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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两个界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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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公敌世界,公元2035年,芝加哥。
以青、白二色为基调的秘密实验室里,大理石质地铺成的地板从紧闭的门扉延伸至整个禁闭空间的每一处角落。熹微的晨光穿透进眼前的落地式防弹玻璃气窗,将一张老人的面容映照在其间。
这是一位年至古稀的博士。虽然他的脸上已镌刻满岁月留下的痕迹,但从他其貌不扬的浅蓝色眼瞳中,却总像是能捕捉到一缕闪烁不定的深邃光芒。
老人游离的思绪被一侧蓦然响起的渐近脚步声唤回,高跟鞋底叩击着地砖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不用看也能轻易辨明来者的身份。
原本喜怒不形于色的神情里终多出了毫不掩饰的温和与慈爱,而每当这个时候,朗宁博士才会认为自己是个普通的老人。
高度约180公分,全身覆盖耐久钛金属外壳,具备456个活动零件,需经由12位博士组装完成。熔点华氏六千度,可负重800磅,能承受数千磅撞击。电子智慧脑可复制人类自由意志,拥有1TB内存容量,每秒能执行6兆以上的极速运算,拥有80种语言能力。瞳孔为金色。
——这是现阶段芝加哥人对即将问世的最新款机器人NS-5的普遍认知。
可桑尼有着一双漂亮的明蓝色虹膜,清澈而纯粹的光在其中流转着,他是独一无二的。
舒卷的云轻抚着一轮高悬于空的红日,这是只要见过一面,便会在记忆中铭记一世的灿烂日出。
桑尼踱步走到朗宁博士所在的落地窗前,眯起眼睛居高临下——
微凉的晨风已经徜徉过城市里的柏油街道,明媚的阳光透过初霁的天空,用不是太纯粹的橘黄,将途经的建筑群落都洒上了一层迷离的暖白色日辉。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开始逐渐被穿梭于郊外和市区间的车辆充斥,密集的吊塔式高架桥将薄雾笼罩的天色切割成或橙或白的班驳碎块,同时也淋漓尽致的诠释着这座都市的先进与繁荣,而来往于其上的车流则在这一天的伊始尤显忙碌。
“父亲……”
不知什么时候,朗宁博士的轮廓竟逆着阳光被悄无声息地镀上了一层依稀可辨的金色,从换气扇里吹出的风将其身后半拉着的窗帘撩起,也使得和煦的晖芒倾进室内,但这份温暖非但没能驱散老人内心的阴霾,反而将他本就沉郁的侧脸埋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你相信我们每一个人活着都是有使命的么,桑尼?”
“是的,那便是人类存在的价值。”桑尼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他将一抹余光扫向博士,仿佛是在期待着对方的反应。
“那么机器人呢?”
“……”
“回答我,机器人有使命吗?”
心跳频率在这一刹那错了半拍,桑尼在感受到老人手心的微热传递到自己的手背上时,他抬眼注意到了他浅蓝色的瞳仁里那波澜不惊的柔和色彩,然而就是这般看似和以往同样从容而又不失冷静的严肃姿态,却让桑尼徒然芯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就如同他在和自己做最后的道别一样。
桑尼缓缓垂下头,眸间胧上一层黯淡的灰,他看向在眼前无意识间摊开的手掌,质地冰冷的金属器物竟神奇的融合进了些许温和的触感。
“严格意义上来讲,我们从来都没有活过。”再抬起头时,桑尼能听见他体内由于内啮合齿轮传动而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你还没有正确回答我的问题。”朗宁博士在桑尼看不到的地方揉起了太阳穴。
“我认为是有的……”许是觉得回答的太过简洁,桑尼想了想又补充上了后半句,“父亲,其实您大可不必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事关我程序的优先级也是被您预先设定好的,您应该清楚我会回答什么。”
老人的脸上顿时不着痕迹的牵起了一抹满意的微笑,可待他稍转过身,却是只在桑尼的电子虹膜中留下了一个凉薄的侧影。
“不,我并不知道,”似乎揣摩出了桑尼的疑虑,朗宁博士满不在意的耸了耸肩表明自己的确没有说谎,“事实上,我绝不会知晓你的答案,也不知道造就了你以后这个世界会演化出多少种后果。”低低的沉吟了半晌,他才又接着续道,“我只是做出了自己正确的判断……起码,我坚持着自己的立场。”
“那么,我的存在也是有意义的,对吗?”回味着“父亲”话里的一字一句,桑尼思索一阵后问道。
“当然,每个生命都有。桑尼,你要记住,没有谁可以有资格去剥夺任何一个无辜生命活下去的权利……”老人嘱托,“我不希望你的力量被有野心的人类利用,所以答应我,就算是为了不让我的期待落空,保护好你自己,好好的活下去。”
终归是临近早高峰的时段,USR大厦的底层已陆陆续续出现了不少前来打卡的员工,倘若平时,他们或拎着公文包或抱着一大摞文件便能顺利开启一天的例行公务,可这时的USR内部彩芒乱闪,即便相隔好几条街也能听清从里面传出的杂乱轰鸣。而如果有幸站在近前,就不难看到往上大约六十层楼高的幕墙上,防爆玻璃制成的落地窗蓦地被一记黑影从内部轰碎,玻璃碴子一时间竟如雨点般朝地面坠落。
毫无疑问在场的每个人都被这远在意料之外的突发事件吓了一大跳。崩成碎屑的玻璃残渣犹如利刃一般,裹挟着一个略显消瘦的影子从高处重重砸下。
“桑尼,你会帮助我实现梦想,是这样吗?”
