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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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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时节,夜渐渐深了,和平饭店的舞厅里也热闹了起来。
今天是奉城统帅詹百雄做五十大寿的日子。奉城地界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才气样貌出色的男男女女都来为他庆贺。毕竟在奉城,詹百雄詹大帅敢封第二,就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谁不想来抱抱这大腿呢?
别看这詹大帅已经五十了,寿宴舞会上的年轻男女来得可不少。男士们西装革履,多是为了来这拉拉关系。女孩子们也是盛装华服,说不准就能在这人才济济的舞会上挑个称心的丈夫。
胡家的三个姐妹两个兄弟也来了。
舞会上的洋派青年很多,可胡家是守旧的人家,胡家三姐妹还穿着旗袍。她们看似安安稳稳地坐在舞池旁的雅座上,眼睛却都盯着舞池,看着有没有漂亮人物。
二女儿胡式微眼睛只看着一个人,也只有一个人。
这五个姊妹弟兄虽然都姓胡,都是奉城商会的会长胡东方的种,可是各有各的妈,心里也都打着自己各自的小算盘。
在这种姨太太成群的大家族里生存是很难的,可这其中最受排挤的就是家里的二女儿胡式微。
胡式微的妈甚至连个姨太太都算不上。
胡东方有两大爱好,第一爱女人,第二就是爱赌。什么都能赌,胡式微的妈白有苓就是他在牌桌上赌来的。
白有苓本来是一家戏院里也算小有名气的女伶,可就这么像个物件一样被戏院老板输给了胡东方。胡家守旧,老太太拼死不让戏子进门。胡东方虽然爱胡来,可也是有孝心的,总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气死自己的妈,于是就在外面租了个小公馆,白有苓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住了进去。
白有苓漂亮,不是一般地漂亮,还有一种特别的风情与娇媚,可能与她多年在戏台子上表演有关系。虽然没名没份,也勾的胡东方天天往小公馆去,对她爱得紧。胡家其他几个太太天天守着空房大院,聚在一起最爱做的就是打牌和咒骂白有苓这个狐狸精。也常去老太太面前哭诉,可老太太心想儿子已经退了一步,不能总是逼他,索性装聋作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个太太见老太太不管事,越发把这账都记在了白有苓身上。
白有苓从前虽然小有名气,可过得并不算宽裕,大头全让戏院老板抽走了,到她手里只剩下些零零碎碎。跟了胡东方,日子突然好了起来。每天在松软的大床上醒来,小公馆里到处都是她喜欢的物件和衣服。她渐渐觉得不进那深宅大院也有一番好处,不必守那么多规矩,落得个轻松自在。她只用把胡东方哄好就行了。
也许白有苓生来就是个苦命的人,不到两年,她就难产死了。只留下了个女娃娃——胡式微。
白有苓死得很突然,胡东方难过极了,很是消沉了几天。好好的一个女人,又漂亮又体贴,还总是对他顺心顺意,怎么就突然这么死了呢!他想哭,觉得自己应该流几滴眼泪,可是哭不出来。胡东方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对自己说,再怎么喜欢不也终究是个女人么!也许下次能赢回来个更好的。
几天之后,胡东方带着个姓陈的奶妈,奶妈抱着小小的胡式微回到了胡家大院。胡家的女人炸开了锅,狐狸精死了,真是活该!可恨死了还留下个小的!不过到底还是大快人心的!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
胡东方把奶娃娃交给了正房太太抚养,大太太膝下本就有个儿子胡汉庭,又是胡家的长子,她并不需要第二个孩子,又觉得这奶娃娃是个戏子养的,心里堵得慌。可毕竟自己是正房,要有个当家主母的做派,便不情不愿地领了奶妈回去。
胡式微就这么在夹缝中渐渐长大了。大太太并不怎么难为她,对她基本上是不管不问,拿她当个透明人。其他的太太小姐个个看不上她,见到她总要明里暗里挤兑几句,家里的什么好东西也轮不到她的份儿。只有她从小的奶妈陈妈,还能稍稍给她一点温暖和安慰。
