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生命》静月寒潭

1、第 1 章

　　美丽生命

　　人，总是这样在矛盾中度过。
　　就像那些忿忿盯着已上天的同类，又拼命作茧自缚的毛毛虫，躲在桂花树叶的后面的毛毛虫。
　　那只毛毛虫，就是我。

　　感谢上天让我蜕变。
　　我终于长出了翅膀，经过那个痛苦至极的过程，我破茧而出。
　　可当我开始欣喜若狂的审视自己的时候，却发现——它是灰色的，没有光泽。
　　我是蛾子，我只是只蛾子。

　　我发狂了。
　　因为我不是蝴蝶，不是那些漂亮的同类，我只是只丑陋的蛾子。没了希望的蛾子。
　　蛾子只能被讨厌，因为它没有光鲜的外表，是别人眼中的害虫，丑陋的害虫！被人厌恶的无力生命……

　　我不再珍爱生命了，我只能躲在桂花树叶后瑟瑟发抖。
　　臃肿的身体，拙笨的行动，灰色的翅膀。
　　我讨厌我自己！讨厌！讨厌！
　　一切的一切只是一个陪衬，衬得蝴蝶如此可爱，又反衬得我是如此可悲……

　　我不能原谅自己。
　　我只是只无力回天的蛾子。
　　每只飞上天的同伴都在同情我，我没有漂亮的外表，也没有豁达的胸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是只蛾子？！

　　我不需要同情，我只是只蛾子。
　　蛾子是不需要同情的，蛾子，丑陋的蛾子。
　　我的生命是没有价值的，没有，也永远不会有了。
　　我呀扑火，对，扑火！

　　不行，不可以轻生，你可以去追逐幸福。
　　幸福的门向每一只蛾子敞开着。
　　我可以吗？我可以吗？……
　　你的幸福就是生命。
　　看见金翅了吗？蜕变时就死了，漂亮和生命比又算的了什么呢？
　　算什么？算什么……

　　飞进家门，我找到了我所需要的东西——一支点燃的红蜡烛。
　　火光迷离了我的眼睛。
　　如此光明，如此灿烂，如此绚丽，如此耀眼明亮。
　　这是我所追求的世界吗？

　　我慢慢地飞着，飞着，翅膀被火光照亮，橘色的，和火花一样。
　　这就是我要的世界，光明的世界。
　　烛光之下，我看见了最美丽的自己——晶亮的，闪亮的，剔透的，像天使的羽衣，变得如此神圣。
　　我爱上了我自己。
　　美丽的自己。

　　我深爱着烛光下的自己。
　　但我又深深的恨着阳光下的自己。
　　为什么上帝偏偏把丑陋给了我这么一只狭隘的生命。
　　为什么上帝如此不公。
　　我迷惑了：我是爱我自己。
　　还是恨我自己？
　　从出生那天起，我就开始等待。
　　等待着长大，长大，长大。
　　为什么我没被鸟儿吃掉？
　　因为我在逃。
　　为什么我要逃？
　　因为我要蜕变——我要让那些飞上天的漂亮的同类相形见绌。
　　我要让那些嘲笑我的东西全都无地自容。

　　夜晚。
　　我轻轻地停在葡萄架上。
　　突然，我很想唱歌，可我没有泪腺，也没有眼眶。
　　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害怕面对死亡，那会比那次蜕变更加痛苦，那是种突法性的折磨。
　　但是，每天面对自己更是一种慢性的，精神上的，每日每夜每时每刻的折磨，是无限的痛苦。

　　我必须下决心，我必须一次死掉。我必须在烈火与光明中得到永生。永远生活在自己美丽的影子里。
　　因为我知道，若我没有一次死掉，若我中途放弃了，我将会被火焰灼伤——从灰色变成碳一样的黑色——那是没了生命的颜色。
　　那两片完整的鳞翅是我生存的唯一支持点，我不想，不想看它受伤。
　　至少有了它，我还可以飞翔。
　　至少有了它，我可以到没有人的地方放松自我；可以让自己不必因看到美丽的事物而自卑。

　　我忧郁了。
　　我讨厌自己的软弱。
　　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是只被人遗忘的蛾子。一只狭隘而讨人嫌的蛾子。
　　一只自卑自闭的蛾子。

