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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女茧【一】 ——你 ...

  •   ——你在我体内沉默,蠕动,最终在爱人的怀里破茧而出。
      原来在我杀死你的一瞬间,你就成为了我。

      白琼玉临走前留下千两黄金做酬劳,我也在当天就制作出了以华银鹤魂灵凝成胭脂状的新香,店内上架之后倒也有几个识货的人买。
      可我却有点愁的慌了—— 虽然天王贵胄的金子都是24k纯金不假,可是我平白无故有了这么多黄金,大家不得以为我干了杀人越货的勾当?而且我总怀疑他把我这个月的气运都吸走了,竟然到现在还没开张。
      赚不赚钱事小,不开张事大啊。虽然我把新香放上架了之后也卖了不少钱,还嘱托他回去之后和各路牛鬼蛇神宣传宣传我的小店,可我还是觉得好像亏了。

      今儿是九月一日,像是故意为难我这个做小本生意的老板娘,秋高气爽的时节竟然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这算输一场秋雨,寒意从没关严的窗缝渗进来。绵延不绝,如同攀着桌椅就能附上骨髓。
      我边打着喷嚏边去扯一条珊瑚绒毯子过来,只听门口风铃叮叮当当的响起来。我以为是西风又吹就连头也没回,这时突然有清亮男声响起:“老板娘,您这缺人吗?”
      我吓了一跳——好像好久都没见过男生了的样子诶。又惊又喜的一回头,就看见个穿驼色大衣的人逆光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拿着个纸袋子,怕我没听清似的又重复了一遍:“老板娘?您这招人吗?店员?全职,还不需要很多工资的那种。”
      一听到“不需要很多工资”我就高兴了:“来,来,欢迎你,快进来坐!”
      男生腼腆的一笑,拎着纸袋子走进来,还非常自然的做上了自我介绍:“我叫薛奢,二十一岁,H大研究生导师的助手。平时也不忙,所以全职。”
      虽然这少年生得着实好看,但我的目光都放在那个纸袋子上,直觉觉得生意又来了。
      薛奢坐下来,抖了抖袋子凹凸不平地方上的水,然后放在桌子上:“其实我今天来,也是有事拜托您。”
      我看着那抖干的纸袋,尽量平静地说:“所以你给的酬金是过来当店员?”
      薛奢答道:“如果您不想给佣金,这也是可以的。”
      这次我回得干脆利落:“好,你说拜托我做什么吧。”语速快得生怕他反悔了。毕竟这么大个活人过来给我白做苦力,关键长得还有几分姿色,可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是,我看起来这么牛X,其实也就是个见色忘义的主。
      薛奢笑笑,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他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瓶Chanel的coco小姐香水。
      “这是我的研究生导师的女朋友给我的。最近她有些心事,还不好对我的导师讲。”
      我拿起这瓶被外面冷空气镇得非常冻手的淡粉色玻璃香水瓶子,放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下。但因为有点小近视看不太清,就凑到鼻子前面仔细看。
      我记得coco小姐的甜香味,可变了味的腥甜味总让我觉得有哪里怪异。
      这时薛奢说道:“她叫滕桉,也曾经是我导师的学生。不过现在已经休学,家人在她早年的时候也都相继去世,所以她现在基本上是与世隔绝的状态。”
      又一阵西风,我忍不住裹紧毯子。
      快赶紧处理完这单生意,回屋里躺着打游戏好了。
      我把香水涂在手腕处,刚靠近去闻了一下,令人震惊的酸味迅速化开。如同带有侵略性,攻击过鼻腔又侵占大脑。可这酸味散开之后竟又有了淡淡的血腥气,唇舌间挥之不去。
      我想这将是个充满嫉妒和算计的爱情故事。
      嫉妒到,可能要用杀戮和鲜血来证明自己的爱意。

