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亲情 ...
-
阳光在林荫间折射，落到了柱间的脸颊上，当它移动到柱间的脚边时，扉间找到了柱间。此时，扉间的额头上因为快速运动冒着薄汗，但面色平静，仿佛脸上冒汗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让柱间有种恍惚感。
不管他在什么地方，扉间总能找到他，和他不一样。
柱间想。
毕竟他老是把弟弟弄丢。
扉间坐在柱间的身边，他们之间坐得很近。事实上，实在是太近了，偶尔还会有身体上无意的碰触。每次柱间碰到扉间，或是扉间无意间碰到他时，柱间的心脏都会砰砰直跳，身体僵硬得不敢再动一下。
他不知道弟弟是不是故意这样坐的，心里乱七八糟的思绪飞着。明明人就在旁边，自己却低着头，他在心里反复骂自己，胆小鬼！怂包！没用的废物！有种你抬头看一眼啊！
他以为自己抬头了，事实上他还在低头吃着烤鱼，仿佛这是什么人间美味，需要细细品尝，以至于吃了很久，一条鱼还没有吃完。
“这位——”
“是！”柱间一个激灵抬头。
大概被他的剧烈反应吓到了，扉间沉默下来，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请不要在意，”扉间开口说，“我的那个笨蛋哥哥，非常抱歉。”
知道扉间是在替秀一道歉，柱间的心里一下子复杂起来，他尽量维持着表面平静。
“不，呃，我是说没什么。令兄很活泼，很开朗。”
旁边的人好像被噎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在说什么啊，柱间懊悔地想，这让人怎么回答，听起来就像在讽刺那个刺猬头。
他在心里再次把自己翻来覆去的骂了一遍，骂完一遍再骂一遍，以表示对千手柱间这个人的不屑之情。
弟弟一定很讨厌他了吧，说不定不会再理他了，柱间濒临绝望地想。
“噗——”
柱间下意识转过头，对上了扉间充满笑意的双眼。
扉间的左手正捂着嘴，止住刚才的笑声。
“你经常这样吗？”
“什么？”
“就像刚才那样，”扉间好像有点开心，两只手比划着，“感到失落，整个人缩起来，然后像阴暗处的蘑菇一样充满阴暗。”
“什么叫像阴暗处的蘑菇一样充满阴暗啊。”柱间小声说，心里倒是放松了一点。
扉间较有兴致地看着他，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观察着。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说我哥哥是个活泼的人。”
“可不是，活泼过头了啊。”柱间吐槽道。
“哥哥其实是个很文静的人，只有遇到目标时会很激动。”
“你这个评价更微妙吧。”
心里更加放松了一些。
扉间没理他，故意拉长了声音：“你呀——”
“怎么？”
“我还挺喜欢你的。”
柱间吓得把鱼掉到了地上，接着赶紧捡起来，装模作样地擦去上面的尘土。
“请别忽然说这种话。”柱间镇定地说，心里却在大声呐喊。
扉间说喜欢我！他喜欢我——千手柱间！换了个世界还是这么喜欢我！呜呜呜我也爱你！扉间，哥哥超爱你的！
嘴巴你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啊，嘴巴！给我争点气，快大声告诉扉间，我爱他！我超爱他！哥哥超级爱他的！
“我们不熟。”他口不对心地说，“你之前也不是这么说的。”
熟的！我们熟的！我们特别熟的啊啊啊！
“其实我一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挺喜欢你的。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我其实很在意你。之前说的话是因为，”扉间忽然止住了话语。
他的脸上露出明悟的表情，嘀咕道：“啊，是这样，果然是这样吗。”
是什么啊？
柱间悄悄地看他，心里因为弟弟的难得的直球狂喜乱舞。
扉间说喜欢他！扉间说喜欢他！扉间说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他！！
死去的弟弟现在正活生生地坐在他旁边，而这既不是幻境，也不是臆想，一股前所未有的幸福感逐渐涌满柱间的胸膛。
余下的怀疑被他悄悄地掩埋，已经不再重要了。
离你远去的所爱之人重新回到了身边，就坐在你身旁说着话，没有比这更让人欣喜的事情了，其余的一切已经不再重要。
