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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憔悴天涯,故人相遇情如故 2 ...

  •   剿共剿到自己险些反被剿灭,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三三年长城抗战后,六十七军开赴驻马店一带整训。三四年全军被调到河南,受“鄂豫皖剿匪总司令部”指挥,参与剿共。去年夏天,他们奉调到陕北继续剿共,结果在与红军二十五军团徐海东部接触时,一个师的力量被消灭。一一O师全军覆灭,连师长都被红军击毙了。
      紧接着,他所在的师——107师下属的619团在甘泉榆林桥被歼,团长高福源被俘。他们居然敌不过经万里跋涉而来、装备简陋的红军!少校营长谢统勋带着两个士兵在西安街面上一边走一边想。
      “哎嘛,看那女人,就那个,真俊!”
      “嫩得都能掐出水来!啧、啧!”
      “不许祸害女人!”谢统勋厉声呵斥自己的士兵。
      “放心,首长,我们就过过嘴瘾!”谁敢?营长比他们的顶头上司王以哲还要治军严明,但凡有祸害妇人者直接先斩后奏,恨不得活剐了他们。年初他们被派去黄龙山剿匪,营长不仅领着他们直捣土匪老巢,而且被活捉的土匪死状之惨烈,行刑的人都吐了,营长对付土匪的手段比土匪还要毒辣。
      “首长,你看看,在那边,从没见过这么俊的女人!”他们的营长应该还是个童男子,该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女人。
      “不用!快走!”
      “哎,哎,哎,首长,等等,再让我看一眼!看一眼少一眼喽。”
      “你废话太多,等我回去拿鞭子抽你!”他与这两个士兵是生死之交,从河南到陕西,他们不止一次救过彼此。
      “当兵的,有今天没明日,让我过把眼瘾,首长。”
      谢统勋叹口气,停住脚步。士兵说得没错,从古北口至今,他身边的兄弟死了多少!他该体谅他们、等等他们,不过是看几眼,那女人身上缺不了什么。
      他一回头便看见二十米开外的崔文鸾,她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眼睛看向路边的摊位,并没有注意到他。士兵们说得不错,她确实是水嫩,没有西北人脸上的尘土感。经常用水的人都一身清澈吧,比如湄筠。他记得湄筠曾骄傲地告诉他自己和文鸾在女子师范时被称为“双洁”。“‘双杰’?女孩子叫‘双杰’好吗?”他皱眉。“是‘洁净’的‘洁’,因为我们俩最爱干净,一起结伴洗澡、洗衣,所以被她们称做‘双洁’。”“哦。”他笑笑,居然还有这种打法。
      “好不好看,首长?”士兵赶着问。
      他没言语,确实好看,文鸾应该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跟湄筠不相上下。
      女孩子在路边卖小孩玩具的摊位上停下来。玩具?为什么要买小孩玩具?她难道结婚了?才二十五岁就结婚?湄筠还没结婚呢!他不由得皱眉。
      “给谁买玩具啊,太太?男娃子还是女娃子?多大啊?”谢统勋听见摊主问。
      文鸾说什么他没听见。下一刻,文鸾转过身来离开,谢统勋惊见女孩脸上礼貌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转眼便落下泪来。文鸾从他们面前走过,两个士兵面面相觑。“首长,不是我们看哭的!”
      “别贫嘴!你们先回去。”他跟上文鸾。
      英雄难过美人关,营长也不例外。两个士兵想。
      谢统勋走在崔文鸾身后十几米远,她一会儿便用手帕擦一下眼睛,他猜文鸾一直在哭。谢统勋一直跟着崔文鸾走进官店巷,他一拐进巷子便看见文鸾在几步开外处面对着墙壁站着。
      “秋天风大,小心皴了脸。”他走过去。
      女孩儿惊得回头,带着一脸的泪,“巷子里没风。”她背过身擦泪。
      “你住在这里?”
      “嗯。你不是不理我了吗?”
      “我怎么不理你了?”
      “你跟湄筠告别时沉着脸不理我,你昨天也不理我!”她仍旧背着身。近一年半,他对她一直很温和,突然变了脸色。
      “你哭了,我不能不管。”
      “不用,我走了。”他昨天就是这样说的。
      “眼睛红了,不怕朋友看到?”他跟着女孩儿。
      女孩儿停下来,站着不动,仍旧面向墙壁。
      “怎么不走了?”
      “等一会儿。”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你消消泪。”
      “不用,我站一会儿就好,你走吧!”
      “我怕对别人不好。”
      “怎么?”