胡东方也许是因为生意,也许是外面又有了别的女人,回家的次数也是很少。每次回家他都会发现自己这个二女儿越长越漂亮了,大有点她母亲的影子,于是对胡式微总是会多几分关心。
胡式微不是蜜罐子泡大的,因为生存得太艰难,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巴结讨好,什么时候要骄矜自持,总是能几言几语之间就逗得胡东方高兴,她也会趁爹高兴的时候要些吃穿用度。胡式微有时会觉得很累,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是她的亲人。可是每个人她都要用尽心机去对待。
能让她轻松高兴的只有一个人,葛之覃。葛之覃是她大哥去英国留洋的同学。两人在英国一起上学,毕业后又一起回了奉城,来往颇多。大哥随着父亲做起了生意,葛之覃则成了奉城时报的一名记者。
胡式微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葛之覃更好的男人了。
她生活的环境,男人是脏的,是爱赌的,是爱斗的。可是葛之覃总是那么干净,干净的皮肤,干净的手指,甚至连看她的眼神都是那么得干净,是温柔的风。男孩子们看到式微都爱围着她团团转,献殷勤,可是之覃总是很绅士,对她淡淡的,从未越矩过。胡式微总会想,之覃哥哥的世界肯定很不一样,他总是最特别的,等有一天……有一天……
胡式微的眼睛只看着一个人,也只有一个人,葛之覃。
舞会上有那么多眼神停在她的身上,她是知道的。她并不是那种美而不自知的女孩子。胡式微不是安全的美,她美得很明朗,白瓷一样的皮肤,一双大眼睛,高挑的身材,让她没法在人群中隐身。式微知道自己漂亮,也会利用自己的漂亮,在父亲那里讨得一点好处。她也会和一些有些背景的男孩子周旋,让他们觉得自己有希望,又从不让他们得手。她心想之覃哥哥一定也知道自己漂亮,一定也是喜欢自己的。要不然,为什么总是对自己那么温柔呢?为什么要拉着自己的手教自己跳舞呢?可是葛之覃却从未对她表露过半分情感,这就是他的与众不同之处了。
华尔兹的音乐响起,灯光暗了下来,式微的眼神飘向站在远处的葛之覃,希望他来请她跳一支舞。可是面前向她伸出手的是詹统帅的儿子詹公子,她只得浅浅地把手放入詹公子地手中,由着他引着自己进了舞池。詹公子总是讲一些冷冷的笑话,式微笑着,装做很感兴趣的样子,却总顺着眼角想看看她的之覃哥哥在哪里。她没发现,在舞厅的二楼,一双眼睛正玩味地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一曲舞罢,式微轻抚额头:“詹公子,我不太常出来跳舞应酬,实在是有些累了。”
詹公子有些扫兴:“看来以后要多邀你出来玩玩啦,难得你跳舞那么好!”
舞池边,胡家其他两个姐妹早就气得够呛。
“我们可是正经人家,哪里学过跳交际舞!看她!看见男人就恨不得巴上去!成什么样子!”
“她娘就是狐媚子,她?哼!也不知哪里学的这勾人的招数”
“在这样的公共的地方和男人又是拉手又是搂腰的!真丢咱们姐妹的人!”
胡家的大女儿胡云思本是看上了那詹公子。詹公子年纪轻轻就当了师长,一表人才,虽说人花哨了点,可是男子有权财傍身,总是有光环的。胡云思今天可是下了本钱打扮自己的,新做的旗袍,首饰盒里金的翠的捡好的披挂在身上。
再看式微,淡蓝色的滚边旗袍,只带了一对小小的红宝石耳坠,再没有别的装饰了,可却依旧那么受瞩目。胡云思能不气恼么?
詹公子护送式微回到了座位上,正巧胡家大哥胡汉庭也向这边走来。两人寒暄客气了一番,胡汉庭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之覃让我帮忙通知一件大事,我差点忘了!”
听到之覃哥哥得名字,胡式微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耳朵好似放了两倍大,生怕漏掉一个字。
“大事?什么大事?”
“哈哈,当然是终身大事啦!”
“终身大事?和谁?”
“我们之前一起留洋的女同学,赵二小姐!原来他们偷偷好了,这打算结婚了,才告诉我们!”
胡式微好像突然聋了,脑子嗡地一声,舞厅的音乐好像离她越来越远,身边的人也离她越来越远……终身大事……赵二小姐……之覃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