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齐光星云

5、试探

　　那天之后，我跟商阳就没有再联系过。主要原因是我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找他。
　　我们两个工作方向不同，生活也基本不在一个圈子。商阳倒是在哪里都混得如鱼得水，只是现在的我哪个圈子都不属于，所以根本没有什么交集。
　　最近今天，我一直在想他问我的那句“你希望我有女朋友吗”。商阳这个问题背后的意思已经被我猜了十万八千遍了，只是到后来觉得，如果只是朋友之间开玩笑，其实也说得过去。
　　毕竟以商阳现在的性格，随口说两句玩笑话应该再正常不过了吧。
　　我觉得他并没有要跟我复合的意思，再瞎想总归会害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只做个普通朋友就够了。
　　下定决心之后，我便一头扎进了部门的工作里。最近公司启动了不少项目，我们部门的工作也逐渐多了起来。每天应酬不断，也无暇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不过事情总是不会顺遂人心的，多多少少会把你的生活搅和乱。
　　上周我去参加一个应酬，席间碰巧遇到了大学时的室友程继。他在一家科技公司就职，这次是来跟我们公司的项目经理谈合作的。
　　得知我们两个是大学室友，他们特意把我俩的座位安排到了一起。
　　其实还挺尴尬的，因为当年的事情，我早就跟同学断了联系。有两个室友知道我是gay后，说话语气总是酸了吧唧的，大四那一年我就没在宿舍住。
　　程继不是那种碎嘴的人，当时在宿舍跟我关系也是最好的。不过后来因为那件事情，对我也有点疏远了。加上后来一直没联系，现在再见面，感觉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不过程继倒是没什么，还主动跟我搭话。聊了一些近况之后，犹犹豫豫地问起了我和商阳的事情。
　　他说：“当年其实挺不好意思的，故意疏远你也是因为一时不太能接受。后来想想还挺后悔的，只是那个时候已经联系不上你了，一直想跟你道歉来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心里也有点不太好受了。周围还有其他不知情的人在，我怕有人听到我俩聊的话题，只想尽快结束对话。于是对他说：“当年的事情早就不记得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程继看出我不太想聊商阳，就换了其他的话题。也是从和他聊天中得知，学校最近百年校庆，阵仗挺大，邀请了很多过去的校友。
　　他说之前学校联系过他，想让我参加。这几年我一直在国外，国内的联系方式和邮箱早就已经搁置了多年了，校庆的邀请自然也不知道。
　　这种场合我一般是回避的，而且当年和商阳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估计去了之后也多少会成为别人私下的谈资。
　　商阳，他也是校友，而且还是很出色的校友。所以这次的校庆，他应该也会去参加吧。
　　如果我去的话，当事人都到场了，估计全给他们增加八卦话题了。外面很早就有商阳大学时期的传言，这种情况只会给他添更多麻烦。
　　我跟程继说考虑考虑，其实心里已经决定不去了。
　　应酬结束之后，我就回了家，对于校庆这件事也没太放在心上。结果没过两天，商阳就主动找我说这件事了。
　　商阳当年是优秀毕业生，工作之后没几年就在圈内名声大噪，理所应当地成为了特邀嘉宾。
　　他打电话过来，说在名单上没看到我的名字，问我是不是不准备参加了。我“嗯”了一声，他就在电话里沉默了。
　　“商阳？”我以为是信号不好，就叫了他一声。
　　商阳回应了一下，叹了一口气问我：“是不是因为当年的事情？”
　　这是我们两个第一次提到当年的事，埋藏在心底的那一分委屈又开始露头。我沉默着不说话，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他也不说话，手机里只能听得到他那边些微有点嘈杂的背景。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叫我：“小飞。”
　　听到他这么叫我，我心里突然一颤。这个称呼现在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此刻再次从商阳嘴里听到，好像又回到了五年之前。他的声线跟平时略有不同，更贴近于五年之前的状态。
　　我被这句“小飞”搞得有点恍了神，心脏跳得更加用力了。
　　他想说什么？
　　我有点紧张，怕他会在电话里跟我玩回忆杀。
　　他说：“小飞，我想见见你。”
　　清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进耳朵，我脸上却突然有点烧得慌。理智告诉我要拒绝，不然很可能这几天做好的心理建设要功亏一篑了。但是很显然，理智此刻在我脑子里并不占上风。
