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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二个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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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这片大陆南边的一个偏远的小镇,人口不多,总共才只有几万人。几万人的小镇上却有着不同光景的田园风光,清幽幽的橄榄和紫罗兰的薰衣草是这个小镇的主要生计来源,仰仗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这个小镇百年来并没有遭受过外敌的侵害,人们在这里与世隔绝般的生活着。
这里的生活没有动荡不安的危机也没有尖锐冲突的宗教矛盾,基督徒也能与医生和谐地相处。
神父西蒙是在传教途中偶然经过这里,长途跋涉的旅途让不是那么年轻力壮的他感到有些疲惫,他本想问询去往距离这里最近的帝国的路径,穿过了有些狭小黑暗的过道,外界明媚的阳光刺痛了他的双眼,一片光亮之中,他看见了金发的少年笑得灿烂,把鸽食洒在地上,他的周围是通体雪白的鸽子。
“伊凡!”远处传来声音,少年突然站起来,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四处张望之间,他看见了风尘仆仆的西蒙,少年冲他一笑,西蒙看见的是阳光下少年银色的眼睛,和受惊飞起的鸽群。一瞬间,西蒙觉得他看见了天堂才会出现的场景,纯净美好。
他好像感受到了神的旨意。
天忽然为他开了,他就看见神的灵,仿佛鸽子降下,落在那少年身上。
从天上有声音说,这是我的爱子,我所喜悦的。
于是,他停留在了这个小镇上,为了——他从黑暗中看见的神降下的光明。
这是西蒙来到这个小镇的第3个圣诞,这三年中,他一直在观察着这个小镇,当然,还有他心中的光明。与其他的教徒不一样的,尽管伊凡每个周日也会很早的来教堂准备做礼拜,但每个周一早上他也一定会来。他曾多次问询伊凡这个原因,伊凡不说话,只是向着他微笑,笑的有几分傻气。
时间长了,西蒙渐渐知道了更多关于伊凡的事情,比如他在乔安娜婆婆开的一家花店里工作,比如他的确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天真,光是他看见的就被其他同龄的孩子戏弄了好几次。
再比如他原本并不是这个小镇上的人,事实上,没人知道他是哪里的人,只知道他是被乔安娜婆婆在圣诞节的时候捡回来的。或许是那个夜晚受了冻,晚上的高烧迟迟不退,甚至让他的智力发育受到了损害,好在最后保住了一条命。
一开始,西蒙忍不住为这个孩子感到心疼,但每次看见他灿烂依旧的笑容,都像是自己从他身上得到了救赎。但同时他不禁怀疑起了自己当时的判断,他……真的会是……自己盼望的光明吗?
虽说这个小镇上在这几百年中都是一派和谐安详,但是这片大陆上的帝国和宗教的矛盾却从来没有停歇过,那些身居高位的人总会在政治权利的争斗中丧失自己重要的东西。但是争斗开始之后便不再是那些发起者能够停止的了,多方势力的暗中争斗愈演愈烈。
就在那个圣诞月,伊凡偶然出城的一次探险就带回来一个重伤昏迷的人。从他有记忆开始,接触到的人都是淳朴善良的人。在这种环境下养成的性子又加上智力上的缺陷,他从不知道世界上的人还有其他的复杂的心思,他看见的只是一个急需帮助的人。
将伤者一路带到亨利大叔的诊室,大叔虽然几度欲言又止,在伊凡的恳求下终究还是救了这个男子。当他醒来,最在意的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这片土地的安宁平静——和他的家乡截然相反的环境。想到仍然处在战争的恐怖阴影笼罩下的家人,想到自己为了生计以命相搏的不得已,他的心中有的是不甘心。
外界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年,未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这个小镇就仿佛是他在黑暗中看的最后的光明,他几乎能够想象他的家人一起到这里来会有多开心。因此,没有等到他的伤完全养好,他就迫不及待地启程回去。
