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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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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如果我可以早点注意到的话……】
耳畔传来带着气音的嗓音。
“滚。”摆渡人猛地睁开眼睛,宝石一般通透的青色眼瞳仿佛蒙上了一层雾,他似乎做了一个梦。
令人不快的梦境。
被撕扯开来的情绪如同浪潮一般涌动回来,浓烈的情绪让摆渡人感受到了类似窒息的痛感。他跪坐在船上,破旧的斗笠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在脚边滚了两圈才安静的躺在一边。
“呼……”等那种几乎掌控不住的情绪完全平复之后,摆渡人才松了口气,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滴水珠啪的落在船上,晕染出一块深褐色的印记。
难受到出汗了吗?
摆渡人皱紧了眉头。
有什么要脱离控制了。
随着引渡的人数缓慢增加,摆渡人也快要走到灵魂的终点,在这之前还有两个人,只剩最后两个。
“挑两个顺眼的就好了吧。”这样就可以解脱了,摆渡人拿起斗笠重新带回自己的头上,抬起手时露出的白皙手腕上布满细密的如同裂痕的纹路,一直蔓延至袖口并向内延伸。
将船撑至岸边,将几个不付船费就想上船的亡灵踹入三途川,摆渡人执着竹棍数次将试图上浮的亡者击入水中。
渡河的规矩是摆渡人定的,那违反规则的亡者受到惩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当然不止一个亡者抱怨过摆渡人的恶劣。
但摆渡人并不觉得这是“恶”。
命运就是这样迫使人低头的东西,死去后遇上这种性格的摆渡人是亡者的命运,而摆在亡者面前仅有两条路,顺从“命运”抑或是反抗后被丢入河中。
没有别的选择。
要是往常摆渡人一定会将在场的所有亡者丢入三途川,今天却只是异常的“杀鸡儆猴”,有什么不一样了。
摆渡人只是想在放下工作之前“消极怠工”罢了。他难得没乘着船在三途川上飘荡,而是走到了岸边。鲜血一般赤红的彼岸花直到他的膝盖,远远看去像是纠结于他衣摆上的纹路,黑色与红色映出独属于地狱的旖旎姿态。
突然摆渡人察觉到了什么,朝一边看去,一位发须皆白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河岸边,他似乎在等什么人。
他在等谁呢?等到了吗?啊……留于此岸都是还存有执念的人,那一定是没等到吧。
摆渡人平静的移开视线,空荡荡的胸口发出风穿过的“呜呜”声。
顺着老人的视线向远处眺望,忽然一抹金黄刺痛了摆渡人的眼睛,披着橙黄色羽织的青年眼角含泪的奔跑到老人的面前,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四处乱翘,像是在哪里打了个滚一样。然而青年本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些,明明脸上带着笑泪水却大颗大颗的砸下,手舞足蹈的向老人说着什么。
又脏又乱,吵闹又爱哭,这个青年仿佛是按照摆渡人最讨厌的模板打造出来的一般,让摆渡人浑身上下都条件反射似的抗拒。
等摆渡人回过神来,他已经再次回到了船上。
远处,青年搀扶着老人朝这个方向走来,令人窒息的呕吐感一下子涌了上来,摆渡人感觉自己的手都麻痹了,整个人无法动作。
他又想起了曾经体会过的,冰冷粘腻的血液灌满口腔的感觉,植于身体每一寸的毒素再次涌动起来。
麻痹、眩晕、窒息。
在老人与青年递过他们的船费时,摆渡人的脑内一瞬间响起了类似玻璃被砸碎的响声,一切的不适感迅速褪去,只留下一具脱离掌控的躯壳。
一枚桃核与一根绀色的发绳。
恶心。摆渡人在心里唾弃着,身体却收好了这两份珍贵之物。
因为拿下了发绳,青年的一头长发显得更加乱了,也更让摆渡人觉得讨厌。
凌乱的金色落在视野中让他想起了自己生前最后一刻看到的景象。
是的,到了此刻,摆渡人终于想起了全部的事。他的师父桑岛慈误郎与师弟我妻善逸。
在我走向消亡的最后一刻也要如此折磨我吗,“命运”啊……
“那个……摆渡人先生的手没事吗?”我妻善逸看着摆渡人手上的裂纹,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在哪里见过的感觉。
然而,并没有得到回应。
如果他再靠近一些,大概就能发现,裂痕已经隐隐蔓延至脖颈。
诶?我被摆渡人先生讨厌了吗?我妻善逸有些困扰,成为亡者之后敏锐的听觉虽然还在却并不能同以前一样给他带去信息,毕竟大家都死了,没有心跳了嘛。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冷漠的摆渡人,我妻善逸却觉得有些不安。
“咔哒……”船靠岸的声响打断了我妻善逸的思绪,他下意识的扶着桑岛慈悟郎下了船。
属于摆渡人……不,现在他已经不是摆渡人了,应该直呼其名——桑岛狯岳。属于他的一切都走到了尽头。
如同绝路一般的人生终于有了止步的权利。
我妻善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想要回头却被桑岛慈悟郎拉住了手臂。
“那是他选择的道路。”
我妻善逸睁大了眼睛,他似乎懂了师父在说什么却又似乎什么都没听懂。
我们都没有这个资格。
无法理解的痛苦、无法触碰的心意、无法愈合的伤口。
无法修补的盛放幸福的小箱子。
在这个时候,我妻善逸却完全哭不出来了,眼睛干涩难忍却不想闭合,他记得年幼的时候仰望着师兄挺拔的背影,也记得师兄对他懦弱的性格毫不掩饰的嫌弃。可是在他逃避的时候,中间空缺了无法填补的空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尊敬的师兄变成了鬼,也致使师父痛苦的死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
早在一开始,他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卸下了属于摆渡人的责任,狯岳感觉到自己消散的速度加快了,感觉挺微妙的,和当初他在无限城内不断的坠落直至死去的感觉有些相似。
细密的裂纹蔓延上了脸颊,宝石一般的青色眼瞳中似乎也被纹路深深地侵入。
到了这个时候,狯岳只感觉到了宁静,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感受过这样的宁静与舒适了。
艰难的依靠自己生存,喝过泥水也吃过坏掉的食物,欺骗与偷窃也曾是家常便饭。舍弃一切连人的尊严也一并踩碎,想要的不过是活下去而已。
很难吗?
被父母抛弃的时候,被鬼抓住即将被吃掉的时候,被黑死牟赐予鬼之血的时候,狯岳也曾想过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要经受这些。
我想要的不过是活下去而已。
可命运给了他这样的答案,只要还想活下去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一直都是这样,他只有一条孤独的道路。
除了生与死,狯岳的一生毫无选择。
在黑暗的道路上摸爬滚打,未曾见过任何光明。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如果我有选择的权利……
那又如何呢?下一段人生就是美满的吗?
只要认真悔过的话,就可以得到原谅,就可以获得幸福。
黑暗中传来一声嗤笑。
狯岳没有悔过之心。
为了生存下去的他没有错。
裂纹在逐渐的加深,狯岳对自己的选择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已经够了,这一切他都受够了。
“咔嚓——”什么碎掉的声音如同雷鸣在我妻善逸的耳边炸响,他回过头去,破旧的斗笠落在地上,师兄熟悉的样貌印在眼瞳之中,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平静宁和。
无心之人与失去的心一起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