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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她的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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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母亲——北楚王后姓鱼,于是她决定给自己更名为鱼琅轩。
白天宫里来了送补给的人,她无意中听到他们对长芳说,王后娘娘已殁。
皎洁月光下,鱼琅轩在榻上辗转反侧。尽管在叶法师和长芳等人的精心照顾下,她逐渐恢复如常,但她又深知自己早就是沉疴难医。何必呢,为了这么一个久病萦身、孱弱不已的不祥之人,这样成长起来的生命又有何意义?这一天是十六。她望着天边一轮圆月,觉得不该辜负这月色。突然,她觉得浑身的轻松。她披上棉袍,握着笛子走出门去。
她准备最后一次吹奏拭雪笛。
拭雪笛,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拭雪笛笛身修长,由冰脂玉制成,清透无暇,上端可有“拭雪”二字,能奏出流云回雪之音,沧浪虬松之响。
荒山上的冬夜格外的冷,刚一走出知秋观,她便觉得寒冷已传遍四肢百骸。荒山以东有一个可以望见秋水对岸的高地,是她最喜欢去散心吹笛的地方。拿起拭雪,才发觉寒冷早已经蔓延到了指尖。乐音飘荡在呼啸的寒风之中,像是缕缕孤魂游荡无定,悲伤叹息。
忽然,一声山石崩裂,打断了这凛冽的哀怨。寻声而望,在身下低一点的山地上,一抹白色身影如练在远方上下翻腾,手中宝剑形似游龙在清冷月色下迎风长啸。北风肆虐,砭人肌骨,月光孤寒,照人惨白,他却翩然从容,身姿潇洒,那一招一式,尽收于她眼底。
凄恻的笛音相逢一剑风华,突然,他转身收剑,望向她。月光之下,她看清了他的面容。
白色身影飞腾上来,转瞬便立在了她的面前。北风还在呼啸,她攥紧了手中的笛。
“这么冷为什么还出来?”言语里充满了悲伤的哀怜,他在竭尽全力遏制住自己的情绪。
当听到他说“冷”这个字的时候,她才忽然感觉一阵晕眩,意识到自己快要僵硬的肢体已经无法支撑她站立于此。
但是,比起冰冷的心,这些,好像早已经不算什么了。
“跟我来。”他上前拉住她的衣袖,顺势用轻功带着她,瞬移一般的在这寒夜里前行。前面出现了一个背风的山洞,他小心翼翼地放开她,搀扶着她走进去。洞里早已点燃明亮的篝火,冲散了不少逼人的寒意。他走到篝火前,拿起旁边的柴火再次投入那温暖的火焰。火光使他的面庞更加清晰。而她凝视着那堆篝火,面无悲喜。
崔峥,北楚少将军,大将军崔护之子。年纪轻轻便是王军的得利战将,武功高强甚至已经超过了他的父亲。而他为人却并不粗野,用温和朗润,丰神俊朗来形容应该恰如其分。如此少年得意,正是北楚宫中的当红人物。在王宫的时候早已熟识,没想到,在荒山寒冷的冬天,居然会不期而遇。秋水以北,是秋水国的禁地,荒山之所以名为荒山,就是因为这里过于偏远,罕有人烟,十分寒冷,很多草木都难以生长。楚王灭玉真教后将此处封为禁地,只有犯了罪的人才会被放逐到这秋水以北远离都城的地方。他,为什么要来。
“你的笛声凄凉彻骨,恐怕铁石心肠的人都要闻而落泪了。”崔峥抬眸看向她。“靠近些会暖和点。”
她却没有向前:“你不该来。”
崔峥收起眸光,又望向灼灼火光:“确实不该……现在才来。”
“我应该谢谢你。”
“上个月我才从南疆回来,我……”
她打断他道:“王后,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听宫里的人说,你离开黄花宫以后不久,王后便一病不起,你从王宫出来没几天,王后她就……”崔峥没有继续往下说下去。
原来,原来自己到知秋观的时候,母亲可能就已经……
自己居然是在母亲离世四个月以后才在偶然间得知自己生母离世的消息,那日宫中一别,原来竟是永诀。母亲终究等不到她回宫的那一天了。不,也许永远本也不会有那么一天。冥冥之中,命运或许早已有所安排。这几天她无端觉得心神不宁,行止恍惚,总觉得好像要有什么大事落入她耳中。如果不是白日里听见了宫里人与长芳的对话,至今她还对母亲在宫中的状况一无所知。作为一国王后,母亲不仅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甚至都无法为自己做出抉择,终于无端蒙冤而被君王所抛弃。作为这个可怜女人的唯一的孩子,她没能在她临终前看她最后一眼,无法为她守孝,甚至不知道她的忌日。呵,多么讽刺啊。早已经麻木得感受不到情绪的鱼琅轩,此刻突然双手掩目,泪如泉涌。
