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1.
清明刚过,绵绵细雨不断,春日里的芽肆意生长,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在灰蒙蒙的雾里透出一片惨绿。
城南中学就在城南,靠一条污水横流的河沟,前几日,河滩上发现了一具鲜红女尸。
她穿一条红色的连衣裙,裸露的肢体上都是斑布的血痕,趴在地上纤细又凌厉,扭曲的姿势像一只支离破碎的螳螂。
这死气沉沉的学校,蓦的哗然。
“女性尸体一具,尸长170cm,发育无异常,尸僵已解除,脑部软组织损伤中头皮下血肿较多,颅骨、脑膜、脑血管和脑组织的机械形变,身上多处损失,□□外阴口严重撕裂.......”
课间写作业时时,陈德馨身后的女人一直压抑着声音喋喋不休,像一只噪音不断的破收音机。
“警察说陆思丽生前被性侵过,但体内没有提取到□□,可能是犯人作案时带了套。”
“.......”
她终于忍无可忍转过头:“闭嘴。”
被人无缘无故呵斥,她面上挂不住,红着张脸,有种鱼死网破的愤然:“关你什么事?”
“你同陆思丽不是姐妹吗?若她父母知道你把尸检报告四处宣扬,还不来撕烂你的嘴?”
她噎了噎,因为理亏,终究没出声,悻悻坐了回去。
陈德馨听见她在背后小声的骂:“人都死了,装什么卫道士。”
她忍不住捏紧了手中自动笔。
其实陈德馨帮陆思丽说话并不因为喜欢她。
不止陈德馨不喜欢陆思丽,很多女生都不喜欢陆思丽,她太明艳了,明艳的几乎灼伤旁人。
像一支肆意盛放的玫瑰。
她总是用咄咄逼人的语气同人讲话,总是用的目光藐视别人,总是在理所应当占据目光的焦点。
可陈德馨更讨厌王曼姝,她从未没见过这般市侩肤浅的女人,因为陆思丽漂亮,便可怜兮兮央求与她做朋友,即便别人爱答不理,依旧死皮赖脸,听说她还在校外交了男朋友,那男人没有念书,好似有点闲钱,后来才知竟是“拆白党”,骗了王曼姝的贞操拍视频,威胁她从家里拿钱给他。
陆思丽死后,王曼姝假惺惺跑去陆家,声称自己是她的闺蜜。陆家父母是见过她几次的,也就信了,王曼姝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替陆家跑前跑后处理陆思丽的身后事,甚至拿尸检报告时,都同行一路。
2.
女学生被殴打□□后抛尸,是极为恶性的案件,一时城南女生人人自危。
放课时母亲来接她,陈德馨在教室里磨磨蹭蹭,直到人散尽,夕阳给操场镀上苍凉的红。
“你在做什么?这么慢。”母亲忍不住抱怨。
“扫地。”
“你是不是犯错了,怎么天天都扫地?”
陈德馨埋下脑袋,没说话。
这个点街上都是放课的学生,各色小吃摊在校门口鳞次栉比,方方正正的小推车一溜儿摆的整整齐齐,食物在油锅里炸出的香气混着灰尘钻进鼻子里。
她忽然想起两个月前,那个时候,陆思丽还活着,活色生香,她的眼珠很黑,圆而透亮,眉眼弯弯时有一种媚且纯的灵动,不是死气沉沉的花瓶。
每个人都会被美的事物吸引,如飞蛾扑火,葵花向阳,美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致命,陈德馨内心深处其实也渴望靠近陆思丽,哪怕是说句话,一个点头微笑。
当时她正在桥头接电话,有很多路过的人都忍不住侧目,她却浑然不知,或者说毫不在乎。
这个年代拥有手机的中学生家境都很优渥,漂亮且富裕的姑娘,偏心的老天爷。
陈德馨在小吃摊买了一份土豆,切成锯齿条状,装在薄薄的透明塑料小碗里,洒满了鲜红的辣椒末。
她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陆思丽,你要尝尝吗?”
陆思丽已经打完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书包里,看了眼陈德馨,又看眼土豆:“不要。”
“这个很脏,吃了会生病。”
她话里并没有恶意,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落到陈德馨耳朵里却格外刺耳,她甚至希望她是尖酸的,刻薄的,故作骄矜。
“同学,没事我就先走了。”
她挥了挥手,陈德馨在原地愣愣的看她背影,南中的校服比孝服还丑,橙色的大运动服,普通人穿上像一只丑柑,她却穿的很妥贴,高瘦腿长,天生便是衣架子,身上还残留着熏衣服的香包味,仿佛夏日里清新多汁的鲜橙。
陈德馨扔掉了手中的塑料碗,再也没在桥头买过任何小吃。
3.
