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小念

2、全文

　　正文。

　　據說日光燈也是同樣的亮光，毫無雜質的白。
　　冷冷凄凄，慘慘淡淡。
　　長時間注視著，會刺傷眼睛。
　　我比較喜歡把它想像成萬里雪飄的顏色。
　　這是我的天空，日日夜夜，始終如一。
　　被點亮著。

　　對于冬季，我懷著幾點堅持。
　　不戴圍巾或穿高領，不戴手套，不戴帽子。
　　任由寒風往領口灌，凍得我牙齒打顫，依然寧可縮著頭走路。
　　十根手指凍得胡蘿卜般，偏偏我總把手拿出衣服口袋。
　　幾片雪花落在頭皮，一股涼意襲來，發麻。
　　至于我偏執成這樣的原因，媽媽說是自虐。

　　她不明白，這是我[看見]冬天的唯一途徑。

　　毛細孔仔細聆聽，冷氣流撞擊的纏綿情話。
　　伸出指尖畫圈，勾勒風的輪廓。
　　汲取雪水的發絲，散發雪花幽然無聲淡雅清香。

　　我所能及的，只有這些了。

　　直到今年，某些東西起了化學變化。
　　別與以往的冬季，涂上了燃燒的烈焰。
　　外層傳來的感官信息，沁入心深處，蔓延至每個毛囊。
　　蒸發成水汽，再下成雨，淋濕。

　　忽冷忽熱，容易感冒。
　　這是愛情。

　　燁，意為火光。
　　火光。聽起來很耀眼的名字。
　　我慶幸他有一個讓我可以感受得到的名字。

　　燁初來盲人中心做義工時，對好多事一知半解。
　　他問我是否所有盲人全活在黑暗的世界，我嘲笑他專業知識不及格。
　　我的眼前，是一片閃耀的白光。
　　咄咄逼人直射在我心上，無時不刻。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我唯一能看到的顏色。
　　雪樣的蒼白。
　　攤開手，接著合起來，只抓住虛無。

　　燁比我大2歲，大三之后經常空余來做義工。
　　好像是他新鄰居影響了他。
　　每每他提起這個人，總帶著愛慕之情。
　　我有自知之明的。僅僅安靜微笑點頭做回應。
　　食指似玫瑰花刺傷的疼痛感。
　　小小的傷口，并不起眼。
　　輕輕一擠，卻涌出大顆的血珠。

　　我對燁的事有一肚子疑惑，好奇得緊。
　　他，好像只問過我我為什么不愛戴圍巾帽子和手套。
　　當下我覺得有些奇怪，怎么偏偏關心這個。
　　依舊是如實回答我的想法。

　　燁和其他工作人員大不同，他總趁工作時間偷偷帶我溜出去玩。
　　他會溫柔地告訴我：“有我在，你還不放心，何必依仗你的拐杖。”
　　他給予我奔跑的勇氣。把手交給他，很可靠。
　　[安心]在血液中緩緩流動。
　　降雪時，他體貼地為我撐傘送我回家，一路拼命找有趣的話題。
　　扮無知覆在他把傘柄的手，是掌心握水煮蛋雖燙但舍不得放。
　　死死把握那些微溫暖滋味。
　　結果導致我故意不帶傘出門。
　　我耍的小陰謀，他應該早有所察覺，卻好心不拆穿。

　　恍然，圣誕節如期到來。
　　“知穎，平安夜準備怎樣慶祝呢？”燁邊整理書架邊漫不經心地問。
　　我停住手上的活兒，愣住，斟酌片刻，答：“和媽媽一起。”
　　“哦，每年如此？”他追問。
　　我默默點頭。
　　“豈不是有點冷清？今年和我還有其他朋友們一起玩好不好？”
　　“不用了。”脫口而出的拒絕，是在我自己意料之外。
　　“沒關系，人多熱鬧才有趣。”
　　未等我開口，燁搶著講：“明天8點**廣場，不到場的話，嘿嘿。”

　　其實我當然希望能在和他一起度過平安夜，可惜，我抵不過自卑。
　　這么重要的日子，那個他心儀的女孩想必也會來。
　　況且人潮洶涌的廣場，我看不見，是個累贅。
　　需分神照顧我，想必不能盡興。

　　12月24日，摸摸手表，7點45分。
　　躊躇，左右為難。
　　徘徊在巷子口，沒勇氣邁出去，不甘心退回來。

　　空氣濕度低，皮膚干燥。
　　氣溫格外低，體溫仿佛在一點一滴流逝干凈。
　　裹在棉襪的腳丫僵得幾乎無法動彈。
　　雙像手像浸在裝滿冰塊的水桶。
　　用書上學來的語句形容，我呵出的氣息立刻凝結成冰。
　　拐杖敲擊著地面，踢踢塔塔的聲響。
　　試圖驅散我的浮躁。
　　逆風，頭發胡亂飛，刮在臉上。
　　我感覺自己虛汗冒得兇。

　　有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逼近，風卷來鞋底摩擦青石板地面的‘哧哧’音。
　　聽不出半點從容。

　　盲人，對數字尤其敏感。
　　我默數他的步子。
　　1，2，3，4，5。。。
　　哦，他開始小跑。

　　第17步。
　　“陸知穎，怎么杵在這兒不來廣場？！”

　　火光的聲音。
　　火光的呼吸。
　　我忽然間不知所措。

　　第21步。
　　“我。。。”
　　“算了，現在不遲，走。”他牽起我，大步走。
　　“不要！”我抽出手，定在原地，緊握著拐杖。
　　“為什么？”直覺告訴我他正怒視我。

　　“沒有原因，就是不要。”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去自取其辱。

　　猛地，雙腳騰空。
　　他，將我抱起。
　　心臟，在那個瞬間慢了半拍。
　　盡管隔著厚厚的棉衣，我仍舊感受到他雙手傳來的溫度。
　　一切，在我感知里，化成慢動作。
　　極不真實。
　　眼前的白光，閃爍并跳躍著。

　　第28步。
　　“李燁，你放我下來！！！”我掙扎，不得不掙扎。
　　“陸知穎，你很啰唆。”起先，他不理會，后來也忍無可忍地開罵。
　　“那你放我下來。”
　　胡亂揮動的手，無意碰觸他的面龐。
　　零點幾秒，指尖劃過他細致的肌膚。

　　第33步。
　　“陸知穎同學，你在非禮我哦。”
　　他的聲音這般靠近，驚得我全身石化。

　　“你你你臉上有沾飯粒。”
　　這借口似乎不適合盲人。
　　情急之下，我亂了陣腳。
　　若說不小心該是很輕易解決的問題。

　　“切。”對方明顯鄙視我的爛理由。

　　“我不過想知道你長什么樣子，不可以嗎？小氣。”
　　我干脆破罐子破摔。

　　“那我長什么樣子？”

　　“你。。膚質不錯吧，睫毛很短，鼻子肯定是整形了，嘴巴。。嘴巴。”
　　漫無邊際的胡扯。

　　“難不成被你發現我嘴巴是兔唇？”
　　燁裝震驚，我卻傻傻當真。

　　“你是兔唇？！”
　　他沉默。
　　“到底真的假的啦！”

　　第幾步呢？
　　你該不會認為我還有腦容量去顧及這無聊的數字。

　　“現在知道了吧。”

　　“雖然本質上沒有區別，接吻也要閉上眼睛，陸知穎。”

　　“還有，今年上半年我搬到你家樓上哦。”

　　“李燁，你很啰唆。”

　　電光火石。
　　擦出零碎的火花。
　　閃現在我眼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