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春尽其三 蛛丝马迹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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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管是人还是神，亦或者妖魔、恶鬼，当一生结束回望从前，总会有那么一刻，会听见一声轻响。那声音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是生命之铃唯一一次的叮当声，轻的几乎不可思议，当时并未察觉，但时间越久，它的声音便越清晰的回荡在耳边。从春冰乍破，到夏雨打荷，再到马踏奔雷滚滚而来，它从来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被忘却。反倒是岁月将它洗砺成一段无可替代的月光，每逢长夜，便会照破心底的孤寂。
千万年以后，长生大帝以白龙原型卧于云归野的群山之间，闭着眼睛，倾听着由山风送来的、人世间的祝祷与祈求。渐渐的，他感到有些困倦了。沉沉睡去之前，他唯一想到的，只有尚且年幼的西笳用一只白而小的手轻轻地摸过他的脸庞，那双银蓝色的眼睛望着他，似乎看穿了他长达万年的、如同旅人的孤寂。
他听见她说，刻苏，你好像孤独了很多年。
那一瞬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长生大帝努力地回忆，却徒劳无功。他只记得在西笳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仿佛在她的身上看见了无数奔涌而至的海浪与月光。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他还没有成为孤寂的长生大帝时候才看过的景象。
他静默了很久，才叹息道：“是么。”
这一声像是在问西笳，为何会觉得他孤独。又像是在问他自己，他是否真的孤独。
月光如细银一般洒满他们的脸庞，谁也没有说话。西笳撑着腮帮子，又喝了一口奶蜜。她觉得自己有些奇怪，自己方才为何会觉得刻苏孤独？明明她也只是第一次见他而已。可是刚刚脱口而出的，却又好像是一个和刻苏认识了很多年的故人的感叹。
一只发着冷光的虫子飞进了船舱，落在北防苏的掌心里。西笳好奇地去看，北防苏便把它轻轻捏起来，放在西笳手里。
西笳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只发光的虫子，问道：“我听我阿爸说过，人间有一种萤火虫，能够发出绿色的光，就像一只小灯笼一样，难道就是这个吗？”
北防苏摇摇头，道：“不是，这是上清境的幽梦火蛉，萤火虫的光比它弱的多。”
西笳银蓝色的眼睛里充满好奇，她看着那只在她手上爬来爬去的小虫子，问道：“幽梦火蛉是什么？”
北防苏低声道：“是一种蛊虫，它们能够把一个人的记忆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上古时代人间也有很多，不过……”
“不过什么？”
“神魔大战的时候，有一个神路过人间，觉得人心诸多贪欲，怕会利用这些虫子达到他们追求的永生。便将这种虫子全部都带回了上清境。”
“那为什么这里还有呢？”
“因为这里严格来说也是上清境的地方。”长生大帝一边说，一边召出春工，做了个挥手的动作，春工便如一支刚脱离弓弦的白羽箭似的飞了出去。撕裂雾气一般的纱幔，正好扎在那个刚刚落在船头的黑影上。
西笳揉了揉眼睛，迷茫地问道：“刻苏，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人落进了水里？”
长生大帝微微一笑，道：“那是要杀我的人。”顿了顿，又道：“但他们的剑都太慢了。”
他握住西笳戴着嵌蓝巫石镯子的手腕，没有用力，像握住一只画轴似的轻巧。
“西笳，”他说，“总有一天你也会面对黑暗中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剑。你得学习怎么使用武器，猎杀你的敌人。”
“但我阿爸说，我的心疾并不适合习武。”西笳叹了一口气，“他说，他会保护我。”
长生大帝道：“没有人可以永远保护另一个人。”
“是啦，所以我阿爸说让我以后嫁一个厉害的武神。”西笳瘪了瘪嘴，有点不高兴似的：“但书上说的武神都是成日里打打杀杀的，我不喜欢。”
长生大帝又道：“你可以自己拿起剑，决定你以后要走上的道路。”
西笳想了想，道：“刻苏，你说你可以治好我。”
长生大帝点了点头，道：“我还可以教你枪和剑的用法。”
西笳偏头看他，脸上有一种少女独有的复杂的神色：“可是为什么呢？我现在觉得有些奇怪了。一开始我只是想要你为我做一双鞋，你也没有带上我的意思，不然你也不会说让我三日之后去不死之野的入口找你。可是后来你又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道走，又答应我阿爸治好我……为什么呢？”
长生大帝道：“可能我当时只是感到孤独，想找一个人陪着我。你来了，我很感激你，因而想要报答你。”
西笳微微晃了晃脑袋，鬓边别着的一朵蓝色小花因此跌落下来，落在她水蓝色的裙摆上。这时候她的面容还有些幼态——是了，她本来也是一只年幼的雪鸮鸟——因而做任何的表情都有一种略显天真的娇憨，就连不好意思的神态也是有一种娇俏的可爱：“但这原本也是没有什么的……只是恰好我也想出去看看。”
长生大帝又抿了一口酒，漫不经心道：“其实这世间的事情，多半都是心念一转，便做了……没有太多的理由的。”
他这话说的似乎还是在回答西笳的问题，只是和上一个回答似乎有些冲突。西笳看着刻苏那双被灰色的发微微遮盖住的眼睛，觉得他好像并不想再说话了，因而也不再说什么。她靠着舱壁，如一个刚出世的孩子似的，好奇地注视着船外的一切。