　　我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说：“好。”
　　紧接着那天下班，我就在公司楼下看到了商阳的车。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半个月了，我们又一次坐到一起吃饭。我家里已经被我收拾地很干净了，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邀请他去坐坐。
　　这次商阳没有带我去什么会员制的餐厅，而是去了大学城附近的美食街，当年我俩经常去那里吃饭。
　　美食街的位置比较偏，汽车开不进去。他把车停在了路边，我们两个步行到了当年我最喜欢的一家面店。
　　没想到这家店还在，连老板都没有换。当时我每周都要来这里吃一碗面，他们的菜单我都快要背下来了。老板见到我们，特别熟稔地上前打招呼：“哟，商大老板又来了！”
　　我有些惊讶，看样子商阳经常来这里，而且跟老板很熟。我当时一直觉得商阳是为了迁就我才来的，没想到分开之后他还一直来这里吃饭。
　　老板看了看我，笑着说：“我记得你，以前经常来我们店里吃饭，跟商阳一起的。”他说完也没等我回复，又问，“两位今天想吃什么？”
　　我和商阳坐下，老板递来了菜单。菜单是精心设计过的，比五年之前高级了不少。不过上面的内容倒是没怎么变，只在最下面增加了几样新菜谱。
　　我们两个各点了一碗面，又要了两个小菜，把菜单递给老板的时候，习惯性地跟老板说了一句：“小菜和牛肉面都是多加香菜和葱花。”
　　老板写完菜，笑着说了一句：“两位口味还真是一样哈。”
　　这个时间的学生不多，老板去后厨做饭，整个餐厅就只有我俩了。餐厅突然有些安静，商阳拿起杯子帮我倒了水递到我面前。
　　我主动找话题：“没想到这家店现在还有。”
　　“老板人很好，厨艺也不错。”商阳接话。
　　“没想到商大老板现在还会来这里吃饭，我以为你只会去会员制餐厅呢。”我打趣他。
　　商阳抬了抬眼皮，淡淡地说了一句：“比较怀念罢了，偶尔想起的时候回来。”
　　“学霸才会怀念学校啊，我们这种学渣巴不得离开呢。”商阳当年在学校里是个实实在在的学霸，所有课都几乎满分的那种。
　　没想到商阳却说：“我不是怀念学校。”
　　他的话有点太模棱两可，也没具体说自己是怀念什么，我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瞎想起来。
　　只是怀念这家店？还是......
　　老板的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面就做好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面前，上面飘着一大把香菜。熟悉的味道唤醒了记忆，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怀念起这里的味道。
　　老板的手艺确实好，也难怪商阳总是来吃。
　　没过多久，小菜也送了上来，老板还很客气地送了我们两听可乐。我抄起筷子尝了尝，果真和原来的味道一模一样。老板见我吃得开心，笑眯眯地离开了。
　　我又吸溜了两口面，想要下筷子夹菜时，发现商阳正在往外挑他那一边的香菜。
　　“你、你不吃香菜了吗？”
　　“嗯。”商阳浅浅地应了一声。
　　“你变化还挺大的，”我想起上次吃饭的事情，“以前咱俩来这边的时候，都是多放香菜的。”
　　说完之后，我又补了一句：“整个人变化都挺大的。”
　　补完这句之后，我才突然意识到，今天的商阳又不太一样了。也不能说不太一样，而是变回了五年前的样子。
　　“小飞，”他沉沉地叫了我一声，“我其实......一直都不吃香菜。”
　　“也不太喜欢吃辣。”
　　“小飞，我怀念的不是学校，也不是这里的面。”
　　他一直垂着眼眸说话，语气轻轻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是这些话传到我这里，却重重地砸进了心窝里。
　　商阳没把话说完，但是后半句好像已经不用说了。
　　我不喜欢吃香菜，也不太喜欢吃辣，但是你吃。
　　我怀念的不是学校，也不是这里的面，而是......
　　"商阳，你......"我不太敢相信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想法，但他说的这些话好像只能得出这一个结论。
　　我一时无言，商阳也不再说话。
　　大概是到了下课的时间，外面传来了学生嬉笑的声音，没过多久小店里就坐满了人。
　　我们两个沉默着吃完了面，又沉默着走回到车上。商阳在驾驶座上待了一会儿才发动了汽车，一路上我们两个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商阳还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