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阿司匹林》林子慕

34、灯光

　　“嗯。”宁墨道。
　　说完后，内心奇异地平定了下来，漂泊了许久找不到安置的情绪，重新有了寄托。

　　赵夏晗看她今天校外里面穿的纯色连帽衫，下半身仍是校裤，风吹起，她的身形有些单薄，于是道：“外面冷，去里面坐坐。”
　　宁墨随赵夏晗去了店里，店里开了空调，温度适中，既不会冷，也不会闷闷的热。

　　“冷吗，空调温度要不要再调高一点？”赵夏晗问。
　　“不用了。”
　　宁墨的视线在台面淡扫而过，一台电脑，一个收银机，旁边放着资料书和笔记本，还有些零碎的东西，收据单，纸笔类的。
　　东西虽有些多，但不显得杂乱。
　　然后视线落在角落里摆的一个瓶子上，是她送的满天星。

　　不知怎的，宁墨看到那花，感觉好似见到了故人。宁墨看了那满天星一会儿，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被中年妇女打翻的纸杯还留在地上，赵夏晗弯腰捡起，扔进垃圾桶，又把地面拖干，几下做完后，回到柜台。
　　宁墨看到封面印着英语字样的一本，问：“你在学英语？”
　　赵夏晗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书，回道：“嗯，在自学，有时候会看网课。”
　　宁墨嗯了一声，七月份的时候见到赵夏晗，她当时就准备着考试，之前去网上查找了自考相关的资料，十月份考完了，现在赵夏晗看的该是下四门课程的书籍。

　　回想到这些时间节点的时候，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距离距离五月过去已经有七个月了。

　　短短的七个月 ，却足够使一个人脱离原来的生活轨迹，被命运推搡到全然陌生的境地，然后在这境地里一砖一瓦构建起新的生活。
　　赵夏晗就像芦苇一般，偶尔伏低，却从不折断。

　　许是宁墨的视线过于专注，赵夏晗被她看得微微脸红，她轻咳了一声，然后道：“现在……你要看什么书的话或者坐会儿，自便就是。”
　　宁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侧开脸，等思绪平复后才转过头来，指着收银台后。
　　“可以在这里做作业吗？”
　　赵夏晗怔了下：“你要在这儿？”
　　宁墨：“不行吗？”
　　赵夏晗将鬓边的散发挽到耳后，视线移到台面，顿了顿，道：“嗯……好的。”

　　收银台后的位置比较宽，容得下两个人，先前陈沁沁就常坐这里，一边做作业，一边和赵夏晗闲聊。
　　可能这里风水比较好，适合作业摸鱼……？
　　赵夏晗漫无边际地想了一会儿。

　　端来一把椅子，示意宁墨坐到旁边。
　　宁墨从善如流地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习题册和笔，习题册翻到最新一页，开始做了起来。
　　气氛又安静下来，让赵夏晗隐隐觉得像是回到了高一上学期，两人同桌的时候。还是原来的位置，宁墨坐在自己的右手边，神情认真地做着习题。
　　余光里都是她。

　　下午书店里没有多少顾客，一个多小时里，只来了一个人，也没买书，进来看了会儿就走了。
　　赵夏晗做完最后一篇阅读的时候，手机铃声忽然响了，宁墨听到声音，抬头看了眼。

　　“我去外面接一下。”
　　赵夏晗说，然后拿起手机，从宁墨背后走过，来到书店外。

　　刚按下接听键，就听到陈沁沁愉快的声音：“喂，夏晗，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赵夏晗被这声音感染，也笑了下：“什么好消息啊，说说？”

　　陈沁沁：“元旦不是要放三天假吗，我今天跟我妈软磨硬泡，她终于同意我元旦出来了，到时候我来找你！”
　　“好啊，”赵夏晗道，“那到时候说吧。”
　　“嗯，对了，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休息一天，大冷天的，书店也没什么人来，不如我们去万兴广场那边玩？”
　　赵夏晗想了会儿，然后应下，今天经过中年妇女一顿闹腾，情绪不怎么好，现下正需要放松。
　　至于闹腾的事，她还是不想告诉陈沁沁，有点难堪无语，而且已经解决了，没有说的必要，不然陈沁沁凭添一份担心。

　　想到下午的事，赵夏晗不由得看向书店里的那个人，见面的讶然之后，有个问题冒了出来。
　　赵夏晗失神地想着，直到陈沁沁的声音再度响起：“夏晗，夏晗——”
　　“嗯，”赵夏晗道，“怎么了？”
　　“你刚刚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

　　两人又说了阵子后，便挂掉电话。
　　赵夏晗看了下屏幕上的时间，七点多，到了打烊的时间。
　　进到店里后，宁墨手中的习题已经做完，这周周末几个任课老师嘴上说着快到期末了，不能松懈，布置的作业却比平时少了很多。
　　可能是不想拘着学生爱玩爱热闹的天性，悄悄放了水。

　　收拾好书本后，宁墨去到书架前，伸手随意抽出一本书，低着头看着。
　　缓慢的脚步声传来，宁墨看向赵夏晗：“打完电话了？”
　　赵夏晗抬眼迎向宁墨的视线，一时漏了心跳。

　　宁墨的瞳孔极黑，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眼尾平滑略微上翘。
　　丹凤眼中内双最具格调，宁墨便是这种。其型睑裂细长、内勾外翘，瞳白比例得当，眼尾自然向外延伸，开合颇具气色神韵。
　　直直朝赵夏晗看过来的时候，有点勾人，惹得她的心里好像有一根羽毛在轻轻拨动。