      “快晚上了,你一动不动站在巷子里,面对着墙,怪吓人的。”
      “是你害怕吧?”她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笑意。
      “走,吃饭去?”
      “不想。”
      “那去喝茶吧。”
      谢统勋领着崔文鸾去炮房街上的茶馆,两人坐定,伙计沏上茶,摆上茶点。
      “你结婚了?”他开门见山。
      女孩儿睁大眼睛,这个问题太突兀。“嗯。”
      谢统勋转头向窗外,许久没言语。
      “什么时候?”他终于转过脸来看着自己的茶杯。
      “今年三月。”
      到现在六个月!“那个人做什么的?”他猜是教授,湄筠说过学校里有留学回来的教授们追求文鸾。
      “军人。”
      谢统勋抬眼盯着女孩儿的脸仔细研究,“什么职位?”
      “团长。”
      “哦,”比他级别高,“他怎么没陪你来西安?忙?”
      “嗯......我......分手了。”
      “为什么?”所以她哭成这样!
      “不为什么!”跟你有关吗?三年半,他一点音信也没有!现在倒来管闲事?
      “你什么时候来西安的?”
      “前天。”
      “打算什么时候回北平?”
      “没定。”她刚来就催她回去?
      她除了刚才睁大眼睛看着他说声“嗯”外,就再也不肯看他了。“我昨天才到西安,之前在洛川。这段时间我会一直在西安,你想去哪儿玩?我抽空陪你去。”
      “不用,谢谢!”
      两人都不再言语。谢统勋一直看着女孩儿,崔文鸾则一直看着眼前的茶杯,后来她用手指在桌上轻轻地划来划去。
      “你写什么呢,文鸾?”
      “尘虑一时净,清风两腋生。”
      茶馆门口的对联。文鸾和湄筠都写得一手好字,所以两个女孩儿很投合。他的字也不错。“你来西安后去哪里玩了?”
      “碑林。”
      “只去碑林了?”
      “嗯。”
      文鸾前天到的。“昨天去哪儿了?”
      “碑林。”
      “那么今天又去哪儿了?”
      “碑林。”
      “哦。”她大概是跟自己拧巴上了,“你都看了谁的字?”
      “都看了。”
      “都有谁?”
      “苏黄米赵。”
      “还有呢?”
      “唐碑。”
      他笑笑,“唐碑都有谁的字?文鸾,你好好说话,别闹!”
      “虞世南、褚遂良、欧阳询、柳公权、张旭、颜真卿。”她又不是他的士兵,管得真宽!
      她说得还能再快些吗?“你最喜欢哪个人的字?”
      “《僧怀仁集王羲之书圣教序碑》。太晚了,我走了。”
      “我送你回去,文鸾。”
      “不用!”
      “我送你!”他一把握住文鸾的手臂。
      谢统勋陪着崔文鸾走到人和巷,看着文鸾走进民宅大门里,她只跟他说了声“我到了”,就敲门进去,没抬眼看他,也没跟他说“再见”。他知道为什么。
      这一户应该是文鸾的朋友家,他不方便进去。谢统勋去电报局给妹妹发了一封急电,“文鸾为什么离婚”。
      第二天他收到湄筠的回复,“流产不孕,大小周后,自己离开。”谢统勋看了拧起眉头,女孩子不仅因流产导致不孕,还生病,且遭遇自己妹妹和丈夫的背叛!他把电报攥在手里便去碑林,他存着侥幸,希望在碑林找到文鸾。
      他一路走过文庙的牌坊、泮池、棂星门和戟门,进到碑林里,直奔唐碑,果然女孩子站在那里。秋天,天气寒凉,偌大的碑林里只有女孩儿一个人,孤零零的,若不是伤心到极点,怎么会天天来看石碑!他心里疼得要命!
      他疾步过去,“文鸾,你怎么流产了?”若是那个人打了文鸾,他一定不会放过他!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居然找到这里!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你为什么流产了?他打你?”
      女孩儿慢慢睁大眼睛,她忽地满面通红,“与你有什么关系,谢统勋?”她怒不可遏,“你凭什么管我的事?凭什么打探我?走开!”她转身便走。
      “文鸾!”他拉住女孩儿。
      “放开!”她劈手打落。
      谢统勋一把就把文鸾扯进怀里,“文鸾,想哭就哭,你别憋在心里,有我在!那个人欺负你是吗?我替你打回去!”他不顾文鸾的挣扎。老天是怎么了?他爱的女孩儿都没有好的结局!
