了，饶了我吧，这次会多一些的。你们学校里没有缠着你的男生吗。”
　　“有啊，一个男孩学了个魔方就天天来蹭着我，还挺有趣的，不过其他方面都挺一般的啦又不怎么帅成绩又不好，肯定不会有啥出息，随便玩玩呗。”
　　“哈哈哈哈那的确不会有什么出息。当初我可也是稳居年级前十的啊。看来这个小男孩不怎么样。”
　　“那当然了。还是爸爸好，每次见面我都能拿到好多零花钱呢！”
　　“普通人就该过普通的日子就好了，随他去吧哈哈哈哈哈。”
　　剩下的话语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不清了，和她的名字一起渐渐淡去了。
　　在当日我的想法是一定要好好学习证明自己给她看，以现在的视角来看是可爱到愚蠢的梦想罢了。
　　当时我所处的市一中在初三有一次分班的机会，以一次考试的排名作为划分的依据。青春期的少年总会自命不凡，并未能正视自己的才智以及自控能力的不足，以为自己自我感动式的努力就足以让自己迈出成为瞩目英雄的第一步。
　　我极尽所能的努力，最终在排名榜上也得极尽所能地寻找才找到落在了二十个班里第九班中的名字。与此同时，初一的榜上第一名烙印着鲜红的名字，这个位置的名字从未变更。林璨盈。璨若繁星而盈满天际。不平凡的人本应是从名字开始便不凡，我接受了现实后悄悄的把这个名字放进了脑海的角落，不让她惊扰我已支离破碎的自尊。
　　在假期里我仍梦想着能在初三名列前茅获取她的芳心，可一次休息时间我偶然看到了头文字D里茂木夏树的故事，我突然理解了。我可能真的只是个普通人罢了，不似藤原拓海。并因此而一蹶不振。
　　雪还在飘散着，小巷里寂静无声，通向一个废弃了的建筑。似乎是个废弃的补习班，让人联想起初三时补习的教学楼，还有西尾维新的物语系列。我划开了那个对话框，久违地输入了信息。
　　—— 五 ——
　　“为什么突然提分手？”
　　“我有什么事情让你不高兴了吗？”
　　“你告诉我，没什么不能解决的！”
　　“来我家吧，我今天给你做了排骨汤。”
　　“璨盈，不要不理我。”
　　“你在外面吗，冷不冷，我来接你。”
　　“你在哪里？”
　　“能不能回复我？”
　　微信震动使手机一次次在漆黑的夜空中发出微弱的光。我忘记将他取消消息置顶。几十个未读消息让我忍不住点进那不断叠加数字的绿色图案。可是我并不回复，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五个多月的恋情，再过几天就是约定好的半年纪念日，他准备了很久说要带忙于论文而长期植根于图书馆的我出去放松。他是个浪漫的人，善于营造各种惊喜。喜欢旅游和美食，工作虽然只有一年，却愿意“供养”着仍在读研的我。
　　常常邀请我去他在北京租住的单间，面积不大但好在干净明亮。从小独生子女的他为我练就一手好羹汤。室友在瓜分了他工作闲隙给我送来的各种亲手做的点心后，常常不无嫉妒地说道这样的好男人怎么就死心塌地跟了我这个冷情的女人。
　　手机间断的震动终于停止。接着响起的却是一个又一个不知疲倦的电话，锲而不舍，嗡嗡频率高得人心烦。大概十多分钟后，手机消停了。
　　“林璨盈，你没有心。”这是他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
　　我咧嘴自嘲着笑了笑，将他从好友列表中删除。除了消息置顶外，他和我微信中其他任何好友并无区别。
　　这项设置还是这个一米八的男人在一次亲吻我时半撒娇着提出的要求。我不和他用情侣头像，也没有任何备注，不会有甜到腻人的昵称，也并不特别关注他的朋友圈。很多时候，我的朋友们都说从我这里看不出任何谈恋爱的迹象。
　　我不喜欢他吗？我想不是的。我还没有饥渴到必须用一个恋人来填满自己觉得还极其享受的单身生活。何况大多数时候我会觉得他过于黏人，大概是我已经习惯了年少时父母不多过问的生活方式。
　　日复一日坚持着给我道早晚安；因为我厌恶拍照，手机和相机里全是偷拍我的各种照片；努力存钱，积极而热切地带我去各地游玩，品尝各种美食；在网上看到有趣的东西都会买下来给我；知道我喜欢阅读，每次去书店都会收集我爱好的书带给我；再忙也不会忘记提醒对自己身体十分迟钝的我月经期快来了要注意保暖。
　　其他类似的事情难以列举——都能证明这个男人是如何将我当做女儿一般宠爱，我都能一一清晰地想起，却只是能堪堪停留在我理性的大脑中而已，这仅仅说明我的确是一个记性极好的人，却称不上对这段爱情的回忆“如数家珍”。那种炙热的，狂躁的心跳只出现过两次，
　　一次是在确认关系前，他陪我在学校的操场上散步，我们讨论着康德和福柯的思想。十点，操场的灯准时熄灭。
