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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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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江州湖滨医院分二院,急诊科的窗口亮着。
如浓墨一般的夜色,似是吞噬了那抹光。
“镊子!”
“燕尾钳!” “ 缝合线!”
站在手术室中央的主刀医生,细细地将破裂的血管三点缝合起,神情不见一点慌乱,这场手术似乎势在必得,或是......胜券在握。
最后一针。
缝合成功。
病床上的伤者被护士推了出去,带到了新注册的病房,住院观察一周。
科室里的所有医师在这一刹那,松了气。
坐在角落旁听手术的其中一个小姑娘站起来,举手问道:
“方主任,您...那个就是,三点缝合法的最后一针,是怎么操作的?”
“是啊是啊,您刚刚太快,我们还没来得及记录呢!”
接着一众旁听生应声附和,肃静的手术室里像进了一窝吵吵嚷嚷的奶狗,热热闹闹。
方宁口罩摘下了一半,露出一撮黑发,顿了顿:“回去好好看手术回放,三十二倍慢速,还看不懂的再来办公室找我,我单独辅导。”
说罢,干脆利落地侧身闪出了门。
“.........”
“方主任真是一点都没有人情味。”
“不关心学生,白长了一副脸庞。哼!”
“好啦好啦,回去看回放吧。吵架多伤感情啊,倒不如去看完回放早些休息。是吧?”
徐医生的劝告中断了这次反抗。
旁听的实习生不情愿收拾纸笔,顺着另一端下了楼梯。
急诊重新归于寂静。
声音其实不大,但夜深人静,在长长的过道里不断回荡,最后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的味道浓烈。
方宁捏着口罩内壁,并着塑胶手套卷好,丢进了垃圾袋里。
抬头,挂在天花板顶的电子显示器闪着红光。
“......三点了。”
他知道楼下的小吃铺还开着。
那铺子的老板是个憨厚的老大爷。一次见方宁深夜还在科室,
极为心疼的不顾方宁劝阻,硬是开着店等他做完手术,好吃上口热乎饭菜。
方宁拗不过这大爷,只好由着他。
滨湖医院说大不大,但分二院倒是不赖。
可能是......
医疗资源不够,分院面积来凑。
自他从滨湖医院转到分二院以来,二院就不停扩张占地面积,大到令人有些匪夷所思。
七拐八弯,伸缩门靠近围墙的部分,还给他们这些急诊医生留着一条窄缝。
这也算是院方给他们的特殊福利吧!
至少不用翻墙出院了。
那缝隙很窄,窄到像方宁如此腰线紧细的人,都有些难挤入。
他想了想诊科室的一尊尊慈眉善目的弥勒佛:
“.........”
怪不得其他医生大多还是翻墙......
“这天上的黑雾越密了。”
抽身而过,雪白的风衣摆在阵阵夜风里翻卷。
泛着金属色泽的伸缩门在墨色中映着方宁越行越远的身影,直至拐角不见踪迹。
摸索着出了巷口,那一盏灯果然还是亮着。
走进,能清晰的听到飞蛾撞击灯泡的噗噗声。
暗黄色的光忽明忽暗,木门虚掩着。
方宁伸手轻轻一扣,嘎吱,门开了。
推门而入,一股热浪来势凶猛地扑了过来。在朦胧的水汽中,里面的厨房里窸窸窣窣的走出一个穿着汗衫,摇着蒲扇的秃头老人。
“方医生,来啦?”
“嗯。”
“你先坐下等等吧,糯米饭过会儿才能蒸熟。累了,躺床上睡一阵子。”
老大爷掀开塑料珠帘,哔哔啪啪的甩了满房。
方宁以前经常在盛夏来这点竹筒饭。时间一久,他进门,老板就知道他要吃什么了。
在江州城,方宁一个人,这大爷也算他半个亲人。平日里待他是极好的,就像照顾儿子一样照顾他。
秃头大爷曾给他讲起过自己儿子媳妇。说媳妇是在十五年前,得了场大病,没钱治,就这么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九岁的儿子。
方宁估了估,他儿子现在应该二十四岁了。
没想到,大爷下一句话却是:
“那小子天生聪明,年年得第一。十九岁上了大学,让他报金融,就不,偏要学医......”
“然后呢?”
秃头泯了口清酒,叹了口气:
“然后啊......在学医的的第三年,就是上一年,暑假回家,就不见了。在大马路上,就,就那么不见了。好多人看着呢,像是凭空消失了……”
“报警了吗?”
“报了啊,可警察说找不到。哎,你说怎么会找不到呢?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怎么可能啊......”
老头突然盯着方宁细细的看了看,正想说什么,眼一斜,手软软耷拉在木桌上。
.............醉了。
回过神来,糯米已经蒸熟了。竹筒的清香伴着调好酱汁的浓郁,在这一方屋子里回旋。
一愣,大爷已将竹筒饭调好了,端了过来。
方宁忙接过瓷碗,歉意的笑了笑。
夹了一筷子糯米,小口嚼着,却依然回想着老头说的那个儿子。
———
自己是两年前转到分二院的。
听说来了个新人,其他科室的医生像是被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拖着他请吃饭。
众口难调,最后还是订在了这家不见明的小吃店里。
为首的薛乐点的第一道菜就是这个竹筒饭。
他那时觉得竹筒饭并不好吃,但这里的莫名就吸引住自己了。
嗯......
然后......好像当时上菜的并不是这个老头,好像.....好像是一个笑得很明朗的少年...
那个,应该就是老头的儿子了吧。
想到这,方宁不觉有些遗憾。
如果早知的话,那时应该与他打个招呼的,哪怕笑一笑也好。
“………嗯?”
方宁抬头,只见老人略显奇怪地看着他:
“方医生啊,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想吃东西吗?还是累着了?”
眼前的糯米饭还散着几抹白气,却已冷了下来。
“不是的,今天医院里有些事,还没处理好……”
方宁脑子像是断了半拍,急着说出这样个理由来。
老头仍旧有几分怀疑,边将瓷碗又推到桌子角:
“哦,那你快吃吧。待会要是凉了,你又要胃疼了。”
囫囵吞下一碗饭,腹部的灼烧感总算淡了下去。
“方医生,这外边的黑雾越来越浓了,怎么办啊?”
方宁拿出一盒清凉油,抹在额角:“这个,不用恐慌。政府一定会给人民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吗,会不会死人啊?”
“暂时不会,但还是要做好防护措施。外面游.行的队伍逐渐壮大起来,今天我们院就有三起因为游.行引起的手术。其中最严重的是队伍与患者发生冲突,导致患者大动脉破裂,玻璃碎渣刺入腹腔。现在还在住院观察期。所以在危险期不要随意出门,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人身伤害。”
老头接着担忧问道:
“那什么时候恢复正常?”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