船外的月光是那么的亮，红枫的树叶飘落其中，像一只只起舞的蝶。他们离那座石山已经很近了，近到西笳能够看见石山脚栽种的大片恶鬼荆藤，密密麻麻把青石阶的路都遮住了。她在书上看见过那种剧毒的藤曼，听说人只要触碰一下，便会立刻死亡。这种霸道的毒性如同恶鬼现世收割性命，故得此名。
“要到了。”北防苏说。
“我看见那边种了许多恶鬼荆藤，我们要怎么过去呢？”
北防苏闻言，像是听见一个玩笑话似的笑了两声，才道：“那底下的路是给人走的，我们不走那里。”
“噢……”西笳想了想，“我们飞上去。”
北防苏道：“也不用。”
西笳有些羞恼道：“走也不用、飞也不用，那要怎么上去？”
北防苏笑眯眯道：“你是冬神的小女儿，是雪鸮族的历史上不可多得的公主，他们会来迎接你的。”
多年以后的某一天，西笳站在独尊火域的吞天烈焰中，又回想起当时北防苏说这话的神情，她记得是那种和寻常别无二致的笑意。又想起北防苏要杀人的时候，脸上从来都是这样的笑意。所以他的敌人在他笑的时候，从来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要杀掉他们。
她记得那时候他说，其实这世间的事情，多半都是心念一转便做了，没有太多的理由。但是，她总觉得，许多事发生前都是有一些预兆的。
譬如当年答鹤将军贺夜，他杀死作为武定长君的兰絮时，曾在摧雪城外留下的一串脚印。
譬如后来陈国的暗桩姬如，她在抱着必死的心态使用禁术从三危国的国王沉羽嘴里撬出关于幽魂铁骑的秘密之前，曾让沉羽用三危的乐器为她弹奏起陈国的歌谣。
又譬如，北防苏在灭雪鸮族之前，曾经告诉过西笳，她是雪鸮族历史上不可多得的公主。
她当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后来雪鸮一族尽数灭于她送他的那一把弓下，她才终于懂了。
将族人尽数葬送的公主，的确是不可多得。
船靠岸了，北防苏牵着西笳的手，登上了石山脚下那一方小小的码头。他说的没错，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了。
那是个烈火一样的少年。
西笳最先看见的，是他的眼睛。好比是一片冷泉中落入一滴墨，淡淡的乌色。接着是他怀里麻布包了一半的长刀。阔而大，和他的眼睛一个颜色。刀柄上嵌着五色的石头，又用金子描了许多异族的符号，像是草原上的刀客会用的武器。
抱着刀的手缠着许多破布条。说是破布条也不太准确，那被血色浸透的布料隐隐透着一些青紫色，仔细看才发现是一些写在布条上的符文。他那像是被大风吹拂过多年的黑色长发也用同样的布条扎起来，乱蓬蓬地披散在身后。如同每一个传说里的少年天才那样，他穿着红衣，也生的一张似有些薄情的唇。西笳看见那唇张了张，一道冷傲的声音就落在了她的耳边：“你就是度厄的女儿？”
西笳没答话，她看了看身边的北防苏，后者只是微笑。她想起他说的“你可以自己拿起剑，决定你以后要走上的道路”，定了定神，大着胆子，道：“是我。怎么？”
少年皱眉道：“也不怎么样，明明是雪鸮鸟，却没一点……在身上。”他那个“一点”后面似乎说了什么，但说的太过含混，西笳并没有听清。
少年把刀背到背上，飞扬的浓眉微一抬，看向一旁的北防苏：“你又是谁？掌柜没说还有人要来。”
北防苏不答，只道：“你是魔族现在的大君？亦或是少君？”
少年又皱了一下眉，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北防苏还是没有理他，依然自顾自地说道：“你手上缠着的带子，能够压制继承了魔祖意志所带来的反噬，是魔族的少君或者大君的标志。我上一次见魔族大君的时候，他还姓赤余。你呢？你姓什么？还是赤余？”
少年冷道：“赤余大君早在几千年前就湮灭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北防苏暗火一样的眼睛盯着少年，他没说话，只是微笑。
半晌，少年才冷笑了一声，道：“我姓厉，我的名字是厉殇烈。我早已不是魔族的少君，现在的我，只是四荒流浪的一名刀客。”
北防苏的目光落在厉殇烈背后的刀上，道：“我以前征战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一把刀。”停了一下，道：“刻苏，我的名字。”
殷雪屏讲到这里时，幻境已经破了。于是他便停了下来。
瑶澜还沉浸在故事中不可自拔，不由得追问道：“后来呢？后来怎么样？厉殇烈为何会从少君变成刀客？”
殷雪屏道：“等你带我找到他们，我再给你讲。”
说完这话，金魇花便彻底破碎，转瞬间他们便回到了囷神花林。笛声依旧飘飘渺渺地，如一汪春泉肆意浸染着满地的落花。
瑶澜领着殷雪屏在囷神花林里穿梭，小心翼翼地避开花林里设下的幻术。在折腾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成功的找到了殷轻侯和君霄所在的幻境。
其实也不是殷雪屏有多么忧心君霄，只是君越用圣君造的这个境全都是复刻当年的人事，在这个境中死亡，虽然不是真的死了，但还是会给入境的人带来一些不可预知的危险。君霄毕竟是皇亲国戚，也不好不管他。他想了想，道：“我们兵分两路，你去那个带面具的人的幻境，也不用太帮忙，让他不死就行。我去另外一个。”
瑶澜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珠子。这珠子瑞气千条，瞧着是个奇妙物件。瑶澜用它碰了碰一棵树，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便出现在树身上。
“就是这里了。”
殷雪屏“嗯”了一声，抬眼看了看，便跨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春尽其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