      「一」
      “美严,美严?你看到你面前有一扇门了吗?白色的,对。推开它,用力的推开它!”
      沉沉如夜幕的噩梦如太过真实的海市蜃楼,我在漫山遍野的猩红和燃烧着双翅凋落的残蝶中奔跑。直到听见唐憬略带急迫的呼唤声:“推开它,然后你就能回来了。美严,美严!”
      那扇门,很凉,很凉,就像那天我最后触碰到的她的指间。然而我最终还是挣扎着醒来了,成行的泪水正从我的脸颊滑落。
      “……滕桉,说她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那个不管遇到什么都不曾害怕和退缩的,痞气的,帅气的,和我喜怒哀乐一起品尝了十年的女孩子。
      却在刚才那一场虚诞中泪流满面,说她一直都不想离开我。
      这是滕桉自杀后,唐憬第三十四次为我做催眠。
      唐憬简直是从童话中走出来的王子:高贵从容,英伦优雅,博学强知,家境优渥。二十八岁从欧洲留学回来任心理学研究生导师,也就是我与滕桉的导师。
      面对这样一个几乎完美得毫无瑕疵的男人,我没办法不动心,但也没办法正大光明的追求。
      我自卑,我不敢。
      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就是滕桉。当我告诉她我喜欢唐憬的时候,正认真吃着章鱼烧的滕桉突然的手一颤,小丸子啪的掉在她膝盖上。
      “美严,你认真的?”
      食堂里人来人往,餐盘互相撞击的巨大声响淹没了她口吻中的不安。我含着筷子有些口齿不清,说:“我当然认真的。都这么多年了,你看我喜欢过几个人?”
      那一整天滕桉都没怎么再说话,别人叫她去北体育场打篮球也没有去。回到寝室后她就直接躺进被子里,沉默得不像她。
      如果那时我没有告诉她我喜欢唐憬。
      如果那时我注意到了她的反常。
      可惜那天我只是蹲在滕桉的床头,隔着一层薄被轻轻抚摸她剪得短而利落的头发,说你看我多可怜,喜欢一个人都不能追,哈。
      她久久,都没有回答。
      「二」
      滕桉知道这件事后的第二天就是星期六,额外多加了一节唐憬的心理课选修。我身旁一直为她预留的位子始终空着,正当我以为她不会来了的时候,她忽然偷偷的从后门溜进教室,佝着腰坐回我身边。
      “呐,茶叶戚风蛋糕,我回家给你做的。新烤的,快吃快吃。”
      滕桉打开便当盒的盖子,浓郁香气扑鼻而来。我趁在讲台上写板书的唐憬不注意,赶紧飞快的叉了一大口蛋糕送进口中。可是吃蛋糕发出的声音太大,他听到声音转过头,就看到我含着餐叉鼓着腮帮子满脸尴尬的瞅着他。
      唐憬重新转回身,继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写板书。而我分明看到他的嘴角,弧度上扬得令人怦然心动。
      我想那一瞬间,我的痴迷和他的喜怒哀乐,终于有了片刻的交集。