柱间小心翼翼地看着，看着弟弟活泼生气的样子，看着他咕叽咕叽说着话，看着他的头发因为主人的动作摆动着，看着他健康的脸颊，他偷偷看着，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着看着，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越来越重，差点又要忍不住哭出来。
无法说清的情感使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弟弟看，但是……
过得很好啊。
真是……太好了。
“你怎么了？”扉间疑惑地问。
“没什么。”柱间急忙低下头，“我挺高兴的。”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太小声，扉间没有听清，所以再问了一遍。
“没什么。”柱间回答。
他的音量提高了一点，不过还是很小声。
“不能告诉我吗？”
“不、不是！”柱间感觉自己心脏跳得厉害，但他没空顾及这个，他抓住机会鼓起勇气说，“对不起！”
“嗯？”
对方看起来有点疑惑。
“我……一直以来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从小到大，明明我才是哥哥，但总是让你给我收拾麻烦。
“怎么忽然这么说？”扉间愣了一下笑道，“没有的事情。”
即使明白扉间其实并不了解真正的情况，柱间还是不由自主的因为这句话感到鼓舞。
“我、我是说，扉，嗯，秀一你是一个很棒的人。”柱间低头认真道，“很聪明，很优秀，总是能帮助、照顾到其他人，各方面都很棒，能和你成为家、朋友绝对很幸运。”
扉间，你很优秀，也很聪明，谢谢你一直以来包容着我，帮助着我，谢谢你成为我的后盾，谢谢你选择我作为你的家人，我真的很高兴。
“啊，嗯……”
扉间掩饰般地转过头。
为什么要说是朋友，明明不止是……
扉间忽然感到一阵失落。
不止什么？
柱间没有注意到扉间的表现，他用手指把衣角卷来卷去，试图缓解紧张。
过了没多久，他开口道：“我、我也一直很喜欢你。”
没有听到回应，他不在意地继续说道：“从一开始就很喜欢你了。”他强调道，“非常喜欢的那种。”
从你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从你睁开眼睛注视我的时候，从你颤颤巍巍朝我走过来的时候，从你笑着第一次叫我的时候，我就决定一定要拼上性命保护好你。
“我……”柱间闭起眼睛，绝望地吐出最后的话语，“对……”
“那不正好吗？”
被打断了。
柱间看向扉间，呆呆地发出一个语气词。
“欸？”
“我说，我们正好互相喜欢呢，”扉间笑着对他说，“将来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柱间：！！！
千手柱间，大脑宕机，再起不能。
晚上准备睡觉的时候，柱间还以为自己会激动到难以入眠，说不准还要去山外跑几圈再打两套拳，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很快就睡意朦胧。
六太就睡在他旁边，这个孩子最近很黏他，睡相也很好，不像他的几个弟弟，会踢来踢去的，他常常半夜起来掰正他们的睡姿。
柱间过去有段时间会梦中惊醒，那个时候弟弟们都还在，他会惊醒是因为梦到死去的母亲。
梦里母亲的脸蜡黄，嘴唇没有血色，双眼塌陷，全身的骨头突出，几乎就是一张皮披着，接着母亲的样子会变成几个弟弟的，弟弟们的眼睛半睁着，嘴唇惨白，面色蜡黄，和母亲一模一样，他立刻意识到弟弟们死了，接着他会马上惊醒过来，直到睁开眼后看到身旁安安稳稳睡觉的弟弟们——他们的胸膛在上下起伏，这意味着他们还活着。进而心里感到又庆幸又害怕。
但在接二连三的失去兄弟后，情况变成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了，但为了明天，他强迫自己必须睡着，结果硬生生躺了一个晚上，他猜父亲也是这样，因为那时他们脸色一样差劲。
那段睡不着的日子里，他会不断想死去的母亲，死去的兄弟，还有明明昨天还在说着话，今天就死去的族人。
他很想他们，真的很想，他好想找回他们。
母亲死前，全身上下只有嘴唇能够蠕动，连伸出手抚摸他们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大限将至的女人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她放不下还活着的人们，可她无力再做任何事了。
