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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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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陌生的城市,站在陌生的红绿灯口。
还有五秒钟,四秒,三秒,红灯已经亮起来了,荔枝带着喘息过了马路,旁边的一辆黑色的奔驰向她按了声喇叭,她没有正视这辆车。
路边有卖饮料的冰柜,荔枝在里面拿了一根五角钱的冰棍,绿豆味的,可以清凉解渴。这是整个夏天她每天下午的零食,不变的零食。
荔枝手中的信封是今天下午收到的,寄信人是荔枝唯一的好友培培。里面仍是一张卡片,培培一向喜欢用贺卡来写信,她是了解的,毕竟她认识培培也有八年之久了,离开的时候她没有与培培告别,心里还是存在愧疚的。
我的小荔枝:
家里的荔枝都在树上发霉了,这是第一个你不在身边的夏季,知了的叫声也变得让人异常厌烦,让我想起从前我们烧烤的知了肉是如此美味,呵,往事啊,就这样活生生地被勾起了。现在对它们完全没有了食欲。原来美味的还是那枝头上的小荔枝啊。
看了卡片上的内容,荔枝微笑了,她知道培培在想念她,而且完全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收起卡片,她把手中的冰棍袋扔到旁边的可回收垃圾筒内。
一个月以前的高考前期,荔枝就像人间蒸发一般离开家乡,来到了D城,一个星期前她写了一封信给培培,一个星期后的今天,收到了这张用信封装置的贺卡片。
夕阳下的云朵显得别样娇艳时她调转头回去了。
荔枝的去向是那幢老旧的房屋,那是一幢二层楼的出租房,位置离市中心不远,在这个高楼四起的地带,这幢房子显得残旧了些,兴许没过几年就得拆迁了。这幢房子底楼住的是一对情侣与一个小家庭,她与男青年住二楼。一楼相对来说当然热闹了一些,两楼有三个房间,但只住了她跟男青年。男青年就住在她隔壁,她很少见到他。
房屋里总有潮湿的味道,偶尔还可以在墙壁上看到一些水迹,很明显在这个地方住久了,风湿病自会光临。这样的环境并没有影响这幢楼的出租,除了房租廉价之外,处中心地段的这幢房屋自然也有不少人问津。阳台还是很宽广的,站在那里可以吹到很凉爽的夏风。阳台上没有任何花朵,但是可以看到一小片的青苔,这些青苔大概都靠在阳台上面那些衣服上的水滴存活下来的吧。早上的阳台有几户人家密密麻麻的衣服,傍晚时又只剩下几条飘荡的线条了。
荔枝的房间实在太简陋了,除了一张床,别无其他,当然了,这床除了睡觉以外还当了“衣柜”以及“书柜”好在她自身瘦小没有占床铺多大的空间,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并不觉得太拥挤,但也没有太舒适。
现在的她需要工作,需要金钱,十年时间积蓄的零用钱就这样在一个月内分别在吃住行中所剩无几了。在这之前,荔枝做过两份工作,起初是到面包店去当店员,她的工作是为顾客推荐一些将近过期的面包,并为其介绍店内的新产品,或者特色点心。后来荔枝又到咖啡厅去端咖啡,在试用期三天内她一直努力地工作,两家的店长都没有录用她。咖啡店的店长在她临走时对她说:“荔枝,你做事很认真也很勤快,但服务行业我们需要笑容,微笑懂得不?如果你只能机械地做事,你可以去工厂的车间工作,那里就需要你这样的员工。”
荔枝在心里冷笑道,真是热心肠。可是她微笑地对店长说:“谢谢你的提醒”。
店长原本想再对她说,现在的微笑可以合格,她可以考虑重新试用她。但她拖着一身傲骨转身离开了。
荔枝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就是无法对不熟悉的人们微笑了,怎么生存下去,就必须先屈服于他人了。
荔枝曾在路边的电杆上看到一些招聘,高薪,低学历,云云。她把它撕下来了,让它变成了碎片,扔向半空中。她讨厌一切虚假的东西。
之后的几天,荔枝尽力让自己放下原本不服于现状的愤怒,开始心平气和地找寻工作,她想,都这样了,总不能等着饿死吧。
于是在盛夏那如同蒸汽一般的空气下,她顶着一个大太阳,穿梭过许多的大街小巷,她开始是有想过去工厂车间上班的,之后又觉得不应该放弃接触社会。这样的日子持续五天之后,总算改变了。
荔枝的新工作是在一家四星级酒店当迎宾,酒店离住处只需步行十来分钟的路程。被告知隔天上班后,她买了一瓶易拉罐啤酒为自己庆祝,在那间狭小的房子里,她很愉快地哼唱了几首歌,就倒头大睡了。
那辆奔驰车又停在了她面前,年近三十五岁的男人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手中的绿豆冰棒笑得十分地温和。
“荔枝,有时间吗?”
