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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渡我·上 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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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水。到处,一片冰凉。
你知道吗,极度的灼热触感是凉的。麻木的身躯,一切的感官都是迟钝的。只有当接触的罅隙中,那种皮肉绽开的痛楚才会锋利而清晰。冷风一吹啊,蚀骨地疼。
上次的伤口还未愈合,现在又添新伤。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如果没有耳边母亲刺耳的咒骂声。痛到极致人的思想却分外清醒。多么糟糕。
女人啊...情绪一激动,声音也会尖利起来。
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也不想听。无非就是骂我不争气,成绩差,给她丢脸。那些词我早就倒背如流了,也听腻了。她有的时候连父亲也骂。也是,父亲做的事确实也不为人道。
从他们之前吵架的只言片语里,我只明白,父亲外遇了公司的下属,还有了孩子。现在小学二年级了。那个男孩成绩很好,在年级里都排的上号。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我小学的时候成绩就不好,偏偏母亲还想让我上重点初中。母亲是教导主任,年级老师都要让她三分。她把我安排在提高二班里,也没有人来过问。我们学校六年级会设三个提高班,一班最好,三班最差。可能凤尾比鸡头好吧,至少母亲就这么想。可是...她考虑过我的感受吗,知道我的压力吗,我周围都是校前一百的学霸啊,我在他们中间格格不入。我很害怕,很害怕显示出我的差劲来。我知道,其实我不配在这个班。因为有一天我到我的行政班级(提高班是走班制),也就是提高三班,拿我的资料时,我看到一个我认识的、成绩很好的女生坐在那里,很落寞很不甘的样子。她应该是在提高二班的,她成绩一直稳定在前100。我不敢跟她打招呼,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拿了东西匆匆忙忙地走了。慌乱的像是在逃。我在害怕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就是看到那种不甘的斗志,我便觉得,她所在的位置不应该是那里。她不应当被屈才。我才应该让位,我应该待在烂泥里,连提高班的门槛都摸不到。
可能这就是命吧,我母亲是教导主任。多么讽刺的事情。可是我并不想挤掉她的位置,真的不想,我愿意待在普通班,至少我心安理得——可是我又算什么呢,一切还不是母亲说了算。她堂堂教导主任、优秀教师的女儿,怎么可能只在普通班?那样我是多么为她丢脸啊。
其实我更怕的还是她。看到我成绩不理想时,她一题题地讲卷子,起码连讲三个小时。讲到激动处抬手就是一耳光。母亲情绪很不稳定,一会哭一会笑,有的时候好好说着话手就抬起来对准我的脸。——后来我知道,她那是一种心理疾病,叫做躁郁症。那时候我终日担惊受怕,逃避她的责骂。我努力做好一切事情,努力学习。——可她还是骂我,一点点的小事只要做不到完美她就连打带骂。打完我就抱着我哭,痛骂父亲是负心汉。
后来啊,那个女生考的好,被分到二班来了。我终于有个熟人了,我很高兴。我求她,我们俩换着批卷子,让她手下留情。见她犹豫,我央求她,说我考不好母亲就要打我骂我。她眼底划过一丝怜悯来,让人觉得她也是有故事的人。她笑了笑,说,她知道的,我母亲很凶,那她答应我好了。我很高兴,暗自松了口气。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打心底看不起我——或许她也是这样,可是至少我看不出来,而且,她对我很好,很温柔,题目讲解的也细致,我愿意和她在一起。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她的温柔来源于她受过的苦难。
她跟我一样,有不完美的家庭。
[温柔就是她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她不想别人也像她一样难过,这份血|淋|淋的体贴人称她为温柔。]
那之后我的成绩确实漂亮很多,我很感谢她的帮助。
再后来,我没有考上重点初中,而是去了一所还不错的公办学校。
放榜那天,母亲用《辞海》打了我。很近的距离,揪着我的耳朵斜刺里着狠砸过来。本能使我偏头,砰地一声闷响,狠狠拍在我的颧骨上。我觉得,颧骨怕是要裂。