天色黑漆漆的,四周连路灯都没一盏,地上污水横流,一不注意便会踩上垃圾或者老鼠的尸体。
王曼姝手上提着一个红旗连锁的袋子,里面装着泡面牛奶饼干等食物,她快速的走着,脚下踩出重重的踢踏声显得烦躁至极。
她想起初见杜严君时,这个男人风度翩翩,穿浅绿细条纹亚麻衬衫,白色西裤,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细长的眉眼透着一股风流。如今所有的爱意都变憎恶,那股撩人的风流原是轻浮,白皙的肌肤也油腻似一块腐烂的猪油。
推开门时,杜严君正躺在床上吸烟,烟灰落了一地,邋遢又颓废。
“没出去?”
他基本每晚都会去夜店,喝酒玩骰子,不需要主动,修长的手指叼着香烟,另一只手如行云流水摇色盅,自然有数不尽的美女前仆后继。
她也是其中之一。
他抬了抬眼皮,没理她。
王曼姝冷笑一声,踢开地上的脏物件,桌上凌乱散着一堆物件,bv的钱包,STDuPont打火机,白金领带夹,全是从女人身上挖来的。
“去帮我烧水。”他缓缓坐起身来,嘴边冒着青茬儿,好几天没剃过,像个失魂落魄的流浪汉。
她的把柄在他手上,亦不敢多言,乖顺的去厨房烧水,拆开一桶泡面。
没一会儿,水壶便鸣叫起来,长而不绝,像极了女人的恐惧时尖锐的呼喊。
蓦的,一具香艳的女尸从脑海中浮现,雪白的肢体,青紫的淤痕,凋谢了一地玫瑰。
王曼姝把泡面放在他面前,淡淡开口。
“陆思丽,是你杀的吧。”
嘭————
低矮的木桌瞬间被踹翻,汤汁面条飞溅一地。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
阴郁的男人眼中忽然迸发出野兽一样凶狠的光。
王曼姝朝后退了一步,心中紧张无比,面上却强作镇定:“你走吧。”
“我可以给你钱,你赶紧逃。”
“逃?往哪儿逃?”他把烟头按皱一团,“我在等死。”
没来由的,王曼姝心里一阵恶心。
她想起自己曾一度疯狂痴迷这个男人,他成熟英俊,出手大方,学校的普通男生哪及他万分之一,直到后来,杜严君偷偷拍了两人的私密视频,终于暴露出狰狞本性。
这一无是处的废物男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会装出一副漂亮的模样骗女人,玩弄女人,威胁女人,敲诈女人,杀死女人,他一时冲动犯罪,又像条野狗躲藏,甚至连逃都不敢逃,缩在自己的壳子里大发雷霆。
她不可思议,这种垃圾哪儿来的勇气杀人。
王曼姝从包里抽出两千块:“这是我所有的钱了,走不走是你的事。”
杜严君接过钱,一时满心感激,他竟忘了自己对王曼姝做过那些猪狗不如的畜生事,忘了王曼姝心里有多恨他,更忘了王曼姝怎么会知道他杀人的事。
她俯下身抱了抱他,在他耳边轻语。
“别忘了我。”
离开杜严君家后,王曼姝乘电梯上到顶楼,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漆黑的手机。
她翻到那段不堪入目的视频,点下删除,伸出手臂,轻轻一扬。
数秒后,沉闷的粉碎声十分悦耳。
她笑了笑,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在夜色里竟有着诡艳的风韵。
4.
杀陆思丽凶手被抓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学校。
警方并未透露凶手身份姓名,但小城就这么大,天底下岂有不透风的墙。
陆思丽同王曼姝是朋友,王曼姝的男朋友却杀了陆思丽,复杂的三角关系让看客遐想联翩,那男人是社会人,听说有点小钱,莫非同时吊着姐妹花,争风吃醋?又有人立即反驳,他分明是个穷光蛋,骗女人钱为生,怕是想踹了王曼姝,改追陆思丽,求爱不成恼羞成怒。
一时间流言蜚语四起,没多久,王曼姝也默默转学。
真凶既然被抓,大多人都送了口气,家长亦不再接送学生,一切都恢复如常。
这天,陈德馨放课后照例去一角书屋看书,说的是一角,实际借书价格早成了一元,大部分学生都是进来免费蹭书看。
她拿了一本故事会,这种故事集最受欢迎,小而简单,跌宕起伏,看起来不费劲,书页里零零碎碎散着一些学生的留言,是他们借阅的痕迹,直到有一页,她看到页脚一排字。
————张弛喜欢陆思丽。
陈德馨关上书,把它放回了架子上。
陆思丽,又是陆思丽,她即便是死了,仍旧到处是她的踪影,可有的人即便活着,也像个隐形人。
忽然,手机铃铃响了起来。
“喂,妈妈。”
“德馨啊,你怎么还没回家,菜都摆桌上了。”
“马上。”
“快点啊,妈妈等你。”
陈德馨也有手机,是母亲淘汰下来的旧货,小小一只诺基亚,老土又厚重,机身已经掉了漆。
这是母亲监视她的工具。
到家后,母亲照例翻查她的手机,通话记录,短信,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那两个女孩都是你同学?”
