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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我不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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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清晨,林夏依着时令早早地起了床。
饮下满满的一杯水后,她将放在桌案上的手表套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将将遮住了她手腕动脉处一道已经愈合了的长度约5厘米的伤疤。
林母将早餐放到了餐桌上,林夏收拾完毕,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吃早餐。
林母见女儿起床了,絮絮叨叨地对她说着话。
她话里的内容不多,不过是她答应了张阿姨,要让林夏和他儿子见上一面。那家的儿子多么多么好,年纪轻轻的,已经是一家大律所公司的合伙人了。
文质彬彬、相貌堂堂,身材好还能赚钱,林母把她能想到的能用上的形容词通通都放到了那位年轻人的身上,恨不得张阿姨的儿子才是自己的孩子似的。
林夏沉默地吃着早餐,心里想着:其实,这些形容放在顾行止的身上,也是完全可以的。
她有条不紊地咽下最后一小片面包。她见母亲话好像说完了的样子,终于开了口:
“妈,我这辈子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以后不要随意应承别人的相亲饭局,好不好?”
林母完全听不得这样类似的话,她当即严词拒绝道:“不行!”
“你怎么能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婚姻大事,是你说不想就不要的吗?你是不是还记着那个姓钱的小子!?”
林母接下来在饭桌上说出一大堆“掏心窝子”的说服她的话,她头疼地打了个哈欠,采取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策略。
时间还早,林夏的右手拇指缓缓地摩挲着左手手腕上的腕表表面,表情淡淡地听完了母亲快要超过十分钟的劝告。或许是林夏认真坐着的姿势太过乖巧,让林母误以为林夏听进去了她的言论,母亲摆了摆手,好像在宣告这场战役以女儿的挫败而告终。
林夏将林母没有喝完的豆浆递过去,她轻笑了一声:“所以,这次相亲对象的名字叫什么呢?”
林母欣慰地说:“张辰译。”
不好听,甚至比顾行远这个名字还要难听,林夏心想。
母亲把林父保温杯交给林夏,让她去医院叮嘱父亲一定要喝。
林夏接过并提起她的挎包,旋开房门:“我知道了妈,我会好好拒绝张辰译的。”
不等林母反应过来,林夏冲母亲甜甜一笑,闪了出去。
*
今日步行,南城时漄大桥是上班步行的必由之路,斜上的朝晖被桥面上高大的斜拉索分割出均匀的几何痕迹。
哪怕林夏已经坐到了医院的办公室里,马不停蹄工作了一上午的她微微闭上眼睛,时水的江风依旧能够吹到她的心里。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林夏简短地回了声“进”。
林夏的目光自然地被敲门声引向了门口的方向,缝隙里,首先露出来的是一截深灰色的西装袖子。
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手压在门把手上,那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只样式简洁的戒指。
囫囵看来,他是一个高俊挺拔的男人。
大门被推开,来人一下子撞进了窗外投进来的太阳光里。
暖橙色的阳光映得他光彩照人,直直地迷了林夏的眼。他鼻梁高挺,嘴唇薄凹,一双狭长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坐在办公桌边的人。
迷蒙之间,林夏清晰地感受到了男人的失落,光线黯淡下来。
待林夏看清楚进来的是谁,吓得林夏的脸上差点全没了血色,她慌乱着,略显匆忙地低下了头。
该死,怎么能在这地儿碰上他?他何时来了南城?
埋怨懊恼的同时,关心的想法不可抑制地飘上心头。
好端端的,他来医院是做什么,是病情又复发了吗?
正在林夏心里百转千回之际,她侧身不看那个男人,趁势弯下腰拉开抽屉假装取东西,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摘下了手表丢到了抽屉里。
“医生?”
顾行远侧身,瞄了一眼挂在林夏白大褂上工牌的名字,他再次提醒道:
“林夏医生?”
林夏被唤过神来,她暗自捏紧拳头,勉强整理好情绪。
她请病人入座,问顾行远要挂号单子,没想到来人一摊手,说他走错了路。
外面的想要看诊的人排成了一条长龙,顾行远是怎么绕过秩序溜进来的?林夏疑惑。
不过他从来都是一个别具一格的人,虽然这个词放在这里对林夏并不是一件友好的事。
顾行远大大方方地接受林夏的审视,他笑得开朗。
他微压着左胸处问林夏道:“我这个地方疼得厉害,医生你能帮我看看吗?”
他蹙着眉,鬓角间竟流下了些汗水,疼痛的模样与刚刚他调笑的祥子分外不同。
胸部肋骨骨折,林夏不用看都知道顾行远的病因是什么。顾行远现在按压的地方,正是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的杰作之一。
林夏说:“这里是神经外科,我建议你去其他科室瞧瞧。”
中规中矩的回复,顾行远的眼神却兴奋地闪亮了下,林夏莫名,她说的话没有任何问题啊?
“医生,你认识我?”迟疑了片刻,顾行远开口。
林夏条件反射:“我不认识你。”
她又补充了一句:“你的病症应该挺严重了,我后面还有很多病人需要看诊,请这位先生不要耽误彼此的时间。”
不同于平常的语速,林夏这话明显比平时快了许多。
林夏是在对顾行远下逐客令,顾行远却站着没动,他反而观察了一番林夏办公室的布置:众多的文件、病例有序地安放着;窗明几净,可以看出办公室的主人是一个很整洁、爱干净的人。
在这间办公室里,医生的私人物品极少,顾行远难以察觉出端倪。
他语气一顿,终是不甘心的问了句:
“或许林夏林医生,你认识林秋寒吗?”