崔峥望着她站起身,摩挲着手指,脸上露出内疚和焦急的神色。寒疾再次发作,鱼琅轩跪倒在地重重地咳嗽。崔峥赶忙上前,轻轻扶她靠着石壁,又慢慢坐在篝火旁边,那样子就像他手里拿着一双蝉的翅膀,稍不经意就会破碎。
鱼琅轩以手拄地,火光之下,崔峥看见了地上的血迹,那是她手上的。她的病,事实上已经到了十分严重的地步。崔峥为她搭脉,感觉到她的脉搏已若游丝微不可察。这样下去,恐怕熬过今夜都是问题。她竟病得如此之重,出乎他的意料。排山倒海而来的愧疚自责填满了他的心胸,令他快要喘不过气。崔峥打坐运功,一边将热量源源不断的传递给面前虚弱的鱼琅轩,一边心痛地责备自己刚才怎么能如此直接地将鱼饮波的死告诉她。
情绪积压到一定的限度,就像不断积累热量的火山,总会找到薄弱之处。而一旦找到这个薄弱之处,岩浆烈焰便随之喷薄而出,一发不可收拾。崔峥说与不说,其实对于早就知晓王后必死无疑的鱼琅轩来说并没有什么关系。
崔峥托住了倾倒的鱼琅轩,面对着篝火,尽量把鱼琅轩围在热量最为旺盛的位置上。尽管山洞背风,可寒冷还是毫不留情地贪婪侵蚀着洞内可怜的暖意。
崔峥一动不动,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知道,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除了燃烧了整整一夜的篝火火光从渐渐微弱到完全熄灭,映入崔峥眼帘的,还有这支刻着拭雪两个字的笛子。那支笛,一直和鱼琅轩一样毫无血色地松松躺在她的右手里。忽然,他看见拭雪笛被握紧了一下。他知道,他悬着的心一定可以放下来的,鱼琅轩一定可以熬过这一劫的。
鱼琅轩感受到了从背后传来的温度,向前移了移身子。崔峥再次把她安顿在背靠石壁的地方,站起身准备向火里添柴。
“你走吧。”三个字,虚弱无力,如漂浮半空。“私自前往禁地,你的行踪如果被有心人知道,你的家人都会被你所累。”
“等你再好一些能经得住路途颠簸就快和我回去吧,我会向知秋观说明。”
“我不会回去。”这句话,说的异常坚定。
崔峥看透了她的内心:“我不是要带你回宫,我知道,那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即便不是王宫那个冰冷的、令人失望的、再也不愿去回忆的地方,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崔家不能受到她的连累。她想,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绝不回去了。母亲已经不在了,秋水以南,对于她来说是充斥着曾经所有痛苦的地方。父亲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早已将她们母子抛在脑后。凭着自己的不祥之躯,怎么可能回得去。
“那你知道这对你来说意味什么吗?”鱼琅轩想再说些什么,却觉得异常的疲惫,于是不再言语。
崔峥看着她,眼中漫起无限复杂的情感。“你的病……必须好好治疗——”
“已是痼疾。”鱼琅轩打断他的话,阖目道:“我已时日无多。”
“王后的在天之灵还没有得到慰藉,你要做的是坚持下去,让那些应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他们应付的代价。”
“这样的话,长芳也对我说过。很多……次了。”
“随我离开吧,宫里的太医一定能治好你的病,绝不能再耽搁了。长芳和法师也一起随我们回去。”
鱼琅轩睁开眼睛,望向崔峥,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只觉得无边无际的往事袭来,在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我答应过你母亲。只是我……我,并没能帮上她什么。”
“答应……什么?”
“她在这世间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知道。”
“所以能和她重逢,我很高兴。”
“流轩。”这一声流轩,包含了太多。
“我叫鱼琅轩。”
苏流轩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