　　毫无预料地，他脱下外套披在我的身上，接着不知为何挽起了半截袖子，淡淡的月光打在他的脸上，一半阴影让我想起少年的眉眼，恍惚间竟有一种重合。我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了，也错以为多年前的我曾有机会赢得他的一次绅士之举。
　　第二次是在激吻之时，他迷醉着推开我的眼镜说了一句：“璨盈，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多么好看。”这是一句动听的情话，却不是我第一次听见。我不能忘记那个人，正如我同样不能忘记他对我执着的感情如何恶意的玩弄，以至于此后的一生都带上他的烙印。
　　—— 六 ——

　　——学姐你现在忙吗
　　——不忙诶，怎么啦
　　——我和那个女孩子分手了
　　——怎么会，你们不是一直挺好的，你不是还陪她去北京参赛了吗？那个赛事应该才刚刚结束吧。
　　我周身的每一个神经元都不同寻常的跃动着，像是机械表盘里打满润滑油的齿轮们发出咔哒咔哒的欢快声。
　　我曾经近在咫尺地和她谈话，和她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听着她充满干劲的提出建议，坐在她身旁轻轻触碰她柔顺的发梢，她的一颦一笑都令我心神荡漾，与她见面的时光我都在痛恨自己的普通，自己发不出半点闪耀的黯淡灵魂。
　　即使这样，她还是尽心尽力的照顾着这个稍显麻烦的学弟，事无巨细地详细说明。就算在拒绝我之后，仍然在我每次心塞难受向她寻求安慰时尽她所能地帮助我重回正轨。
　　我不自觉地向前走去，再抬头已是废弃大楼的内里，雪色中光影的斑驳全然消失，剩下的只是阴影里黑与白的交织。我随意地踏入了过往的一间教室，靠坐在了一张锈迹斑斑的铁质课桌上，全身贯注于屏幕，我的前额叶分不出一丝多余的区域负责注意桌上的灰尘。
　　每发一条消息我都会紧张地切回主屏幕，平日里觉得丑陋肥胖黑企鹅都因为红色的数字圈变得可爱起来。从发现自己的情愫开始，等待她的消息就已经越过了等待高考成绩和夜半观看欧冠成为了我最为担惊受怕又兴奋难抑的事件排名榜上的第一名。
　　——我跟她提的分手 她也马上就答应了可能互相早就发现并不喜欢对方只是想找个陪伴的人罢了吧。
　　事实也是如此，我并没有能和自己喜欢的人谈过恋爱，只是为了克制自己的思念以及为了让自己在她看起来没有那么悲惨而答应了别人的要求罢了，因此我也伤了几个女孩的心，即使我至今也不明白平凡的我是如何能吸引到她们的。
　　——不合适分开了也挺好的啦，你不要太难过了。还会遇到和你更合适的女孩子的，说不定在北京就会遇到呢hhhhhh
　　诶对你还在北京的吧？
　　在外面注意安全哦，那边好像下雪了来着，挺冷的吧
　　注意保暖呀
　　——吼！谢谢你呀学姐你工作也要注意身体别累坏了
　　——嗯好你也
　　我依依不舍的收下了手机，意犹未尽地品味着新增的回忆。
　　昏暗的光线印出飘荡在空气里的尘屑，黑白的教室不免让人想到初中时期宽大的黑白校服，同样普通的配色，我混入人群便陷入了黑夜与白昼的交汇而令人无法察觉，却有人如星辰般璀璨地在黑夜中闪烁。
　　当初的补习时初二的年级第一来到我们的班级旁听，还做上了我们的课代表，理解着那对我们来说晦涩难懂的知识甚至游刃有余。
　　她的模样已经没有存留在我的脑海中，或许从未有过，从她手中接过作业时我感受到的几乎是从神邸手中接下馈赠的感觉，她在当时我的视界中的闪耀已经太过刺眼，不似温柔的星光，更似撕破黑白界限的太阳。
　　我走出了这间教室，往楼上的楼层攀登而去，楼外的雪映出的光亮和那太阳般刺眼，我本能地想要向黑暗逃离。我从初三时开始将自己的世界向着黑暗锁闭，直到大学时，温若春风的星光撒进了心里。
　　“学姐，今天的星星很多诶”
　　那是我们仅有的一次在一间自习室里自习的一天，那之后是我的告白与她的拒绝。
　　“是呀。我们家那边的星星天天都和这一样多呢。”
　　“多了的事物就会很普通啦。”
　　“普通有什么不好呢？”
　　“诶？”
　　“普通也可以很有趣呀，即使不是所有星星里最闪的那颗，也可以用你自己喜欢的方式闪动呀。”
　　“那我也很想做个有趣的人呀...”
　　她突然偏过了头望向我，背包上的皮卡丘随她的转动作而摇荡着，空气刘海轻轻的晃动，稍显稚气的面庞上眉黛如画。
　　“你已经很有趣啦。”
　　她的眼里装着灿烂银河，我好似乘着云艇载着自己的满船清梦在她的星河里徜徉，轻轻的划桨不敢用力，害怕河水溢出触及她的痛处而化作泪水。
　　我一定要做个有趣的人呀，即使是最普通的那个。
　　我也要做一个平凡而有趣的人。
　　楼梯的尽头传来了金属的碰撞声，我擅自认为这种地方不会有常人来到，却又无心离去。我放下了身段慢慢地靠近了那间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