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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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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直接带大姨去客房,苏禾还在床上躺着尿袋也悬挂在床边。即使重残是不争的事实,可我还是想让他能有尊严的坐着见每一个人。
我想,苏禾也亦是如此。
“大姨,您能不能先在大厅坐一会儿,我先上去帮苏老师收拾一下。他……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大姨眼眶泛了红,微叹着点了点头:“去吧。”
我鼻头发酸的嗯了一声,转身先行离开。
我尽量缩外出短时间,可一个来回还是用了两个小时,回到房间对视上苏禾睁着的盲眼,我知道他从我出门到现在并没有睡觉。
我走到床前俯身亲了亲他的嘴角,柔声道:“苏老师,大姨来了……”
话没说完苏禾就激动的盲眼乱颤,我慌忙扶他坐起来拥在怀里顺着背脊,不停安慰着:“放松,苏老师别紧张,大姨还在大厅没上来。”
嗬,嗬……苏禾下巴顶着我的肩膀,粗重地喘息:“坐,轮椅,尿袋,开窗户。”
“好,我知道。”我忍着难过继续轻抚着他背脊,直到呼吸平稳:“我们先排解一下。”
苏禾无力地眨了下眼睛,我扶他平躺下按压膀胱,尿量不大我也就没清空尿袋,直接固定在腿上后整理衣裤穿鞋子。
依旧是窝在轮椅里,头部也无力的歪靠在头枕上,失去力度的双臂摆放在身前,蜷缩的双手安静的搭在小腹上,一双长腿也不受控制的歪在一侧。
苏禾睁着盲眼虚无地望着某一处,突然问道:“我的眼睛看起来和正常的一样吗?”
话音落下,便自嘲地笑了出来:“真是个白痴问题。”
我俯身紧紧地抱了抱他,囔声道:“苏老师,大姨她不会介意的。”
“可我介意,”苏禾哑着嗓音:“乔乔,我这幅样子自己都接受不了,又怎么能让你家人接受。”
我忍着眼泪,重重亲吻着他的发顶:“苏老师,不管我父母接受与否,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尽管在来的路上,我给大姨说了苏禾现在的情况,也告诉她不要太过情绪激动。可在她看到曾经意气风发、前途似锦学生,如今被病痛折磨的瘦骨嶙峋束缚在高背轮椅里歪斜着头,嘴角浅笑地睁着一双盲眼,不自觉地转动眼球想要对视上面前的人时。
终是忍不住的快步走上前,一把抱着苏禾,轻轻捶着他的背脊哭道:“傻孩子,为什失去联系瞒着我啊!”
“对不起,刘老师。”苏禾被大姨拥在怀里,我看不见他的脸,可从声音里能听出他在极力忍着激动的情绪。
我抽出纸巾擦拭着大姨眼中的泪水,抚着脊背帮她平复心情,自己却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大姨坐下说吧,苏老师不能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
苏禾已经出现胸闷气短的反应,他不自觉地微张着嘴开始粗重地喘息,口水也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我镇定自若地从大姨手中揽过他,用手直接擦拭掉挂在下巴上的口水,一下下抚着胸口帮他顺气。
许是大姨在场的缘故,苏禾的情绪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愈发紧张。随着大姨开口问我要不要帮忙后,苏禾突然开始全身痉挛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大小便失禁。
“苏老师放松,我们放松,没事的……”我解开束带打横抱起他放到床上,快速持续地按摩他的四肢。
“大姨……”苏禾梗着脖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大姨不会介意的,相信我。”我安慰着他,却不敢扭头去看大姨的脸色和反应,我感觉到身后传来沉重急促地呼吸声。
痉挛渐渐停止,我却感觉到全身冒汗心悸头晕,我知道是许久不犯的低血糖犯了。我闭了闭眼坚持着站起来,想去包里翻找一直备着的巧克力,再次袭来地眩晕让我失重地往下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额头传来的痛感让我眼里泛出泪花,耳边嗡嗡响起大姨和苏禾惊慌失措地叫声。
我坐在地上靠在大姨怀里,忍着眩晕和和疼痛断断续续道:“大姨,包里……吃的。”
“好好。”大姨把我扶靠在床边起身去翻包。
耳边还能听到苏禾焦急慌乱的询问声,我闭眼忍着眩晕伸手摸到他的手握上拇指按了按,喘息道:“别急,没事。”
大姨喂我吃了巧克力,看着我脸色恢复正常,起身去卫生间投了把凉毛巾冷敷在我额头鼓起的肿块上。
我伸手接过毛巾按着,惴惴不安地抬眼看着大姨的表情,有心疼也有无奈。
“要不要去医院?”大姨看了看我,又看向床上睁着一双盲眼面露焦急无措的苏禾。
“不用,”我握着大姨的手,汲了汲鼻子抱歉的看着她:“对不起大姨,我们明天再去看您可以吗?”
