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一倾城》水仙姬

16、第十六章 一人一马一

　　翌日清晨，我尚在酣梦之中的时候，慕白就悄悄的走了。

　　他本不必走的那么早，但他不得不走。

　　因为他知道，一旦我醒来，一旦见到我双目含泪却故作坚强的容颜，见到我脉脉含情的眼，他便再无勇气走出这个家门。

　　他不愿离开，却怎能不离开。

　　不建功何来立业，若无功名地位，但凭他世家公子的身份，想要保住我几乎是痴人做梦。

　　有些事情不得不做。在他踏出门的那一刻，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幻想，那些幻想无疑都是美丽的，即便有些不好的猜测，却都马上被抛之脑后。

　　因为此刻他不能想，他不能给自己一丁点退缩的理由。

　　离愁已让他黯然断肠。相思蚀了他的骨，担忧腐了他的志，他一步也不能停下，若有丝毫的停顿，那骨便会同心一同碎裂，让他再不能前行一步。

　　那必当是，粉•身•碎•骨。

　　寒风凛冽，晨雨缠绵。
　　这本该是留人的天气，然而却留不住他。
　　一人，一马，一银枪。
　　他伟岸的背影萧索却不落魄，仿佛一人一枪便足以支撑天地。
　　他不会后退。
　　因为他的身后跟随的是我多情的眼。
　　他无所畏惧.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啪一声炸响，诗卷从我嫩葱般的指尖滑泻，惊起了尘埃，破落了年华。
　　晶莹如醴的泪水从眼眶深处盈起，初是米粒大小，渐渐饱满，终不能被长睫粘连，自由坠落，碎裂在绣纹精美的襟上。
　　我轻轻拉起了衣襟，也不理会满室春光乍泄，只是痴痴看着那湿润将丝料染深了一层颜色。
　　“长使英雄泪沾襟啊……”不由哑笑起来。
　　慕白，慕白，我好想、好想好想你啊！我为你落的泪，你在天涯海角，还感受得到吗？你那深邃的眼中，是否也一样因为思念而细雨朦朦？
　　从来不知道，原来我对你的依赖竟然这么深！如今没了你温润如玉的身影，这重重阁楼锁住了我的寂寞清秋，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心好痛，痛难以持！我多么想要不顾一切地奔赴远疆，去找寻你的英挺啊！但是，我终究不是那愚昧无知的女子。前世的冷静智慧，即使穿越到这具陌生的身体也从不曾遗失过！所以，我只能如你当初嘱咐一般，静静在这里焚香守候。
　　哪怕，这华丽的牢笼折断了我的翅膀，扼杀了我的自由啊！
　　“小姐，小姐！”春香气喘吁吁地飞奔到我面前。我微感诧异地看着她背后扬起的尘土一片，却懒得让这波动浮上脸颊。
　　殊不知，这份闲看云卷云舒的淡然，看在春香眼中更让她心如火燎。她按了按心口压下那排山倒海的惶恐，吃吃道：“小姐，大事不好啦！德妃懿旨，让小姐入宫陪伴！”
　　什──么──？
　　我的瞳孔蓦地放大，变成了无底的黑洞，几乎将自己吞没。

　　——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自打前些日子与额娘相认，我便有了被她扯进这宫闱是非的觉悟，那时，我虽担心，却并不害怕。
　　因为那时，慕白在我身边。
　　即使心知他权势有限真的在宫里出什么事怕也是力所不及，然而心里的感觉却终究是不同的——只要站在他身边，只要闻到他身上淡的几乎让人不能发现的青草墨香，只要能感受到他比我略高些的体温，哪怕碍于身份不能牵手，心，也是暖的。
　　虽然自己也曾在暗自嘲笑自己，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哪来的慕白会保住我的自信，但是这样的想法却始终没有变过。
　　可是此时，他不在我身边。
　　他要去那荒茫的漠北，那里万里戈壁，黄沙漫天，胡雁哀鸣，衰日悲挂。白骨成丘山，枯荣亦炎凉，真真是穷山恶水。他此去凶险，我亦身处水火，只是不知此去一别，明夕，何夕……
　　然而,我又能怎么办？
　　他为我着想，为我考虑，我又怎会不知他的心意？罔顾他的愿景？
　　我怎能为了一己之私将他唤回，让他承那欺君犯上之罪？
　　我非但不能叫他回来，甚至还不能让他知道我过的有多苦，心中有多痛，多难过。
　　要知，古来征战几人回，新尸遗红旧骨黑，马革徒留风沙恶，谁得善终谁得埋。
　　我怎能让他分心，怎能让他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还为了我担惊受怕寝食难安？！
　　我当然不能！
　　我不是那种罔顾至亲至爱性命，只知撒娇的小姑娘，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自有自己的主张。
　　倘若我真有个三长两短……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面色中露出了一种了悟惘然的悲戚。
　　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若这白玉无瑕清水芙蓉去雕饰的身子被人强占了去，我也会等到慕白回来，直到见到他平平安安的，才温柔的对他露出绝美的笑容，将这一切说与他听。
　　我要告诉他，我要他好好的，不为我做什么傻事。
　　如果……他不谅解我，我也绝不纠缠解释。
　　即便他们误解我，即使他们对我冷言冷语，嘲弄讽刺，我依旧是我。
　　做我想做的，说我想说的，表达给他们我想表达的。这便是我的全部愿望。
　　他们理解也好，不解也罢。
　　我对他好，又与他有什么相干。

　　如此想罢，我转过头看着春香，朱唇轻扬，宛如新月，露出凄美的笑容。
　　“春香，你这便帮我收拾打扮了吧。拿我那件月白色金丝压角的烟罗小绸杉来，还有上次慕白送来的大食舶来的夜明乌珠，我要好好的打扮一下。”
　　春香不解我突然改变的态度，显然是有些不知所措，我惫懒的对着她挥了挥手，转过头在镜子里看着我这张绝美的脸，它愁绪满布，眼神却充满了坚定。
　　虽说是要进宫，可是于我而言，却不如说是上战场。
　　容颜智慧是这个时代女人保护自己的武器。以绫罗为战袍，金钗为战斧，机智为战力，我微扬起头，露出了遗世独立的傲然神情。
　　我，倾城，又几时怕过谁！

作者有话说

　　最近的事情比较多，昨晚午夜时分赶出来了这章的更新，自觉思绪笔法有些凌乱，等闲下来在修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