      女孩儿挣脱不开,便放弃挣扎,安静地在他怀里。
      “你告诉我怎么流产了,嗯?”他满心怜惜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没人欺负我。”她冷冷地。
      “那么他和你妹妹呢?”
      “又怎样?我没你想象的那么难过!我不愿与人共侍一夫,也许他们更合适,我现在挺好!”
      “那你昨天哭什么?”
      “我哭……是因为自己走错了路,可是我没得选择。”她皱眉,“你赶紧走,我刚才正看在兴头上,张旭的《断千字文》,你却来打扰我!”
      “文鸾,你心里委屈,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跟我什么关系?”
      谢统勋一愣,什么关系?她终究是怨恨他的。从前他们与湄筠把臂同游,两人虽然不说破,但他们之间的情意确是彼此知晓的。青年男女在一起,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便能传情达意,因为心有灵犀,两个人的举动往往都是一致的。
      “放开我!”
      “我不放!”
      “你一定要知道,是吗?好,我告诉你!是因为怀孕的时候不能......那个人一定要,所以......”她红了脸,“不是你一厢情愿想的那样,没人欺负我!你走后,我并没有对你念念不忘,我照常过我的日子!”
      谢统勋松开女孩儿。这是令他最不堪忍受的答案,跟暴力无关,跟不小心也没关系,是男欢女爱导致的流产。
      很好!她终于伤害到他,就像他曾经伤害了她一样!崔文鸾转身离开。
      秋风用它寒冷的手剥光槐树的树冠,它在飞舞的黄叶中喧响,撕破清晨的宁静。谢统勋一早便来到人和巷民宅门外守候,早起是他的习惯。
      她甫一看到他,脸上便红了。她昨天于盛怒之下说出自己流产的原因,后悔不迭。
      “一起走走,我有话跟你说。”
      崔文鸾向前走了一段路,停下,“就在这里说吧,我还有事!”
      “你别跟我闹别扭,文鸾!”谢统勋一把抓住女孩儿,“跟我走!”
      “哎,去哪儿?”
      他把女孩儿抓得死死的,并不回应。街上有人看他们,女孩儿不好挣扎。“哎,你慢点!”被这个人挟着,她几乎连跑带颠。
      谢统勋放慢脚步,手上的力道没有松懈。他挟着女孩儿出了城门,来到旷野上。
      他刚一松开女孩儿,崔文鸾扭头便走,被他一把抓住。“别走!”
      “干什么?这是说话的地方吗?”
      “有些话只能在这里说!你乖乖地听我说话!”
      女孩儿被他脸上的神情慑住了,“听就听吧。”她看向远处。
      “你昨天说‘走错了路,没得选择’,文鸾,我也没得选择!三零年十一月我回到沈阳,第七旅实行‘军工制’,我在的营成立毛巾厂,我负责从‘同义合’采购原料。我遇到了淑惠,”蒋淑惠,“同义合”掌柜的女儿,他第二次去“同义合”便遇见了她。那热情洋溢的女孩儿,跟文鸾一样,也在女子师范读书。“我喜欢她。”
      崔文鸾转过头来看着谢统勋。
      ......
      “等我毕业了,你娶我好不好?”
      “女孩子怎么不知羞,哪有跟男人逼婚的?”他笑,“我是军人,要到处走,不会总在一个地方驻防。”
      “不知羞?”女孩儿嘟嘟嘴,“我知道要是我不提你就不会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好不好?”
      “好......说定了!”
      ......
      他心里疼得不能忍受。
      “‘九一八’,我撤入关内,我发电报给淑惠,没有回应,我以为我们走不到一起去。三三年三月,我在北平遇到淑惠的兄长......”他停下来,看向远处,双手紧攥着,“淑惠放学后去电报局......给我回电,遇到日本兵......”他深吸一口气,“在‘九一八事变’五个月后......”他一封电报害了女孩!
      崔文鸾用手遮住嘴,她的泪迅速落下来。
      “淑惠被抬到医院,她一直说,‘救救我,谢统勋,杀了他们!救救我,谢统勋!’。第二天,她从楼上跳下去......”他心痛得脸上都扭曲了,“她太傻……其实我根本不在意的!我没种,东北军中很多人留在关外杀日本杂种,我却跟着撤进来!”
      崔文鸾泪如雨下。
      “我发誓不杀尽日本人此生不娶!我去跟湄筠告别,打算去关外参加义勇军杀日本人。当天古北口抗战爆发,我就赶回部队。”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六十七军将士们都会唱这首流亡曲。总有一天,他们将打回老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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