“你找我有事情吗?”
“我想请你吃夜宵,可以吗?”
“我没有吃夜宵的习惯,”荔枝对他说,“再见。”然后调头走回住处去了。起初荔枝害怕过这个男人,她觉得自己人生地不熟的,要是男人真想做什么事情的话,她肯定无法阻击了。后来她发现男人在她没有置理的情况下,仍然来找她,在她拒绝他的邀请时,也只是离去。
有了经济收入荔枝就开始装饰小屋了,木制的小窗边上画上几个线条简单的人物,她想,跟这几个小人住着小屋子就不至于太寂寞了,她也买来了窗帘,若不是入寐之时窗帘是不会拉开的,这样的话房东便不会发现她的涂墨了。她还买了一个小板凳,当然板凳是私有财产,她亦可以随意地处置,用黑色毛笔在白色的板凳脚上画一些古怪的线条,是的,线条,她拿起笔时只会画上线条。小板凳周边都铺上了拼图坐垫,这样板凳便成了小桌子了,她可以趴在这个小桌子上写日记,她以前并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现在她觉得有必要把这段时间的所有点滴记录下来。
工作后的第一个月,荔枝打了第一个电话回家。听到母亲碧雪呜咽的哭泣声时,她轻声地说句,“对不起。”呜咽声转变成沉默,父亲还是没有在家中,荔枝跟母亲说:“一年后,我会重新选择专业,这一年就让我去体验生活吧。”
母亲说:“荔枝啊荔枝,你好像生下来就不属于我的了,做什么事情都不事先跟父母商量。”
荔枝说:“我知道是你给了我生命,我很尊重你,所以我会为自己的生命负责,我一定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她一向不为母亲的感性所动容,但这次她还是愧疚了。
母亲又说:“荔枝,以后常打电话回来好吗?你爸爸一天忙到晚,我一个人在家很寂寞”。
她除了应声,“好,”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她转身看着窗两边上的三个人,那是她潜意识里画上的一个家庭,可中间隔着一个窗户。
夏末了,夜晚也稍有些凉意,打开窗子,她看到了一轮圆月。
七岁那年,荔枝的世界开始没有了玩具,没有了芭比,她的母亲跟父亲永远不会想到,小姨给她讲过一个悲情故事。
她仍然记得小姨在睡梦中说道:“她对生活万念俱灰了,所以想要彻底地离开,在这之前,她回到家乡想看看他们,看看他们的孩子。”
那个田野边的深水池是很多小鸭小鹅的戏水之地,亦是葬送小姨的地方。小姨的尸体是隔天人们干农活时被发现的。来消息的人匆匆忙忙地跑到她家里时,荔枝正躺在那块大理石上,她隐隐约约知道出事了,于是跟着跑进屋,母亲一脸的惊慌,父亲却十分镇静。她一向都认为父亲是冷血的,果然没错。
在那个绿肥红瘦包围的水池中看到了小姨飘浮起来的身体和飘飘然的裙带。发白的肌肤和大红色的雪纺吊带裙,随着水波荡漾的发丝轻轻地散开,那是多美艳的身体啊,就像一朵荡漾着的水中花。
她在母亲颤抖着肩膀号啕大哭时,说了句,快捞起来吧。父亲怪异地看着她,随后就叫了几个男人一起跳下水去。
小时候每个孩子会用十分神秘的神情对玩伴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接下来便是一大长篇的内容。即使荔枝的秘密开始于天真无邪的孩提时代,但她的秘密从未外泄,她想这应该不能算是她的秘密,更贴切地说那是她为小姨保存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