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鸟不知山林之乐》吾之犬

19、清山

　　潇筱注视着阿一跑远，直到她完全看不见她了，她才侧过头，低低咳了两声，吐出了一些鲜红的血沫。

　　如果说人的身体是一个装着五谷杂粮的麻袋，那对于潇筱来说，这个麻袋就不仅是四处开了孔，边缘的粮食流沙似的漏出来，里面的粮食位置也都移位的移位，被炸成爆米花的炸成爆米花，景象十分混乱凄惨。当然，这还不包括里面有两只小老鼠水火不容地疯狂打架。

　　这么一个麻袋要活下来谈何容易，更何况旁边还有一只饿极了的山羊正死死盯着，就等着麻袋自己丧失了最后一丝生机后，滴溜溜滚到它的嘴边呢。

　　潇筱是一个很能忍的人，她可以忍下所有□□上的疼痛而不崩溃，也可以承受精神上的折磨而不退让，但她现在心中却罕见的有点慌乱，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择。一方面她知道自己就像一个定时炸弹，这一次万幸阴差阳错之下没有伤到她，那下一次呢？她不是一个会赌出好运的人，也不奢望奇迹会一再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是，另一方面，她不忍心留她一个人在山里，是她说要陪她的，她贸然闯进她的生活，说好驱散她的孤独，却最终还是只能给她留下希望之后又让它变成一句空谈吗？潇筱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

　　方才潇筱说的对不起，便是为了这个而说，而不是为了让她摸不到脉。

　　那，她到底该怎么办？

　　潇筱眼前浮现出那家伙一双黑白分明的大大的眼睛，一张粉红的圆脸笑起来以后挤出两条肉肉的卧蚕的模样，那是个不闻世事的孩子，却又不止是个孩子，有种别样的懂事。

　　生死一线之间，潇筱想着想着，竟然默默地笑了，好像她只是躺在地上，小憩一会儿。

　　“果真是……奇人，像她。”

　　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含着笑意在她头顶响起，潇筱骤然警觉起来，睁大了眼睛，看到一个蓝衫公子拿着一柄雀羽折扇，正站在她身边，饶有兴味地微笑望着她。

　　潇筱觉得他的面容莫名有点熟悉，但又自认从未见过他。她方想说话，问他是谁，就被胸口处一股乱涌上来的内息呛住，猛地咳嗽起来，血沫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蓝衫公子收了笑意，微微蹙起眉，俯身蹲下来，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一双星眸中的光越来越冷，直到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收回来，似是在问她，又似是自说自话，道：“谁让你这么胡闹的？居然和他一样，真是……哎。”

　　说罢，他左手在空中轻轻一抓，右手拿着雀羽折扇在左手手腕处绕了一圈，然后把左手轻轻放在了她额头上。

　　潇筱惊讶地望着他，她感到不知什么力量涌进了她的灵台，身体深处的潜能被那力量激发出来，体内的经脉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续了。而那股冰/毒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立时壮大起来，如风卷残云一般反扑回去，竟然把火毒吞噬殆尽了。当她的体内只剩下冰/毒时，冰/毒便安静下来，像以前一样默默蛰伏起来，感觉不到了。

　　不过小半柱香的功夫，潇筱体内的经脉就被重续完毕，移位受创的脏腑自行归位愈合，冰/毒消灭了火毒，已经偃旗息鼓，悄无声息了。只是气穴和丹田虽然也愈合了，却失去了原有的作用，也就是说，她从此，是真正失去内力了。

　　潇筱几乎是目瞪口呆看着自己那破布麻袋一样的身体被神奇的力量的治愈，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遭到了严重的冲击。

　　她用手肘撑着，挣扎着坐起来，适应着自己重新愈合的身体，望着那蓝衫公子，仿佛阿一附身一样呆呆问道：“兄台，您是神仙吗？”

　　蓝衫公子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一张清秀的面庞露出滑稽的表情，道：“我要是神仙，你就是神仙的外甥女，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潇筱瞪大了眼睛，反问道：“外甥女？舅舅？啥？！”

　　蓝衫公子唰一下打开扇子，望着天上的乌云道：“当年姐姐和我走失，也是这样的天气。后来等我跋山涉水再寻到她，她已经生下了你，只剩一口气。”

　　半晌，他又说道：“她托我照顾你，我不愿意住进潇竹门，便封了所有人的口，在那附近找了座山，隐居起来了。我听说你灭了潇竹门，意识到你有危险，便出山寻你，没想到刚找到你，就看见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我要是再晚来一步，你就不得不被艳火吃掉咯。”

　　潇筱不可思议地问道：“你知道艳火？你真的是我的舅舅？可是就算是舅舅，也不应该知道艳火的事情。”

　　蓝衫公子望着她，似乎想从她身上寻找到几分故人的痕迹。

　　他轻轻一笑，道：“是姐姐告诉我的。”

　　他转头看向一个方向，悠悠道：“有人来了，不会是赶来要你的命的吧？不如，我去替你收拾了。”

　　潇筱一下便意识到，那大约是阿一，连忙摁住蓝衫舅舅。看清来人后，果然是阿一，正推了辆手推车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潇筱道：“舅舅稍安勿躁，那是我的……呃，老婆。”

　　蓝衫公子忽然就僵住了，一瞬间被这天打雷劈的消息震得不知身在何处，他咔咔地扭过头，用全新的目光打量着他这没见过两面的外甥女，然后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啧啧，小潇筱啊，真是苦了你了，明明是少年郎，这许多年来却被人误认作女子，过得不容易吧？”说着，他用满含深情的目光望着潇筱，生把她盯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潇筱身上一抖，顿时松开了手，否认道：“您真是想的太多了，我就是女孩子，那也就是我老婆。我也不是喜欢女人，我只是喜欢她。再说，谁说天下只有男子才能娶老婆，女人也能娶老婆。”

　　蓝衫公子勉强挂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对，对，你说的有理，有理……你还真是和姐姐一模一样的……强词夺理。”后面那句话，他是小声嘀咕出来的，潇筱虽然还是听到了，却也没在意。

　　潇筱用手撑着地，站了两次，却没站起来，大约是新生的经脉还不够强韧的缘故。

　　蓝衫公子站了起来，轻轻一带，帮她站了起来，道：“莫叫我舅舅，活把人叫老了。叫我清山就好，清澈的清，大山的山。”

　　潇筱望着他，再一次向自己确认自己有了个拥有神奇力量的人舅舅的事实。

　　她微笑道：“也好。清山，谢谢你，救了我。”

　　清山轻摇羽扇，笑道：“小事，不足挂齿。”

　　那边阿一推着手推车磕磕绊绊地跑过来，方一抬头，便看到潇筱和另一个人站在一起，顿时愣住了。

　　她这一愣，便忘了自己还在跑着。她的脚步慢了下来，但是手推车还有向前的惯性，一下带着她往前，她被绊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潇筱见她摔倒，心里一急，便要跑过去，没想到她腿上无力，才一迈步，就也摔倒了。

　　清山眉毛一挑，轻笑道：“还真是一对啊，跪都跪的这么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