吃饭时,母亲状若随意问起。
“嗯。”陈德馨夹了一块苦瓜放在碗里,小声道,“只是同学。”
母亲点点头:“那就好,少和这些人来往。”
高二文理已经分科,学业压力激增,每天都有做不完的试卷习题。
她是个学习很刻苦的姑娘,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试卷上的简答题做一道便背一次,她相信笨鸟先飞,即便不聪明,也不会差的太多。
可今晚不知为何,总是心烦意乱,什么也看不进去。
————叮咚
手机短信提示音忽然响起,尾号是5487,陈德馨面色惨白。
“你在哪儿?”他问。
冷汗倏的从背上泠泠直冒,仿佛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对她别有深意的微笑,又有何区别呢?他本来就已如同死人。
陈德馨没有回消息,她删掉了短信,可她知道,她到绝路了。
5.
夜里陈德馨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了陆思丽。
那天似乎是她的生日吧,她穿着死时的红色连衣裙,分外惊艳。
她依旧是高傲如公主的模样,做鬼和做人没甚么不同。
陈德馨是知道陆思丽生日的,早在一月前,王曼姝便四处炫耀,说陆思丽邀她参加生日会,在小城里唯一的五星级酒店。
她从一家饰品店路过,看见橱窗里一条漂亮的玫瑰项链,镀金的链子与花枝,精致秀气,陆思丽皮肤好,金色衬得她愈发娇贵,在太阳下白的发光。
陈德馨买下了那条项链,她多希望陆思丽也能邀请她。
于是第二次鼓起勇气找到陆思丽,说:“同学,周六晚上七点可以来城南河边吗,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周六?”陆思丽摇摇头,“我应该没空,到时候看情况。”
“哦,好吧。”
有时候,女生对优秀同性的渴求,甚至比异性还要强烈,那不是本能的荷尔蒙作祟,而是来自嫉妒与向往的双重复杂心理,隐秘又汹涌。
一人在阳光下肆无忌惮,一人在黑暗里压抑蔓延。
陈德馨失魂落魄回到座位,手机显示了一条新来的短信。
——何时有空,我想见你。
她冷笑一声,删掉了短信。
陈德馨有个漂亮的堂姐,她今年刚上大一,在大城市呆了些许时日,学会了新潮的妆容与打扮,加上原本底子好,整个人愈发亮眼,她暑假时回来,带陈德馨去酒吧长见识。
偏是这么巧,杜严君一眼相中陈德馨的堂姐,过来搭讪。
堂姐不乏人追求,自然瞧不上小城里的男人,陈德馨却偷偷记下了杜严君的号码,她见过一次杜严君,这男人不知从哪儿借来一辆白色宝马,张扬停在校门口接王曼姝放课,给她赚足脸面。
陈德馨说不上自己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态,给杜严君打了个电话。
她长得普通,声音却极好听,柔柔弱弱,自有一股娇怯。
“怎么还不来?我等你半小时。”
杜严君错愕:“你找谁?”
“你不是苏洋?”她胡乱编了一个姓名。
“不是。”
她声音愈发细微,满是歉意:“抱歉,打错。”然后挂断电话。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晚上的时候,杜严君发来一条短信:“你等的人可曾来?”
陈德馨笑笑,将他晾了几小时,才慢悠悠回复:“你是?”
“小姐贵人多忘事,上午才给我打过电话。”
“与先生没关系吧。”她冷冰冰回。
“何必这么冷淡,打错电话也是缘分。”
陈德馨没再理他,过了一会儿,他竟又打了电话过来。
男人天性便是如此,容易被未知吸引,不知相貌的女人,声音软的像春日里的柳条,对他爱答不理,越是吊胃口,越是痴迷。
他们总是喜欢意外和偶遇。
“这位先生,我要睡觉了。”她客气有礼。
“做个朋友都不行?”