父亲上前趴到母亲嘴边，听她最后的遗言。
“你……孩子……”母亲像是想到了什么，眼泪忽然大颗大颗地从眼角划下来。
她努力地动着嘴唇，努力地想要让完整的话语从喉咙里发出来，可最后只能发出破碎沙哑的呻吟。
柱间上身微微向前倾，屏息认真听着，试图听清每一句话语。
“母亲，母亲，你能不能不要走……我会听话的，好不好……你不要走……”
这好像不是母亲的声音。
等他意识到是板间在哭的时候，扉间已经过去把板间的嘴用力捂住了，但柱间注意到扉间的手也在不断颤抖着。瓦间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能看到他紧紧攥住的拳头。
柱间奇异地理解了板间的想法，板间大抵是知道无法挽留母亲的离去——当然没有什么可以挽回死亡，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乞求。
但父亲说要让母亲安心地走，谁也不准在母亲面前哭诉。
柱间机械地张了张嘴，想安慰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转头看到母亲的泪流得更厉害了，她的脸上都是泪水。
她十分艰难地发声：“你，你们……”
“我会保护好大家的，母亲。”他听到自己说。
“不用担心我们，我会看着弟弟们好好长大的。扉间将来长得一定很像母亲你，我们家里就属他长得最像母亲了，而且扉间又聪明，将来一定会娶个和母亲一样优秀的媳妇回来的，母亲你到时候一定要好好祝福他们啊。”
他以为这样说，就可以让母亲安心地离去。
“瓦间现在虽然很害羞，和人多说话都不敢，不过没关系，将来会慢慢改变的。而且瓦间的天赋特别好，母亲你不知道吧？瓦间的体术最近又进步了，连我都差点打不过他。不过我可是当哥哥的，他们想要赢过我还早几百年呢！”
“还有板间，哎呀，这小子还是不敢晚上一个人睡觉，真让人操心。不过我们这些当哥哥的，就是现在让他依靠的嘛。虽然板间晚上不敢一个人睡，不过他其实还是很勇敢的哦！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柱间隐隐约约听到了啜泣声，但他不知道是谁在哭。
“父亲我也会替母亲好好看着的，特别是他耍脾气不吃饭的时候。真是的，这么大的人还会耍脾气。他要是不吃饭，我和弟弟们会用力把饭塞到他嘴里，让他吞下去的！我知道母亲你走了之后，父亲肯定会很难过的，所以我允许父亲哭鼻子哦。母亲，你不用担心我会笑话父亲的！”
我在乱七八糟地说些什么啊。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屋里只有沉重的气息，沉重得比下暴雨前的黑云还沉重。
全都搞砸了啊，明明想让大家开心起来的。
看来我还真是不会说话啊，真没用。
柱间努力咧开一个笑容，大家平时看到他笑起来，都会很开心的，不过这次好像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别笑了，笨蛋大哥。”扉间的语气很压抑。
柱间怀疑这是他刚才那番蠢话惹的祸，扉间说不定正想要揍他呢。
于是柱间乖乖地闭上嘴不说话了。
最后还是不知道母亲想要说什么，都是他说的蠢话耽误了母亲的时间。
不过应该也是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之类的话吧，大家死前基本都这么说。
柱间注视着父亲静静地把脸贴在母亲的脸上。
这个平常总是因为柱间的‘蠢话’而愤怒的男人，这次居然意外地没有揍柱间一顿。
柱间离开屋子的时候，板间抽噎着朝他走过来，他以为是弟弟想要在他怀里哭，于是张开了双手，结果板间只是哭哭啼啼地说，大哥不要哭，不要难受，都是我的错，一边说一边用袖子给他擦脸。
柱间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哭了啊。
难怪扉间刚才不让我笑，一边哭的人还一边拼命努力笑，肯定很丑。
他又看着眼前努力给他擦眼泪的弟弟，心想自己有流这么多眼泪吗，要擦这么久，随便擦擦就好了啊，傻弟弟。
不过一个哭的人，给另外一个哭的人擦眼泪，这算什么事嘛。
柱间翻了个身，睡着前一个念头迷迷糊糊的闪过：要是父亲今天也在就好了。
他看到扉间活着一定会很高兴吧。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亲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