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鬼的眼睛》第七种风

50、便利店熄灯 凌晨三点四

　　凌晨三点四十分，便利店开始清空货架。

　　不是有人来搬。

　　那些只在四点以后出现的商品，一件件自行消失。

　　装着蝉鸣的汽水飞回某个夏天。

　　落满雪的红伞回到没能等来主人的车站。

　　九月桂花香的糖果打开包装，香味沿着门缝飘向整座城市。

　　还有那包不断传出婴儿哭声的纸尿裤，终于安静下来，化作一只被母亲抱住的旧布娃娃。

　　段易拿着库存表，逐一核对。

　　“这个怎么记？”他指着一瓶装满海浪的矿泉水。

　　丁杭看了一眼：“退货。”

　　“退去哪儿？”

　　“海边。”

　　“哪个海边？”

　　“瓶子知道。”

　　段易在库存表上写下“自行退回”。

　　凌晨四点，墙上的钟第一次没有停。

　　秒针平稳走过十二。

　　门外也没有出现新的亡魂。

　　余烬接管的中转站已经在地下打开，洛城不再需要所有客人都从双清路进入。旧便利店完成了十多年的守门任务，正在变回普通商铺。

　　纪凌从长天新城回来。

　　他肩膀受了伤，工具包也只剩一半。警方封锁了方塔区域，消防人员仍在处理地面塌陷。

　　“孟柏舟呢？”段易问。

　　“做笔录。许映案重新立案，安和苑和其他事故都开始调查。”

　　“他提鬼了吗？”

　　“提了。警察让他先做精神鉴定。”

　　丁杭笑了一声：“活人处理这种事，第一步总是怀疑别人疯了。”

　　“纸质证据还在，许照也公开了照片。”纪凌说，“不管信不信鬼，死人是真的。”

　　这就够了。

　　灵异无法进入每一份法律文书，责任却可以。

　　尹瑞和郑航从仓库出来。

　　两人真的带回了烧烤。塑料袋没有被火烧过，烤串还冒着热气。

　　“哪来的？”段易问。

　　“十年前那家店。”郑航说，“老板现在也在下面，顺路做的。”

　　“死人还开烧烤店？”

　　“你们不是也开便利店？”

　　段易觉得很有道理。

　　几个人在靠窗的位置拼起两张桌子。纪凌从货架拿了饮料，尹瑞打开啤酒，郑航把最辣的烤串全推给丁杭。

　　“你以前不是不能吃辣吗？”郑航问。

　　“死了以后口味变了。”

　　丁杭咬了一口，立刻咳起来。

　　段易把水递过去：“鬼不是没有味觉吗？”

　　“今晚有。”

　　“那你还逞强。”

　　“不能让员工看不起老板。”

　　纪凌提醒：“店已经停止异常营业，你不是老板了。”

　　“你这个月奖金还是没有。”

　　“我已经辞职。”

　　“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

　　纪凌把长天集团工作证放在桌上。

　　证件上的姓名恢复了。异常事务部几个字却被他亲手划掉，背面写着一份新的工作申请。

　　“双清路44号，白班营业员。”

　　段易拿起来看：“谁批准的？”

　　“门店负责人。”

　　“谁？”

　　纪凌指向段易。

　　段易愣住：“我？”

　　“白天门店的资产因为长天集团涉案暂时冻结。许照找了原房东，对方愿意把商铺低价租给你。之前那些客人也凑了一部分钱。”

　　段易看向四周。

　　这里不再是不存在的便利店，却可以成为一家真正的店。

　　有营业执照，有租金，有正常顾客，也有能够在下班后关门的员工。

　　“我哪有钱进货？”他问。

　　丁杭指了指收银台下面：“第二层抽屉。”

　　段易拉开抽屉。

　　里面整齐放着十几本存折和现金，还有一张详细账目。每一笔都注明来源：守夜人基金、亡魂未使用的交易金、丁杭十七年打零工收入。

　　“你真攒钱了？”

　　“说了工资是真的。”

　　“这些够开店？”

　　“省着点。”

　　“你不会本来就准备给我吧？”

　　丁杭喝了口水：“不然我一个鬼存钱买房？”

　　段易低头翻账目。

　　丁杭早在发布招聘广告前，就已经替他安排了可以继续生活的地方。

　　不是逼他永远当守门人。

　　是留下一份能由他自己选择要不要接手的工作。

　　凌晨四点二十分，店内灯光开始一排排熄灭。

　　先是仓库，再是货架区，最后只剩收银台上方一盏灯。

　　“怎么回事？”段易抬头。

　　“中转站切断旧线路。”纪凌说，“异常供电结束了。”

　　“正常电呢？”

　　“施工时被拆了。”

　　所有人看向丁杭。

　　“别看我。”他说，“我死的时候这店还没接现在的线路。”

　　最后一盏灯也熄灭。

　　便利店陷入黑暗。

　　门外城市已经恢复供电，只有双清路44号没有亮。

　　段易打开手机手电。

　　微弱光线照亮桌边的人。

　　两个活人，三个鬼。

　　他们吃着十年前没吃成的烧烤，喝着便利店最后一批没有来历的啤酒。

　　黑暗并不可怕。

　　因为这一次，段易知道身边都有谁。

　　四点三十分，郑航放下空罐。

　　“瑞哥，该走了。”

　　尹瑞手里的动作停住。

　　属于他的下班时间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