打蛇随棍,像块牛皮糖。
自此以后,他总爱发短信骚扰陈德馨,一来二去,倒也熟悉。
他总想约陈德馨出来,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
陈德馨在座位上呆呆坐了半晌,忽然鬼使神差拿起手机,给杜严君回了一条短信。
——好啊,周六晚上,城南河边。
6.
杜严君到城南河边时,看到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
他交过很多女朋友,脸蛋美的,身材好的,却从未一人如陆思丽美丽高贵,她好看的不染一点风尘,像极了壁画里不可亵玩的神女。
他欣喜若狂,原来心心念念的美人,竟然比想象中更甚万倍。
他上前一步,正欲开口,却忽然想起,竟从未问过她姓名。
陆思丽也回过了头,轻飘飘一眼,又迅速转了回去。
“是你吗?”他问。
陆思丽并不搭理。
他继续上前,急色的伸出一只手拉她:“不是约好见面,怎么装作不认识?”
被陌生男人抓住手臂,陆思丽顿时羞怒交加,她如宝匣中的珍珠,何时受过如此轻慢委屈,当即便是一巴掌掴了过去,呵斥道:“滚!”
天色刚暗,四周静谧无人,这一巴掌挑起了失控的妄念与情绪。
空有皮囊的男人,文化水平低下,扒掉皮后不过是一只低级的兽,没有自控力亦没有后天驯化的规矩。
荀子说,人性本恶。
杜严君已记不清他是如何把陆思丽打倒在地,如何做出暴行。
当他再度冷静时,身下只余一具冰冷尸体。
陆思丽死了,死在城南河边。
陈德馨知道这个消息时,如晴天霹雳。
她去了,她竟然真的去了,原来她说的“看情况”并不是敷衍。
心底涌起无尽后悔与痛苦,她不过是一时兴起恶作剧,想作弄那个男人,她以为陆思丽不会去的,她这么高傲的人,怎么会把她放在眼里,赴一场无趣之约。
陈德馨捂在被子里哭的颤抖,人总是如此,在极端自责懊丧时,总会把所有错推究给他人,从而减轻自我的罪恶。
她想,她要为陆思丽报仇。
她用攒下的零花钱在电信买了一张电话卡,给王曼姝发了一条短信。
——陆思丽死前见过杜严君。
陈德馨没有把话说的太明白,王曼姝虽然眼皮子浅,却是个精明的人,她自己会找到证据。
发完短信后,她便把电话卡折断丢进了厕所。
王曼姝偷偷去了一次案发现场,居然真叫她在草丛里找到一颗纽扣,杜严君有件亚麻色的休闲衬衫,做工考究精致,每一粒贝母扣都打磨的圆润光滑,这枚纽扣正出自他的衬衫。
一枚纽扣自然不能作为证据,直到她看到杜严君后背上的抓伤后,才百分百确定是他。
只要警方抓到他,将DNA与陆思丽指甲里残留的皮肤组织做对比,就可以立案。
在报警之前,王曼姝偷走了杜严君的手机,一了百了。
至于是谁给她发的短信,她根本不在乎,视频被删,杜严君被抓,对王曼姝而言,便是最好的结局。
7.
谢子元翻着电脑上复原的数据,心里一阵寒意。
高中女生在学校旁被人jian杀是一宗性质很恶劣的案子,所幸局里很快就收到举报电话,抓到真凶,也算给广大市民一个交待。
杜严君心理防线早已崩溃,他承认自己杀了人,却一口咬定是陆思丽勾引他,主动在河畔约见。
没人信他。
一个是家境优渥学习优异的天之娇女,一个是无所事事不名一文的浪荡子,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说她勾引他,仍谁都不信。
与杜严君通信之人的身份谢子元已查的清清楚楚,所有细节线索在脑海里串联一起,前因后果水落石出。
她们自以为天衣无缝,实则在旁人眼里漏洞百出。
没任何技术含量的杀人事件,像是巧合,又像是谋划,一切均来自一条短信,可笑又可悲。
葬送一条如花性命。
谢子元洗完澡后走出卧室,手机却响了起来。
刚按下接听键,便听见同事焦急的声音:“长宁小区有人坠楼,赶紧来。”
——长宁小区。
一股不详的预感自心底油然而生,谢子元立刻套上外套,开车赶去。
一个人的承受能力能有多强?纵万钧之力,亦无所畏惧。
一个人的承受能力能有多弱?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足以崩溃。
看到水泥地上那张鲜血淋漓的脸时,谢子元原本焦灼的心情却突然平静。
他静静退到一旁的树旁,点燃一支香烟。
这万物野蛮生长的春日里啊,光怪陆离,此消彼长,不过荒唐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