      “巧克力……高筋面粉……和什么来着?小桉子你听得见吗?”
      我系着叮当猫的围裙,站在滕桉家的厨房里按照她的独家秘方熬汤。她就抱胸斜靠在门框旁看着我忙上忙下,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非常好看的笑容。
      袅袅的热气如同情人温柔指间的流连,我竟忽然的有些羞赧。滕桉穿着一身黑红色相间的家居服,耳骨上五颗闪耀的黑水晶曜石:“笨蛋啊,就几样食材都记不住。”
      我佯怒的回头瞪她,可她笑容太美好,我怎么忍心真的生气。
      “嘁,等下我做好了你一口都别动。我全装给唐老师吃。”
      大概是错觉,滕桉的笑意忽的凉了,那些她与生俱来的耀眼的光辉也暗淡下来。她背过身去,抱着胸,看不见表情,声音也是淡淡的。
      “加普洱茶叶。就在橱柜第二层上放着,你自己拿吧。”
      烤箱打开时升腾的热气不断扑打在我的手上,很烫,也有些灼痛。我低低的应了一声,然后踮起脚尖去拿茶叶罐。
      ——她也喜欢着唐老师啊。
      ——袁美严,你还真是够笨蛋的。
      我心不在焉的继续着手头的活计,可最终我还是追了出去,看到滕桉点燃了一支细长烟身的薄荷烟,用两根纤长的手指夹住。她静静的站在客厅明亮的落地窗前,背对着身后如同血色汪洋的夕阳。容颜虚幻成一首解读不了的诗。
      再然后,我就没有和她提过唐憬的事。
      然而就算有些事再也不会提,却也不会被磨灭。
      「三」
      十月份,暖中夹藏了透骨的凉意。滕桉在人来人往的宿舍公寓门口替我拉紧了围巾,然后一拍我的后背:“走,上课去。”
      路上是深秋惯有的明媚与晦暗,我和她没有挽着胳膊——滕桉从来不喜欢这样,她只牵我的手。我不问为什么,也不需要问为什么。
      走到教学楼前的花丛旁。我正和滕桉说笑着抬起头,就看到唐憬正带着他的教案讲义从教职工宿舍的方向走过来,在看到我们的时候微笑着停下了脚步。
      “早上好,两位。”
      滕桉先打了招呼,然后我才如梦方醒,有些尴尬的鞠了一躬。她余光看到半垂着头的我,停了一下脚步,对一旁的唐憬抱歉的笑笑,然后向我伸出了手:“嗯?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那只手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暖,我却再也不想和从前一样顺理成章的将自己的手放进她的掌心。
      因为她喜欢他。
      因为她比我,更快的接近了他。
      下午一起回寝室的时候,滕桉把她书包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几本笔记递给我:“你说你之前的笔记有落下的内容,正好给你这个看咯。”
      秋季落叶锋利,划过我手背像能割出伤口。我翻了几页,苍劲又熟悉的字体赫然在目:“这是唐老师的讲义,而且还是很重要的研究课题,他从来不给别人看的。可是他……就这样交给了你?”
      滕桉耸耸肩,笑笑:“管他呢,能看就行咯。”
      无名业火在胸口忽的升起,我用力把讲义摔在她身上几乎是咬着牙:“拿走吧!这么重要的东西,唐老师愿意拿给你看,可没说允许我看!”
      幸好路上人稀稀落落,滕桉有些错愕,惊异的看着我。苍白干燥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觉得我就是在无理取闹,可是我控制不了快要满溢出来的嫉妒和愤怒。而且我居然笨到她什么时候和唐憬要了这本笔记都不知道——笨到唐憬已经开始对她妥协都没有意识。
      “……美严。”
      滕桉的声音,在和我在一起的十年中,第一次有了我听不懂的情绪。
      “我问你,我滕桉与你这些年,和你抢过什么东西吗?”
      我来不及回答,她却朝我更近的走了两步,几乎把我逼退墙角:“我问你,从始至终,我让你伤心过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只有我始终欠你——是我害你双手染血,是我害你万劫不复。
      然而我是那么喜欢唐憬,你的存在,就是我的痛楚。
      其实我没资格和她争夺唐憬。在我苍白乏味的二十四年中,我的前段时光在父亲的殴打虐待下干瘪枯槁,后半段在滕桉的光辉荣耀下黯淡无光。
      我爱滕桉,讨厌滕桉,也嫉妒滕桉。爱她的好,讨厌她的好,也嫉妒她的好。
      她为什么会和我做朋友呢?她在十四岁时第一次遇见我,初中二年级。那个时候的我被家暴折磨得阴郁内向,身上还有被校服紧紧遮掩的伤口。滕桉从那时起就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人,她会和每一个人都自然而然的成为朋友。在试图和我拉近关系却遭到我的拒绝时,滕桉破天荒的发了火:“袁美严,我知道你身在炼狱。可是不管你相不相信,天堂一直都在。”
      十四岁的她就有这样卓绝的认知。然后我逐渐接受了她的关怀,接受了所有人的温暖,还有这个无知世界微不足道的善意。
      她是我对这个冰冷残忍世界,唯一的相信和期待。
      她是我对人世,最后一次的深爱。
      这时外面忽然飘起了小雪。一切都像那天的天气一样,不详得如同噩耗。酗酒成性的父亲再一次大醉酩。初冬时节,他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肃杀的寒意和冷酷,每次看到这样的父亲我都非常的害怕,因为他每每露出这样的神情都预示着接踵而来的灾难——就像当初对待我的母亲一样。他开始揪住我的头发猛烈撞向沙发,狠狠的扇我耳光,不停的有鲜血从头上滚落,和着剧烈如同炸裂的耳鸣如坠地狱。
      我的哭喊和哀嚎渐渐嘶哑,血滴进眼睛里将世界染得猩红,滑进嘴里将人间浸得酸苦。这是第无数个我无法逃脱的血腥暴虐,喊不出,跑不掉。我看着破了一角、不停有细小雪花飘进来的窗口,泪水混杂着血水蜿蜒了几米远。
      突然,父亲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他的身体缓而沉的向前倾倒,重重的压在我的身上。

      我们都没有吃晚饭,蛋糕做得不成形也很难吃。在滕桉第三次走进我房间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狠狠推开她,眼泪几乎都要逼出来:“你没有错,你那么讨人喜欢,唐老师喜欢你才是正常的。”
      滕桉斜飞而秀气的眉紧紧蹙起,握住我的手腕。然后重重的捏了下去。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肉横飞的夜晚。我在哭,我在汪洋一般的血泊中忍着泪水和恐惧躲进滕桉有血腥味的怀抱里。这是我欠她的,我这辈子都还不起。用命,用一生,甚至用我全部的爱。
      “美严,我怎么做你才能安心。是不是除非我死了你才放心?”
      滕桉抱住我,在我头顶叹息:“如果连我都不信任了,你还怎么活呢?”
      如果,我还想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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