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黄粱梦》赵家小鱼

7、终章

　　秦扫六合，天下归一。自周王朝开始分裂的国土又再次统一。江南的一座小院里，白亦非握着酒杯，仰头看着院中灼灼盛开的桃花。他其实是极不喜欢喝酒的。
　　昔年韩国还在的时候，许是军营里呆的久了，又在那奢华迷醉的韩王宫里呆了数十载，酒杯交错，导致闲暇时总爱喝几口酒，这已经成为了习惯，如今却是再也改不了了，低头看着酒里自己的倒影，苍老而又虚弱，浑身带着泥土死亡的气息，真难看啊。他想，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母亲不惜使用禁术来保持自己青春美貌，苍老的面容总会时时刻刻地提醒着自己，死亡，已在不远的彼方。可似乎，也不是所有人都渴望着不变的容颜，也有人希望老去，希望相守白头，魂归天塹。时间过去多久了？就在他求的法子下山之后没多久，她便偷偷离开了，他不怪她，甚至反而能够理解她，当年骄傲的凤凰，定是不愿意被囚禁一室之内，听三人成虎。在她病重得时候，是他自作主张代替她选择，用妖的心使她活了下来，可这却使她更加的痛苦，她宁愿鸡皮鹤发，也不愿活在他人的嘲笑畏惧不堪的言论之中，所以，最终，他还是放她离开了，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平安喜乐一生，这是他最后的仁慈。
　　大约人老了，便常常开始回忆过往，放纵自己的意识在感性的河流里流淌。有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个小树妖。记得刚开始的时候，小姑娘化形不久，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一不小心便显出诸多破绽。偏生她又极爱各种吃食，什么都想尝上那么一口，若喝了点小酒，头上竟还开始长叶子了，一头的绿发，多数时候，吃的得意了，就常常变化出狐狸耳朵和尾巴来，还一定得是白色的，想来也是奇怪，好好的一只树妖，怎的就对狐狸这种毛茸茸的生物这般执着，怕不是要回炉重造了。
　　青楼那种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多，小姑娘又不老实，自然少不了他明里暗里地替她遮掩，偏偏小姑娘毫无自知之明，该玩还就爱玩，却又不能对她说小树妖，把你的胃收一收，吃的冒叶子了，岂不是坏了自己的计划？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我血衣侯自然是不做的，这种事情处理的一多，开始恼了。
　　偏偏小姑娘在我心情变化这件事情上倒是有眼色的紧，察觉到我恼了，不问缘由，就乖乖地在一旁虚寒问暖，端茶倒水的，一双圆溜溜地大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你，漆黑的眼睛里波光粼粼的，透着几分委屈，瞧，还没说什么，这还就委屈上了。
　　太阳初升，落日余晖，东升西落的一天总是格外的漫长。漫长的时间总会让人开始思考杂七杂八的事情，有时候会想，我和小姑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挺配的，我们都爱上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求而不得，辗转反侧，此后漫漫人生路，孤寂悲凉。
　　院中，粉红色衣裙的少女站在椅子上，踮着脚去够晾衣服的竹竿，费劲地把干透的衣服扯下来，他问过那个小妖精许多次，作为一个有法力的小妖精，这种事情掐个诀就可以解决。小姑娘却说什么都用法术做了，那人生该有多无趣。好吧，我这个整日无事可做的老年人挺能理解小姑娘的感受的，浑浑噩噩的过一天，偶尔也思考着死去的日子。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充满朝气与阳光。就像那个小树妖，一整日叽叽喳喳的闲不下来。记得上次见到她，小树妖变得不爱说话了，废了老大劲才憋出一句话，想来是山中寂静无人，没法磨练她的说话能力。想来也是奇怪，初识她说话的时候闲她烦，话少了，却又觉得缺了点什么，浑身的不自在。
　　人老了，眼睛便也跟着不行了，落日的余晖，也会刺痛的眼睛。我举起手，遮住了眼睛。
　　“哎？眼睛又疼了？真是的，知道自己眼睛不好还非要盯着太阳看，那里是有花吗还是有仙女姐姐？”
　　我稍稍移开了手，看见小姑娘慌忙地扔下手上的衣服，要把我给推进门。进门前，我还有空为那条衣服着想，想它刚刚历经磨难成正果了，如今这一扔，又要重新开始修炼了。
　　小姑娘的手劲挺大，嘴里还絮絮叨叨的一大堆，我也没太听进去，反正来回也就那么几句 ，不外乎各种挤兑。
　　啧，小姑娘一开口就是怼我的习惯还是没有改掉。自从那个人走了之后，我就知道身边的小桃花妖换了一个人，毕竟，没有任何一棵桃花树飘柳絮的不是？偏偏小姑娘还是像以前一样不自知，开心的时候乌黑的头发里还会冒叶子，以为我没有发现，努力地去扮演桃花妖，这粗心的习惯，也是没有改掉。索性，她从不在外人面前如此，我如今可没有太多精力去替她遮掩，想来，她也长大了。
　　我其实知道很多事情，知她让那个桃花妖跟在那个人身边，让她自然老去。小姑娘总是这般嘴硬心软的。亦知她放我不下，终是下了山来陪我。我终归还是贪心的，不戳穿，不说破，不计代价地去抓住这份温暖。
　　每每她在我面前笑的灿烂的时候，我都想问问她，剜去心脏很疼吧。那个时候，你一定很痛苦吧？
　　我不爱她，却以爱之名强迫她入世，让她了解了人间的险恶，以爱之名束缚她在我身边。到最后，我也不是一个好人。
　　“傻愣着干嘛？吃饭了。”小姑娘毫无形象可言地翻了个白眼。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里 ，青菜，萝卜…再看了看小姑娘碗里，叠的高高鸡肉。
　　“……”
　　“哎呀，你知道的，我是个树妖，青菜萝卜都是我的亲戚啊，我怎么忍心吃她们？”
　　“……呵”都不是人，鸡就不配成为你的亲戚了吗？不要为自己的挑食找借口。这也是她露馅的原因，有哪个树妖这么挑食的？无肉不欢？
　　小姑娘皱着眉，一脸的苦相，纠结了许久，夹起一块鸡肉放进我的碗里，“喏，给你吃一块。不能再多了。”
　　呵，所以爱会消失对不对。
　　“明天我要出去。”小姑娘一向喜欢管着我，前几年身体差了，便更加关心起我的日程来，时间久了，每回出门前总是习惯性的向她报备。
　　“嗯？去哪里？”
　　“钓鱼。”
　　小姑娘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几年前他身体不好，不能四处走动，又怕他闷得慌，就让他随着隔壁的老头们一起去钓鱼解解闷。钓着钓着，便也生出几多乐趣。
　　“记得早点回家吃饭。”
　　“好。”至其实不说破也好，至少，我和黄粱，能若无其事的假装什么事情都未发生，她依旧能以桃花妖的身份粉饰着我们之间的关系，享受这份太平宁静，维系着这个家。
　　此生我终是对她不起，无法给他想要的爱。小树妖啊，请再等等，下一世，我一定会先遇到你，给一份，毫无杂质的爱。
　　始皇二十七年，血衣侯白亦非逝世。
　　汉建元四年，凤凰一族有子诞生，白发红眸，貌甚美。凤凰非梧桐不栖，此子非柳树不栖，奇也怪也。
　　西汉元帝三十四年，此子百岁之际，以一山头柳树妖为妻，此后琴瑟和鸣，羡煞旁人。只知这树妖名为，黄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