这一下可真狠哪,比以往的哪一次都要重。肿胀的疼痛感侵袭而来,我身子晃了晃,斜倒在地上。我跪下来,哭着央求她,妈,别打了。可是她怎么会听我的。换来的是密如雨点般的拳打脚踢,好像我是她上辈子的仇人。刚开始我还会像开始时反抗,到后来,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也是,十二岁的小姑娘,怎么打得过一个成年人。所幸母亲气力并不大,且只是发|泄|性地释|放,我只是遭受了些皮|肉之苦,并未伤到筋骨。再后来,我就只记得母亲情绪失控了,把家里能砸的碗、盘子全砸了,坐在墙角哭起来。我抬眼看着镜子里自己青紫的唇角和流血的鼻子,突然心里很不是滋味。
其实母亲很好看,也并不老。她嫁给父亲的时候父亲还没做生意,手头并不富裕。母亲没要嫁妆,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父亲。婚后两人很是和和美美地过了一阵好日子。可是后来,四年级的时候父亲生意慢慢做大,脾气也坏了起来。都说男人有钱了会学坏,这话可真在理。父亲渐渐学会了吃|喝|嫖|赌,夜不归宿。记得有一天父亲一点多还没回家,母亲一小时里打了几十个电话,就像疯魔了似的,一遍遍不停地打。开始是无人接听,女声干净利落地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母亲在客厅里焦虑地走,赌气似的扔了手机,在沙发上睡了一夜。那时我还小,那天情绪受了刺激,一个人不敢睡觉,抱了被子在她脚边,打着地铺也凑合了一晚。
母亲显然没有睡好,我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闷在被子里的啜泣声。
我很爱她。我见不得她哭。我心里也很难过,觉得父亲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人的愁绪往往会在夜里爆发。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母亲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皮肤蜡黄。更可怕的是,这世上真的有“一夜白头”这种事情。我很害怕。我的母亲虽然常常打我,但是我并没有因此怨恨她。我仍然记得小时候,她和父亲带我逛公园。那时候真快乐啊,虽然不富裕,可是至少还有爱。我每天都觉得很幸福。
那晚过后,中午父亲才回来。两人一见面便激烈地争吵起来。我很害怕,蜷缩会自己的小房间里,关上门,背靠着门坐下,听他们失智的气话。
似乎是母亲一时气急推搡了父亲一下,父亲便抬手抽了母亲一耳光。后来每每回忆到此处,我便联想起,母亲打我的时候也如这天一般,狠厉而决绝。有的时候她眸中盈满怨毒,不禁使我觉得,她是在恨她自己。恨她自己为什么瞎了眼,嫁给这个负心汉;恨她自己为什么最后人财两空;恨她自己,在这个男人身上耗尽了自己的青春。
可是,这能怪我吗。这是我的错吗。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一切呢?
就记得那天父亲打了母亲以后,破口大骂,说“你个老娘们怎么敢打老子,看我不打死你”之类的话。我害怕极了,甚至不敢相信这是我温文尔雅、拉着我的手带我逛公园父亲。
从那以后,父亲便有了酗酒家暴的习惯。多数挨打的是我妈,有的时候看我不顺眼了,也拽我过去踢几脚。尤其当后来有了私生子,两相对比之下我逊色不少,他又是生气又是笑,说,我跟母亲一样废物。而他幸好,在外面还有一个种。这些都是她醉酒说的话,睡得迷迷糊糊地,呢喃出口。
母亲要气疯了,瞪着血红的眼睛瞅着他。伸出利爪似乎要掐死他。
可她没有。她已经心灰意冷了。
可是...真的吗,男人有钱就会变坏?我不知道,但是这件事已经成了我心底的一处创伤,我再不敢相信男人的爱情。爱情总会变质,亲情也一样。我谁也不敢相信,曾经温良如母亲,而如今,她已几近疯魔。
人总是会变的。当温柔耗尽,耐心用完,所有的爱都不能算作良药。最后的最后,还是会溺亡在爱的深海,心甘情愿地,双手捧出自己鲜|血|淋|漓千疮百孔的心脏。
后来,高中的时候有两个男生向我表白,我没有接受。我害怕被欺骗、被丢弃,像父亲对母亲那样。母亲说,千万不要交出真心,对谁也不要,否则,自己就会处在被动地位,任人宰割。有一次她抱着我哭,她说,只有我们娘俩相依为命了啊......
我信她。虽然她打我,骂我,但我还是信她。我相信,她是为我好。她说的一切我都听从,我就是看不得她哭。她一哭,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的小学就这么在浑浑噩噩中结束了。一同逝去的,还有我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