又过了几天,那个男子带着他的家人一起来到了这个小镇,他们成功地逃出了战争的迫害。再然后又过了1天,又有几个人来到了这个小镇,再然后又有一家人来到了这里……再然后……
这个小镇尽管土地广阔,但是短时间人口的快速增长仍然让这块地方感受到了赡养的压力。镇上的人们当然都是不忍心置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不顾的,也让他们参与到自己的经营中,但是能够容纳下的人口还是太少,才这个月的中旬就已经有人不得不住在商店里、厨房里……
伊凡尽管不知道这个残酷的事实,但当他发现那些外来者有的不得不睡在广场上,没食物的时候甚至会捉那些鸽子时,他意识到了自己当初的行为给生养他的小镇带来了多大的负担。然而,他没有办法满足外来者的需求,也没办法解决小镇的问题。
小镇上的形势越来越紧迫,而外面的世界也开始察觉到了异样。
一开始是街上的流浪汉,接着是一家又一家的店铺,当主教被告知这件事情的时候,教区附近已经丧失了两条街的正常经营。他立即命令附近的巡逻兵和手下的骑士去找到转移地,连年的战争让他们无法承受再多的后备损失,并且如果这些民众都逃向了帝国城区,那么在这么多年的努力之后,教廷仍将败给世俗的政治。
在平安夜前夕,一队人马终于一路摸索着找到了这个小镇,带队的是主教手下的艾德蒙,他看见了广场上、街道中四处为家的人们,他甚至问了其中的一位老人,为什么他们要不远万里地向这里逃亡,老人沉默了一会,才说:“我宁可在这里被凛冽的寒风冻死,也不愿意在炙热的战火中被自己的恐惧活活烤死。”
艾德蒙突然怔住了,但显然目前对他更为重要的是整个教廷的胜利,而不是一个孤寡老人的想法,即使他代表的可能是所有的逃亡者的心声,即使他自己的内心深处也深深地明白战争对民众的迫害之深,但是他仍然下令了——违背所有民众的意愿。
“将所有逃亡到这里的民众都’集合’到广场上来。从现在开始,到黎明之前结束,现在开始行动。”
他自己也参与了这场“集合”的行动,当他搜到乔安娜婆婆的花店时,外面的动静之大已经让伊凡醒了过来,他很快地先去安抚了受惊的婆婆,然后一个人独自下了楼,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艾德蒙,小声地问他:“先生,请问……你们这么晚是在找什么东西吗?那你们的动作……能不能轻一点,婆婆她本来就睡不好,你们……”
剩下的话语艾德蒙都没哟听清楚,他只看见了眼前的这个少年,金发银眼,脖子上的吊坠有些眼熟,只是话语的迟缓和吐字的不甚清晰都在昭示着这少年的有些不同寻常。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极有可能是教廷获胜的关键,毕竟他符合了帝国公爵十几年前丢失的继承人的所有特征。
艾德蒙内心的惊喜之情简直无法言喻,这个从天而降的机会将会让教廷的成功成为必然,因此,几乎是瞬间的,他不顾伊凡的意愿,就把人带到了广场,这才循循善诱地表明了自己的意图。
而广场上的逃亡民众只看见了教廷走狗对这个少年的亲近和欣赏,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和平生活将再次成为泡影,而导致这一切的极有可能就是“通风报信”的少年。将再次被战争支配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们失去了理智,固执地相信自己的猜测,哪怕这根本就不是事实。他们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发泄自己怒火的对象,逃避自己无能的借口。
而在此,明明是带给他们希望的少年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无辜的人民怒火的牺牲品。
伊凡承受着人们的谩骂,看着这些在近一个月时间中之前一直和他和睦相处的民众,他突然又陷入了手足无措之中。他并不怨恨他们,哪怕他们的言辞是常人无法容忍的难听,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遭受这一切。
他因智力缺陷而过于单纯的脑子里只能明白眼前的人们十分的难过,十分的痛苦。而他善良的内心只是让他不断思考有没有安抚他们的办法,但是他又怎么可能想的明白呢?
看着低下头的伊凡,艾德蒙再次向他提出了到中央教廷游览的邀请,伊凡想了一会,说:“那里有很多的食物吗?有很大的房子吗?”