“……”
林夏表情未变,右手却下意识地想摸索手腕上的表面,空白的大脑忘记了她刚刚为了减少顾行远的怀疑,早已把腕表藏好。
她握着光秃秃地手腕,手指触碰到伤疤的不平处,又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将双手放开。
她坚定地对顾行远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这位患者,你要是再不出去,影响医院的工作,我可能要喊人来送你出去了。”
顾行远将林夏的所有表情动作都收进眼里,任何蛛丝马迹都会被无限放大而不会轻易放过。
他注意到了林夏腕间的疤、清澈而干净的眼,还有这位医生说话软软的语气。
哪怕是命令的祈使句式,也不会让人感到很反感。
明明一点也不像,却让人感到莫名的熟悉。
林夏担心着顾行远还会与她争辩,没想到顾行远却非常顺从了听了她的话,他道了歉,说他可能认错人了,然后转身往门外走去。
他在离开之前深深地看了林夏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意味,林夏沉浸在他的眼神里久久不能忘怀。
让林夏感受最深的,是它仿佛在说:别装了,林秋寒,我已经看透你了。
林夏浑身上下感到一阵冰凉,发自内心的恐惧和担忧向四肢蔓延,她僵直地不能动弹。
林夏自嘲地笑,笑自己真是一个胆小的人!
顾行远应该只是碰巧来了南城吧,大不了以后绕着他走。她摇了摇头,努力把这件事情抛在脑后。
*
那种熟稔的感觉,顾行远沉下心来静静回忆。
这三年来,顾行远曾不止一次的想象,若是林秋寒还活着,还能坐在某家医院的办公室里的话,一定是他在窗门边望见的这般春风和煦的模样。
顾行远没有走远,他踱步到南城医院内廷草木间的椅子边坐下,手里的检查单子被他捏做了一团。
适才在走廊间,他拿着这单子远远瞧见了大楼那边坐在窗边的林夏的身影。
四月的阳光照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反射出金色的波澜。
那位医生扎着高马尾,微低着头,大概是正在给病人开医嘱。
她的侧脸很漂亮,眉眼弯弯。
她微微笑着,竟比这阳光还要暖和。
她的样貌,一点也不像林秋寒。
但他的心猛然绷紧,那医生的脸幻化成了秋寒的样子。
他几乎魔怔,径直奔跑着穿过了这幢大楼。过道拥挤,顾行远差点与好多人撞了个满怀,一路借过,气喘吁吁的他找到了外科大楼相对应的位置。
疼得更厉害了,顾行远弓着身子半撑着墙,猛烈地咳嗽快要把他的肺给咳出来。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在关键时刻用最完美帅气的姿势推开了林夏办公室的门。
顾行远抬首望向林夏所在的五楼的那扇窗,他可能是疯了吧!
林秋寒已经死了啊!
他竟然还妄想着林秋寒以另一种方式存活着!
时水江边,是他亲自接回了她的尸体,那被江水泡得肿胀的躯体。顾行远心疼地闭上眼,秋寒那张被江水腐蚀的脸却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却没有选择睁开。
在他的脑海里,他与林秋寒长久对视,他近乎贪念地凝望着林秋寒破碎的面容。
秋寒,我好想你——
心脏抽紧,一切不过都是他的幻想。
是他妄念了,身体的疼痛提醒着他不要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手指间突然传来震动,原来是进电话了。顾行远看过手机屏幕间跳闪着的“张辰译”的名字,他压低着嗓子:“喂。”
“你的声音怎么不对啊,你还在医院吗?”
顾行远“嗯”了声,他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大声叫嚷着“再来一杯,不醉不归”,还有分外嘈杂的音乐和人群欢呼声,他大致猜到张辰译应该又是被钱沣印拖着去喝酒了。
“爷有的是钱!再喝!”钱沣印张嘴喷得张辰译满身酒气,张辰译把钱沣印的凑过来在手机边乱吼的大脑袋使劲推开。
他略带歉意地对顾行远说:“老顾啊,这个钱沣印不知道是怎么了,今儿下午非要喝酒,拦都拦不住,我今晚七点钟有个相亲,你可以帮我去给那位小姐回了吗?”
“不去。”
顾行远拒绝:“你可以直接把那乱喝酒的家伙丢在酒吧里,他醒过来自找得到回家的路。”
“我也想啊!”
张辰译扒拉不下这只像八爪鱼似地把他紧紧缠住的钱沣印,无奈地说:“他把我抓得死死的,生怕我给逃了似的。”
他叹了口气说:“老顾,你那边的事应该快处理完了吧!林小姐能不能帮我应付应付?”
“十万火急,一定要合理道歉、合理婉拒啊,我把时间地址发给你,我的身家性命就靠你了啊!”
顾行远还没有答应,张辰译仗着两人之间拜把子的交情挂断了电话。
几乎是下一秒短信提示音响起。
张辰译这个家伙,一定是早早地把信息编辑好,就等着给他知会一声发过来了。
顾行远捂着有些感到窒息的地方,用另一只手点开短信。
信息的内容令他一下将手机抓紧。
【时间:下午7时;地点:阿弗洛狄忒的小镇;会面人:林夏(医生)】
顾行远的视线被显示屏中林夏的名字牢牢抓住。
林医生,看来上天也愿意给我个机会,让我来好好认识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