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鸟不知山林之乐》吾之犬

16、憧憧

　　四月的太阳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东西。

　　日光温暖，没那么炽烈，却拥有驱散寒冷的力量。温柔得像一片平静的海，像轻飘飘覆下来的满天棉絮。

　　正午的日光融化了白云，从竹梢上掠过，向竹林中的阴影奔去，最后盖在它身上，化成一个小小的光斑。

　　引燃了火。

　　一圈绯红的火以潇筱为中心燃起，很快向外扩散出去。碧绿的竹子身上攀上了蛇一样的火苗，开出了从未见过的流淌的花。风一吹，朵朵落花四散纷飞，落到别处，瞬间又变成了新的流花。

　　土地表层的虫子沾上了火，痛苦地蜷缩在一起，失去了生命。

　　潇筱感觉更加炽烈的火在自己的四肢百骸之中燃烧起来，流淌的魔鬼在血管里疯了一样奔腾，她几乎瞬间就要被这股意念吞噬。

　　她跌倒在地上，双手刚好落下火里，火却并不伤害她。

　　她透过艳火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起来，说道：“父亲，你骗我，你看火烧到手上，并不会受伤。”

　　她的思念似乎刺激到了体内流窜的魔鬼，魔鬼骤然凶狠起来，向她的肌骨深处撞去。

　　她紧紧咬着牙，可是回忆像汹涌的海浪，铺天盖地压下来。

　　她最先想起来的，却不是父亲。

　　她想起来，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虽然对她很好，可总是太忙，抽不出时间来陪她。可她太小，还不懂得体谅大人，只想和大人在一起，缠着他们陪她玩耍。她缠得最多的，就是二叔。

　　二叔的性格和父亲不同，父亲总是很温柔，很稳重，做什么都有一门之主该有的风范，是她从小仰慕的人。可是二叔天性潇洒不羁，甚至有些浪荡，总是笑嘻嘻地开玩笑，哪怕是跟小孩子在一起，都没有一点大人的架子，会跟她一起摔到土里翻滚着闹，会把她举得很高很高，然后飞一样转圈，直到她笑得喘不上气。

　　如果说父亲是她最信任、最依赖的人，那二叔就是她童年最好的朋友，只要在他身边，就感到很自由、很快乐。

　　潇竹……父亲是一株挺拔的君子竹，而他更像是竹子身上潇洒的风。

　　她曾经把他们当作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她无比期盼长大，因为长大后就可以站到他们身边，像他们一样，做竹做风，一世挺拔，一生潇洒。

　　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后来会变成那样呢？

　　她想起那一日火中的声音，因为恐惧疼痛而发出的嘶喊哭嚎，小孩子在哭着叫爸爸妈妈，大人们在火中拼命地寻找出路，或者因为与重要的人失落而四处奔波……她浮光掠影地看到那些熟悉的笑脸因为烧伤的疼痛而扭曲，她那时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

　　……可不是自己，又会是谁……杀光了所有人？

　　是谁……把刀插进了他胸口？

　　父亲去世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他去世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容。

　　她的意识像是被沉重的钟声狠狠撞了进去，她甚至瞬间忘记了身体里所有的疼痛，她忍不住睁大眼睛，目光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惊慌恐惧。

　　笑容……为什么是笑容？不是他杀了他吗？为什么他们的脸上都会是……笑容？

　　她猛地抬头，天上火光憧憧，甚至遮住了太阳，什么都看不到。

　　她想做什么，她想问什么？

　　一片燃着火的叶子凌乱地飘到她眼前，挡住了整个天空。

　　她伸手抓住了那片叶子。她目光呆滞地看向自己的手，叶子在她掌心里很快烧成了灰烬。

　　她倏地流下两行泪。可是……泪水并不能浇灭已经烧过的大火。

　　是啊……她再也浇不灭那场火，拔不出那把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