　　每晚，我都会静静地看着那支又大又粗的红烛流泪。
　　我飞近她，欣赏自己的美丽。她让我迷乱，让我产生幻觉，让我欣喜若狂，让我头脑发热，让我心旷神怡，让我看到海市蜃楼。
　　这更加让我认识到自己的丑陋！
　　我被希望灼伤了双眼，那烛泪还一滴一滴地滴下来。转瞬变成了红色的花，软软地瘫在地上。
　　我感到我的心在滴血，在破碎……
　　因为我的丑陋？因为我的丑陋！
　　翅膀不自然的抖动着，是抽泣的抖动。

　　我究竟因该何去何从？
　　不，不！我不想死！我还没有活够本呢！我还没有真正的面对阳光！
　　我真的不想死，我还没有享受过生命的幸福和快乐！

　　我要扑火！
　　我要让美丽永存。
　　我不要上帝光环；我不要丘比特的神矢。我需要完全美丽的生命；我需要飞蛾扑火的壮丽。

　　我静静地等待着，默默地等待着。
　　我用玫瑰上滴下的第一滴露水清洗身体；我用桂花树上最后的一缕香气打扮自己；我用……
　　这将是我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也是死神到来的时刻。

　　不要告别，我的灵魂将在桂花树下得到祭奠。
　　当太阳的最后一抹红晕消失在天际的时候，我起飞了。
　　一个灰色的精灵，一个银色的天使。

　　那扇门还在风中一张一合着，我飞了进去。
　　红烛还在流泪，红烛把屋里照成了温馨的橘色。
　　那是死神在招手。
　　我突然感觉压抑，从未有过熟悉至极，那是蜕变时的压抑，翅膀上的压抑——让我无法呼吸。

　　烛光中，美丽的我开始跳舞——死亡之舞！
　　那是一只蛾子一生中最美的时刻，死亡之舞是蝶舞中最美的舞。
　　多么讽刺，在温馨烛光中的死亡之舞！

　　我环着烛光飞舞，凭着一生的直觉与感受。
　　跳舞。跳舞？跳舞！
　　在烛泪滴尽时，我冲进了火海，那个无比光明的，美丽的世界。
　　我渴求的，深爱的世界。

　　火苗发出了身体被汽化的声音，好痛，好痛。我变成了黑色，那噼噼啪啪的声音预示着生命的完结；应证了那美丽至极死亡之舞。
　　突然，我有一种复仇的快感。
　　去死吧！讨厌的蛾子！！

　　多么温暖，火中的温暖，让人安心的温暖——那是一个即将逝去的生命最后的祈祷。
　　燃烧吧！把我的丑陋化为灰烬……
　　这是我的选择，这是我的信仰——这是我死亡的方式。

　　身体越来越轻——轻如鸿毛。
　　不要紧，本来我就是个微不足道的生命。
　　没有人会为我的死而伤心的，不会有人，不会的……
　　没有人会为我惋惜，我只是只丑陋的蛾子。

　　我为自己兴奋，我得到了升华，我找到生命的真谛，我看透了生活中一切的一切。
　　多美丽的死亡，多优雅的方法。
　　烈火中的永生，永不逝去的生命……

　　我为你惋惜。
　　一个声音沉沉地响起——那是死神的声音。
　　你本是一只名贵而美丽的蝴蝶，但你却为了追求美丽而早早蜕茧。
　　你羽翅上的颜色并不是你的本色，那只是你茧中的胎液，是过早出世的代价。
　　这种蝶在世上有三只，无一幸免——无一幸免于爱美之心……

　　其实你只要再等上一天半，那层胎液就会蜕下。
　　知道为什么烛光下的你那么美丽吗？
　　那是因为——光，透过了胎膜——看见了我的本色？！
　　我轻轻地回答，在心里。

　　一天半？仅仅一天半！
　　不！！！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不，我不要后悔；我不要哭泣，我不要，我不要，不要……
　　为什么生命对我如此不公！
　　为什么？

　　眼泪与我的安魂曲一起落在了烛光里，生命和火花一样，逝去了。
　　无声无息？无声无息……
　　我只是只丑陋的蛾子，逝去——是藐视生命的代价。

　　生命。美丽。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