一心只想着教廷胜利的艾德蒙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教廷的食物很美味,宫殿也很美很大。”
“那……能把这些人……都一起带上吗?他们没有足够的……食物吃,也没有……地方睡觉。”
笑意凝固在了艾德蒙的脸上,他面对如此天真的伊凡,没有脸面说出“他们本来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这个事实,他只能似是而非地蒙骗他“是的,如果你去的话,他们也会去那里的。”
“那能否……让我再向镇上的人……道个别呢?”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快一点,这里离教廷很远,我们最好快点出发。”为了确保这个价值连城的人质的自愿性,艾德蒙只能无奈应下他的要求。
伊凡很快地又回到家里,哄了婆婆睡觉,再笨拙地把自己外出的事情写在了纸上。之后跑向了居住区,亨利大叔和神父西蒙都被这动静吵醒了,两个人好像在严肃地讨论着什么。伊凡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冲过去,有点开心又有点难过地和他们讲了自己即将去教廷的事情。
听完之后,他们的脸上都不是什么轻松的笑容,眼睛里的都是担忧,眉头紧皱。不同于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伊凡,他们都明白这一去无疑是羊入虎口,况且他们为什么要盯上都不明白,一时之间,他们根本没办法想出对策。
最后,还是西蒙说:“孩子,在临走之前为什么不去给大家摘一些花送给他们呢?想必收到礼物他们都会不那么悲伤于你的离开。”西蒙和亨利对视一眼,就此下了决定。
伊凡虽然觉得半夜去找花这件事很奇怪,但是在现在时间紧迫的当下还是同意了西蒙的提议。
西蒙带着伊凡向郊外快步走去。
伊凡再次醒来,天空已是大亮,但他却被人扛在马上向前行进,路上颠簸,他难免发出抗拒声,但得来的只是艾德蒙的一句“是您失约在先,我们为了找到您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还请您无比多加忍耐,否则再发生类似的事件,便不会如此友好了。”而且不只是何原因,艾德蒙的脸上不再是昨晚上的亲切的笑容,倒有几分冷漠不屑的意味。
正午之前,他们总算到了所谓的中央教廷。一路上,伊凡看见的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萧瑟破败的房屋,人们的生活可见一斑,时不时还能看见房子和房子之间的狭小过道中散落着零落的白骨,从刚刚看见时候的惊悚,到现在的适应,伊凡突然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那些人们都要去往他们的小镇。并非他们的小镇是天堂,而是这里的生活宛若地狱。
他们本是普通无辜的百姓却在这个时代中沦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沦为了无情战争的亡魂。相较之下,于是隔绝的小镇,虽平凡却有着他们向往的一切——和平、安定。
和平民街道截然相反的,还没有到达最中心的城区,中央教廷的外延用金碧辉煌的栏杆和铁门将外界的一切挣扎苟活隔绝,地上用大理石铺满了整个教区,宏伟壮观的教堂矗立在最中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给人一种庄重的肃穆之感。
伊凡终于被放了下来,这才看见长长的行军队伍之后还连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双手被缚,嘴唇干裂,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双腿无力地弯曲,有些已经支持不住地跪在了地上,所经之处留下长长的血迹。他的心脏突然狠狠地抽痛了一下,瞳孔不自主地放大,他想要大声呼喊让他们停止这样的行为但还未等他来的及说些什么,他就被人带到了有着精巧华美的内饰的房间里。
房间里有着蓬松柔软的大床,雪白的被子和床单上没有任何其他的颜色,让人舍不得去沾染它,墙壁上惟妙惟肖的画作足以让人惊叹作画者的技术之高,就连各种家具的摆设,花瓶中花的样式挑选都没办法让你说出一个坏字。
但伊凡看见这样的房间有的只有惴惴不安,就像是人对于危险的本能反应,这个极尽奢华的房间仿佛是向他打开的地狱之门,里面充满着枉死的人们的哀鸣,从黑暗中伸出一双双手,渴望他的救助。他很害怕,没有任何熟悉的人或者事物,只能无助地双手合十,哭泣着向上主祷告。