一声重重地叹息之后,大姨红着眼眶伸手抚了抚我的头发又握上苏禾的手:“你们收拾一下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谢谢大姨,”我哽咽着点了点头。
大姨走了,我起身准备去放水给苏禾洗澡清理失禁物,抬头便看到他睁着的盲眼里缓缓淌下一行泪水。
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一双手紧紧禁锢着似的揪着疼。
“苏老师,我去放水洗澡。”
“为什么不跟大姨去医院。”
我摸了摸额头的肿块,忍痛笑了笑:“只是低血糖引起的心慌,用不着去的。”
“安乔!我眼瞎可耳不聋,你摔倒发出那么大的响声,还有大姨的反应……”苏禾瞬间提高的音量,吓得我陡然一颤。
“苏老师,我真的没事。”我俯身埋首他的颈窝蹭了蹭,岔开话题:“我们先清理一下,要不你不舒服。”
我双手撑着床面着起身,身后响起凛冽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我没感觉在屎尿里泡一天死不了,如果你嫌恶心可以再开一间客房去休息。”
“苏禾!”我紧握双手极力咽下心中的委屈和难过,却还是忍不住地哭着质问:“你一定要说这些糟践自己的话,让我难受吗?”
一阵沉默不语之后,苏禾突然失笑出声:“安乔,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想让你在家人面前出丑,可我却当着大姨的面大小便失禁。我也想像个男人一样保护心爱的女人,可我却在你难受摔倒时连伸手扶你一把都做不到。我看见也动不了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活着,你知道我有多厌恶这样的自己吗?”
苏禾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我怕他再次痉挛吓得俯身抱着他,痛哭流涕:“我知道,你心里的痛苦难过我都知道!”
“安乔,我真的后悔了。”苏禾闭上眼心如死灰地喃喃自语:“如果当初我没有坚持做手术,父母也就不会因我而死,你也不会被我拖累放弃本该自由安逸的生活。”
“不是的,苏老师不是的。”我哭着摇头:“我的人生就是因为有你,才有意义啊!”
我抱着苏禾与他额头相抵哭了很久,直到他累的昏睡过去,我起身投了毛巾一遍遍擦拭着他下身的污秽,拔掉尿管更换新的纸尿裤上床抱着他也昏睡过去。
睡梦中我被身边的蹭动声静惊醒,苏禾的脸色泛着潮红炙热,额头布满汗珠。此时的他几乎陷入半昏迷状态,任凭我怎么问话,都只能难受地蹭着枕头发不出别的声音。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虽满心慌乱不安可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拨打了120。
一番询问检查之后医生告诉我,苏禾是因为尿道划伤引起的感染高烧,需要住院观察治疗。
看着躺在床上无意识的人,再被护士用碘伏消毒尿道,从新插入尿管进行膀胱冲洗和导尿时,疼的眉头紧锁不安地来回蹭着枕头,我心疼的无以复加。
“乔乔,乔乔……”苏禾的意识还是昏沉,可下意识脱口而念着我的名字。我什么都帮不了,只能跪在病床边搂着他的脖颈,抚上他脸颊不停地说我在我在……
漫长折磨人的导尿冲洗结束,护士拔出尿管后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端着托盘离开。我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握起苏禾的右手放在脸颊上,感受着无力微凉的温度默默流泪。
一整夜苏禾睡的都不安稳,却又不能彻底清醒过来。我只能每隔一个小时嘴对嘴给他喂水,每隔两个小时给他排尿翻身。
晨曦微露之时苏禾终于退烧安然沉睡,我抬头看着天边即将破晓而出的太阳,一切又充满希望。
我微笑着对自己说:安乔,加油!