　　不知怎的，平常的对话现在却显得有些亲昵。
　　赵夏晗微微错开了视线，声音有些低。“嗯……那个……要打烊了，你坐公交车回去么，还是打的？”
　　“坐公车。”宁墨道。
　　现下执行的是冬季时刻表，最后一班是晚上九点半，距离收班还有七八趟。
　　“哦……好的。”赵夏晗的回答有些笨拙。

　　把书本和其他装进书包里，依次锁上抽屉，关掉电脑，再关上所有的灯，赵夏晗站在店门前，拉上了卷帘门。
　　宁墨站在一边看她利落地做完这些事，眼里是自己也不清楚的柔和。

　　夜幕无声地降临，马路边一排排行道树渐渐模糊起来，像是裹了层纱，浪潮一般的车声，依旧在整个天地间弥漫。

　　远处密密麻麻的楼房仿佛笼罩在一团灰蒙蒙的烟雾里，闪着点点迷蒙的灯光，分不清轮廓了。

　　最近的公交车站在另一条街，宁墨与赵夏晗结伴走着，一个稍前，一个稍后，沉默无言。
　　去的时候有些不巧，宁墨要坐的那班刚刚开走，赵夏晗望了会儿汇入车流的公交车，转过头来对宁墨说。
　　“等下一辆吧。”
　　“嗯。”
　　宁墨不太在意下一班什么时候来，要说的话，最好来迟些，再迟些。

　　这里不是交通要道，开始还有两三个人在广告牌前站着，等他们的班次陆续到了后，站台只剩下赵夏晗和宁墨两个人。
　　长椅空着，赵夏晗挨着边坐了下去，宁墨随后坐下，之间隔了不远的距离。
　　虽然自认识以来，双方的话都不多，有时会有大段的空白沉默，但赵夏晗依旧眼下觉得过分安静，过分磨人了。

　　不时有车辆经过，灯光如流水般倾泻，在宁墨的脸上投落一片祥和的光影。
　　站台旁边的路灯亦撑着光，细细地洒在两人的肩上。

　　空白的时间里，赵夏晗的视线从宁墨的肩上移到她的脸。
　　素净的一张脸，清清冷冷的，好似天上悬的明月，她忽然很想知道，像宁墨这般冷的性子是否也有喜欢的人，如果喜欢上了，又该是什么模样？

　　想到深处，未免有些酸楚失意，好在夜晚光线并不很分明，加上她微敛下眸子，教人看不清楚。
　　沉默了一会儿，赵夏晗开口：“今下午的事，谢谢你。”
　　宁墨：“不用谢。”
　　赵夏晗道：“我看到你和那个警察说话，不然，事情的解决还要拖上一阵。”
　　“嗯。”

　　一时无话，赵夏晗的视线投向疾驰而过的车，几分钟后，忽然听到身边的人闷闷地说话。
　　“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

　　和好了吗？
　　赵夏晗告诉自己不要想很多，可她还是忍不住地思绪翻飞，她总有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好似这四个字说的，不止是这一场“冷战”。

　　一句话将蛰伏在心中许久的心思挑开。
　　赵夏晗没有去想上次宁墨送满天星后不欢而散到现在有多久，也没有细想这段时间以来宁墨对自己存着如何的态度，只是看到她的脸，听到她的声音，那些不怎么好的事情就被忘在了脑后。
　　刻意埋在心底的情绪破开阻挡，悄然探了出来。

　　对视之后，赵夏晗先移开了眼睛。
　　“是吧。”她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伸开又握紧，一番动作后手指略收着，手腕很细，轻易就可圈住。

　　“赵夏晗，”半晌的安静后，宁墨轻声开口到，“你还记得去年的平安夜吗？”
　　“记得，怎么能不记得。”

　　“你在纸条上写的几个字，问我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现在知道了。”
　　“那么，你还是那个意思吗？”

　　赵夏晗一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去看她，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宁墨眼里的漠然变得淡了。
　　宁墨也看着她，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赵夏晗不由得想到小时候看到的水上灯光秀。

　　各种颜色的灯光映入水中，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带着散开的光晕，璀璨的彩色光华变化繁复，异彩纷呈。
　　水中楼房的轮廓，远远没有岸上的清晰，却是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童话世界里美丽的宫殿。
　　水面上弥漫着氤氲的雾气，袅娜多姿。

　　“你现在还是那个意思？”宁墨又问了一遍。
　　“你可以不用说，如果有答案，在我手上写吧。”
　　说罢，她的手伸在中间，摊开。

　　十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蓝白校服，眉毛宛如远山轻薄。
　　狭长的丹凤眼里是一双墨黑的瞳孔，看起来是无情的样子，偏偏含情地看着她。

　　在夜里，人的感官是如此的敏感。
　　赵夏晗的指尖碰到微凉的掌心，就能感受得清清楚楚，宁墨的手在微微的颤动。
　　此刻的宁墨如一只停泊的船，就那么靠在岸边。

　　赵夏晗在上面缓缓写了一个字。
　　写到最后的时候，带着凉意的手包裹住了她。
　　恰好一辆车经过，映得宁墨的眼睛带着一点的灯光的暖，眼底蕴着层柔和的润意。
　　宁墨说：“一直没有告诉你，今天是我的生日，现在……我收到了最好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