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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不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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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笙已经想不起这是她在人间游荡的第几年了,岁月浩浩,这世间的美酒,美食还是美景,都已经看过尝过无数遍了。
可行歌啊,我完成了你当初的心愿,却没了同我共赏的人,又该是何等的寂寥。那么心疼我的你,又怎忍心看我一人在这人间游荡无人可依靠。
冬笙因逢冬而生,孕育于大地得名,无父无母唯有族人,这便是她的由来。她虽孕育与天地,却自与天地同生,最后也将归于天地,这也是天生之灵一生的使命。如若她没有遇见他,大概会像同族一样完成属于她的使命。在她在两千多岁时,九重天上才出现第一批由下世天族升上来的神仙,行歌便是其中之一。
行歌是个清心寡欲的神仙,见谁都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唯有在冬笙面前才会丢了分寸羞红了面容,像个孩子似的闹脾气耍性子,至今回想都让人忍俊不禁。
不知是否是这朝云殿的酒太过醉人,让她不由来的想到了这些,想到了过往,也让想到了只属于她的.....行歌啊。
“上神莫要多饮,此酒后劲十足,恐伤身体。”
冬笙坐在梨花书上,抚着枝干回头看了看,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啊,怎得有空来我这。”
珖宁是最讲规矩之人,而冬笙莫约是最不讲规矩之人,若不是行歌,冬笙怕是与她八辈子也凑不到一块儿去,但相处后却发现两人竟意外的合拍。
珖宁规规矩矩行了上神礼才走上前来,端坐在玉石凳,眉头微皱,语气责备却还能听出她的关心:“听闻大人在人间寻到了他?那为何还会如此折磨自己?明知您神虚不稳,却还如此糟蹋,怕是嫌自己日子长了?整整三百年也不曾见您知会我们一声,莫不是连我们都忘了。”说罢,便转头望向一边,眼中微闪水光,声音也带着点哽咽。因偏头带动的步摇发出交织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好听极了。
冬笙望着珖宁因激动而泛红的侧脸愣住,好像是第一次看见珖宁如此吧。
这孩子最是规矩,这次怕是伤了心了。
珖宁见证了她和行歌的所有,虽面上不展,又何尝真的能不伤心呢。
冬笙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自己即将去献阵,叹了口气,选择了默而不答。
又转头想到了她问起的傀儡,不由得一阵火大,不过一个小小傀儡也配对她心生妄念。
冬笙将白玉酒杯在手中转了转,盯着这上面因愤怒用力而承受不住出现的几条裂纹,‘呲’的一声冷笑出来,随后抬手将白玉杯丢弃,看着它滚落至石阶旁:“他?什么他?一个傀儡罢了,不过是那位天地共主为了牵制我,诓骗行歌留在这世间的一点念想而已,算得了什么东西,也配与行歌相提并论。”天生之灵若怨气滋生,只怕生灵涂炭,那位天地共主为稳住她不知哪里来的蠢法子。冬笙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越笑越大声,越笑越悲凉,最后归于平静,整个人愈发阴沉压抑。略一俯身,宽大的衣袖仿若蝶翅,划出一道惊鸿,直直向湖底奔去,溅起一阵水花,沉入水底,
珖宁吓得站起走向前一步探看,见她在水底躺着无事方才放心。珖宁望着湖底自己从小崇拜到大的大人,怎么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好好的两人为何无法相爱相守,这大概是最残忍的事。想了下,缓缓开口:“未必是诓骗,只怕行歌大人也是早有此打算,怕您....”怕您无法接受,怕您做无谓牺牲,更怕您伤心难过。这些只怕上神心里也清楚,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会隐忍至今没去找那位的麻烦,更三番四次对那傀儡出手相救,甚至抬了其命格,哪怕再不屑也是行歌大人留下的,留给上神的唯一的牵绊。
冬笙从水中浮起,衣裳和发丝飘荡在水中,用手捂着脸,像是忍到极点,呜咽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他怎么敢,怎么敢啊。”那么爱吃醋的一个人,该是有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做出了与他一般的傀儡,该是有多害怕多无奈,忍着自己心底的难受做出了它。
就像是胸口被一只大手狠狠掏开,用力捏着她的心脏,一阵一阵的冷风从中穿过,无尽的黑暗和痛苦席卷而来。
疼啊
好疼啊
怎么就这么疼啊
冬笙蜷缩起了身子,将自己用力的抱紧,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心口穿过的冷风,从这无望的痛苦深渊中得到一点点救赎。可她的救赎啊早就不在了,没人能救她。她就该在这炼狱中备受折磨,受尽世间最难挨的折磨。
因为她活该,她怪不了他人,该死的是她,如果不是她,行歌也不会因为与她结契而替她做了这归灵阵的阵眼,为这世间洗涤污浊充盈灵气。该做这阵眼的是她,她生于大地归于大地,这是她的宿命,是行歌活生生替她扛了这宿命啊。
她想起了行歌临死前的样子,一身的白衣都被自身的鲜血染成红色,红的发黑,还傻乎乎的望着她笑。一点都不好看,丑死了。
珖宁压下心头的酸涩,眼中的水光聚集,终于兜不住滴落下来,双手微微颤抖,看着冬笙,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心疼啊,可她不能说不敢说,谁都没办法帮上神从这深渊中解脱。
冬笙从水中坐起,变换出酒壶,仰头痛饮,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是他,就只能是他,傀儡再像也只是傀儡,不是我的行歌啊。”
冬笙偏了偏头,未束的发丝滑落挡住了她的表情,整个人像陷在无助里,自嘲道:“又怎能一样。”
“像吗?”珖宁突然向上神问道。
冬笙偏了偏头,回想了一下她的行歌,很认真的回答着珖宁的问题: “很像.....却又不像,因为我的行歌啊,他的眉眼都充满了温柔,却又很孩子气。不像那个一样这般沉稳大气。”冬笙似有些醉了,头昏沉沉的只往下坠,她用力的摆了摆头,努力使自己清醒,说“不不不,我说的好像又不是他,世人皆夸他温润如玉,安静内敛.....”可突然间像找不到自己心爱之物的孩子一样茫然无措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悲哀,喃喃泣道:“可这不是我的行歌啊,我的行歌啊,就是孩子气,一点都不沉稳内敛。”
朝阳殿的酒最是醉人,冬笙一觉醒来躺在大殿的床上,头疼的快要裂开,但越是疼痛越是清醒。珖宁在侧旁的榻上歇息,冬笙做起来,静静看着这个从踏进天宫跟着她和行歌长大的神使,指尖轻抬使她陷入沉睡,走上前,摸了摸她的头:“没忘呢,这次回来就为了看看你们。”像是要把珖宁深深得记在心里一般牢牢得凝视着她的模样,最后俯身在珖宁的头顶留下一吻,转身离去。
珖宁似有所感,指尖微动,却挣不脱术法。
冬笙行至归灵阵,站在阵眼中央,双手结印,启动阵法,任由自身灵力被拉扯消耗。
冬笙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消逝,就好像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在慢慢消融,归于大地,散于天际,心想,真好啊,这一次好像真的可以和她的行歌永远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