苏禾住院的事我告诉了大姨,中午时分她带着在家做好的午饭来了医院。
我坐在床上从背后拥着苏禾给他喂水,看着推门而进的人,我歉意的笑了笑,侧头在怀里的人耳边低语:“大姨来给我们送饭了。”
苏禾下意识地闭上了盲眼又睁开,侧耳听了听后眼球转动了几下,对着大姨站的地方不安道:“对不起,刘老师。”
大姨红着眼眶走上前,握上苏禾一直安放在被子上的右手按了按拇指,哽咽着:“傻孩子,没事就好。”
苏禾也红了眼眶浅笑着眨了眨眼,病中的他几乎没什么力气,可我还是能感觉到他在用力的让自己的拇指动一动,能回应大姨的安抚。
原本以为有大姨在身边喂饭时苏禾会紧张不自在,可结果却是我手抖到跟得了帕金森似的,在我第三次呛到苏禾的时候大姨无奈叹息接过了我的勺子。
我坐在陪护床上,边吃饭边看着大姨认真温柔地举着勺子轻轻触碰到苏禾的嘴唇,待他启唇后喂了进去,如此反复两个人平静的配合吃完了一小碗蔬菜肉沫粥。
饭后大姨收拾了餐盒去水池间洗碗,我拥着苏禾给他按摩胃腹帮助消化。
“乔乔。”苏禾叫了我一声,却欲言又止。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眉眼,打趣道:“你表情好严肃,我害怕。”
苏禾微扬着嘴角笑了,无神的眸子似无都溢出丝丝缕缕的温柔,我忍不住地再次低头亲吻上他温润的嘴唇,呢喃着:“苏老师,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不冷战了好不好?”
“好,” 苏禾眨了眨眼睛,回应着我的亲吻。
病中的苏禾本就精神不济,如此浅吻还是让他有些气喘吁吁,我忍着心中悸动退出温柔缱绻的缠绵,顺着他肋骨分明的胸口来回按着。
苏禾太瘦了,瘦的让我心疼。昨天医生对我说的话又回荡在脑海:“家里有条件还是要坚持复健啊,即使不能自理也可以让病人身体机能得到改善,而且多出来接触接触人,认识些病友也能互相打气鼓励。”
一直以来我以为只要保护好苏禾,让他吃饱穿暖就好,可却忽略了人都是群居也需要朋友的。
“苏老师,我们回家后把复健提上日程吧。”
我观察着苏禾的反应,盲眼空洞的看着某一处,片刻沉思之后浅笑道:“都听乔乔的。”
我欣喜万分,低头在他眉眼处落吻。
“乔乔,我记得学校附近有一家卖绿豆糕的,大姨很喜欢吃,你能不能等会儿去买两盒让她回家时带走。”
“可我不放心你一个在医院。”我努了努嘴,接道:“后天大姨就开学了,想买很方便啊。”
苏禾垂目笑着蹭了蹭我的下巴:“傻姑娘,我们的事也要经过大姨同意,而且这里是医院,有医生护士不会有事的。”
我回味着苏禾的话,噗嗤一声忍不住地失笑出声:“哦,我懂了,大姨回来我马上去买。”
对于大姨和苏禾单独在病房里我很放心,而且几年未见,家里又遭逢巨变两个人应该也有很多话要说。我借口外出办事,留下病房里的两人离开。
我不知道苏禾会怎么跟大姨说我们的事,又能否征得她的同意,但我心里有底即使所有人反对,我也会坚持初衷。
心里记挂着苏禾,又太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我快去快回掂着绿豆糕惴惴不安地进到病房,气氛和谐甚至苏禾嘴角还挂着淡淡笑容。
送大姨下楼回家的时候,我鼓足勇气的请求:“大姨,我和苏老师的事,希望能得到您的同意。”
大姨神色安然却一直没有回话,就在我感觉无望想要开口祈求时,大姨看着说:“乔乔,你和苏禾的事还是要经过父母的同意。”
“那您哪?”我鼻头发酸:“相比父母,我更想得到您的同意。”
大姨流泪了,她拉起我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乔乔,正因为大姨抱着对苏禾舅舅的执念独活了一生,体会过那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孤独和艰辛,还有亲人朋友的不理解和非议,所以大姨不想让你也过那种生活,太苦了。”
“那大姨,你后悔吗?”我汲了汲鼻子,轻声问道。
大姨抬眼看了看阳光明媚的天空,湿润的眼角流露出浅浅笑意:“不后悔,只是,会有遗憾吧。”
“大姨,苏老师也是我此生的执念。”我祈求般地看着她,哽咽道:“我不怕苦也不后悔,只求此生无憾。”
“傻孩子,”大姨泪眼婆娑的摇头,将心中的无奈化为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