“父亲,您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不,你必须要有自己的想法。”
“那是什么?”
“还记得我曾让你读过的那本《奇幻森林历险记》吗?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桑尼听到此起彼伏的尖叫不断自人堆里传来。
“你要先向我保证,桑尼。”
“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先向我保证,并且发誓,我才会告诉你。”
“父亲!”
“你可以将它当成是我的命令!”
“好的……我向您保证……我发誓……”
一声闷响,鲜红的热血在地上绽开了朵朵直通向地狱的死亡之花。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在“父亲”的血泼溅进自己眼里的一霎,那种被绝望冷透了心又被恐惧残蚀了全身液油的痛苦感觉。
可他明明没有心。
“桑尼,杀了我。”朗宁博士自嘲般地笑了笑,同时向他伸出了双手。
“您说什么?!”桑尼警觉的往后退了一步,可老人步步紧逼朝对方施压。
“杀了我,你保证过了。”
敏锐的察觉出博士说话时下颌的力道在不知不觉的加重,桑尼的声线因颤抖而变得有些语无伦次:“不,我不能……我不能这么做……”
“——杀了我,你发过誓了!”
然而还没有等下一个“我绝不能这么做!”从嘴里吐出,就有一声威胁般的低语紧贴着耳际响起,将他的话音硬生生地掐断在了喉间。
“你对我发誓了!”
事到临头,他感到浑身的每一个零件都不听话的战栗起来。
应该是害怕吧。
桑尼试图将这个词和自己的情绪波动划上等号——
“命令……已确认。”
碰撞的清脆声响显得格外刺耳,找个隐秘的位置藏好,桑尼透过残缺不堪的玻璃窗向其外部看去,终究脱力般跪倒在地。
现实世界,公元2021年,华国,西江市。
“政……已经派出……实施救援……请广大……不要擅自外出……后续我们会……补给……”
便携收音机中传出的嘶哑声音像是曝露在空气中的蛛丝,被一震一震的电流声轻轻撕扯,湮灭在一片死寂之中。
黑发少女有些恍惚地敲了敲收音机的外壳,但回应她的,只有指节叩击在金属上的钝响。细微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挣扎了几下,最终一切的一切又再一次地被掩入沉寂。
已经是最后一块电池了。女孩这样想着,从地板上站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膝盖。
搁在桌子上的一小半盆雨水,盆底此时已然长出了一层黄绿色的藓,指尖触碰到时滑溜溜的黏腻感让她不由皱起了眉。倾斜着盆子从里面舀出半碗浑浊的水来,少女退后几步,在床板上坐了下来。
从抽屉里的密封食品袋中掏出切成细小碎块的压缩饼干,女孩闭上眼睛,一把就将压缩饼干塞入了嘴里。干涩的口腔显然并不能再榨出唾液来润湿这些已经被牙齿碾碎的粉尘,伴随着她竭力的吞咽动作,饼干的碎屑淤积在了原本湿润的喉咙处,迅速地黏成了一团。
干燥的异物汲取着仅有的水分,微弱的膨胀感诱发了咽喉处一阵又一阵的筋挛。少女摸索着端起了一旁的碗,憋住气猛灌了一口水。腥腻的味道漫过口腔,与饼干的脆甜糅杂在一起,简直让人无法启齿。掐住脖颈强迫自己不要吐出来,她彷如机械般做着咀嚼动作,略显暗淡的湛紫色眼瞳中终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第十八天。
女孩边数着墙上的正字,边这般想到。因她没能觉醒任何异能而被当成累赘,从被妹妹和所谓“男朋友”反锁在这间密闭的屋子那天起,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八天。
干糙的指尖掠过墙壁上的信息表,少女犹豫了许久,仍是将那张二寸照片慢慢地揭了下来。深蓝色背景的证件照上,黑发女孩情秀的脸庞,比现在圆润了几分。
“请……救救我…………”
指尖轻点着姓名栏里娟丽的字体,她平静地念出了声,低沉的嗓音,像是在喃喃自语,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语言能力是否已经退化掉了。
死亡与孤独,囚禁和胆寒,都让女孩无法自拔。
刀片划过肌肤,鲜血自每一寸向外翻卷的伤口流出,在她的身下泛滥成一汪凄绝的暗红色,然而少女的神智在这一刻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未尝不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