而艾德蒙一到达中央教廷就迫不及待地向主教报告了所有的情况,民众的事小,而意外所得却不能随他做主,主教马上上报了总主教,又层层上报到红衣主教,教皇。伊凡的命运也就此注定。
今天明明是平安夜,但这里却没有一点过节的气氛,所有的人员虽然都在忙碌着整理各个地方确保没有任何的错误来为接下来的盛大晚宴来做准备,但是空气中弥漫的是窒息的紧迫感,仿佛有什么要一触即发。
接下来的晚宴的确十分的重要,不是因为今天的节日,而是因为今天到来的宾客,教皇大人早在一月之前就已经向帝国的公爵发出了邀请。在双方关系如此紧张的时刻,他本无意来此,免得生出其他的事端,但听闻教廷这个月过得实在是不太平,帝国表示十分的关注,晚宴就是帝国关怀的体现之一,这才有了今天的晚宴。
伊凡在晚饭前突然被人拉去沐浴焚香一个不落,还被迫穿上了那套没有一处不体现昂贵的价格的衣服,然后就被人匆匆忙忙地拉到楼下,他步步走下楼梯,看见很长的餐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精美绝伦的食物,旁边站着侍女,餐桌上却只坐着两个人,遥遥相望。
他被带到其中一个人的面前,那人同样是金发银眼,身材颇为高大,脸上还蓄着胡子,眼睛里面的不是伊凡那样的善意,而是一种杀伐之意。看见伊凡的时候他的眼中突然闪过了什么,又在一瞬间化为了平静。
年老的教皇开了口,“这个孩子,是我们在南方的一个小镇找到的,想必是公爵夫人那次外出时……”
“虽然这个孩子和我确实有几分相似,但是我的继承人已经在不久之前找到了,可能是教皇想多了。”低沉的嗓音中没有一丝迟疑。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还没有来得及恭喜大人。没有什么事情比失而复得更让人觉得惊喜的了。”教皇的脸上没有任何的不悦。
之后伊凡就又被带到了楼上,教皇一直紧盯着公爵的神态,没有任何的异样。
两人的晚宴可以称得上是相谈甚欢,只是第二天流言四起,无非是帝国公爵在君主的逼迫下无奈只能放弃与自己的流落在外多年的继承人相认,然而教廷和帝国都对此留言表示否认,中央教廷甚至公开宣布公爵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继承人,任何的冒充人都将给予严惩,之前他们就刚刚抓获了一个冒充人士,为了给予大众足够的警示,教廷将在今晚对此人公开处刑。
而仍旧被关着的伊凡当然一无所知,只是他被关的地方从那间屋子转为了破旧阴暗的牢房,在此之前,他都没有想过整个教区中央的教堂之下竟然是可以和中央教廷的面积相比的监狱。听说里面被关押的都是十恶不赦的罪犯,对教区的人民造成了伤害。可是伊凡自从离开了那个房间之后,脸上却是一片平静,脸上的傻气似乎也随之而消失了。
当天晚上——圣诞节的晚上,伊凡被架到了十字架上,处刑的台子周围点着火把,照亮了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密密麻麻地包围着这里。人们的眼中不是空洞的颜色,相反他们兴致高昂,好像是看见了在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唯一的光亮。
他们看着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的伊凡表示不满,大声嚷着应该给予他严酷的惩罚,又好像自己已经迫不及待,高声喊着刽子手的名字又或者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伊凡,不断重复着“钉死他,钉死他”。
伊凡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恐惧,仍然十分的平静,他只是看着下面狂躁不安的人群,突然微笑起来,这微笑仍然像他平时的那样温暖人心,却又少了温度,显得有些疏离。他看见离他不远的地方,帝国的公爵坦然地坐在最佳的观赏位置,而年迈的教皇就在他的旁边,两人好像仍然交谈融洽。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教皇对身边的近侍示意,刽子手走近伊凡,口中说着:“是他们要杀你的,这人的血要归到他们头上,与我无关。”
于是,伊凡就在所有人的期望中被钉死在了十字架上了。
西蒙好不容易逃脱了追捕,乔装打扮之下,躲藏在了人群中,他看见伊凡在临死前似乎说了一句话“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而他的脸上仍然是微笑着的,黎明初生,星星点点的阳光洒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显得越发圣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