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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个俏丽的呆子(1) 话说那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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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日二奶奶见老祖宗因为鸳鸯的事儿发火,满屋里连宝玉都有了不是,为着让老祖宗开心,特意打趣道:“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
这话倒是不错的,老祖宗爱灵动聪慧出挑的女孩子,这是公认的,从二奶奶、林黛玉姑娘、鸳鸯都可见一斑,还有那怡红院的晴雯,前文说了,是老祖宗放到宝玉跟前,那是将来大有用途的。将来有用途,放你到基层培养,那毕竟还没提拔呢,你倒是韬光养晦啊,你倒是接接地气收拢人心啊,她不……
晴雯爽朗,丫头里模样多不及她,针线更是出挑,在怡红院里的地位,也仅在袭人之下了。看管要清楚,女人和女人是天然敌人,同级的是天然敌人,高你半级的人,往往是最危险的。这样去衡量,袭人和晴雯之间早就应该是水火不容之势,妙在晴雯天真烂漫、言语犀利、事事出挑,是个使力不使心的。我冷眼望去,觉得老祖宗提拔的这层意思,怕她是半点也没领悟到。而袭人盯着贤良的名声,又是得了最终话语决定权的王夫人的赏识,安全感极高,并不需要在细枝末节上处处争锋,因此怡红院竟也能实现微妙的纳什均衡。
《春秋》中首年记录的列国中的第一大事是什么?郑伯克段于鄢也。郑伯就是郑庄公,而这个段就是他的弟弟共叔段。庄公设计并故意纵容其弟与其母,其弟骄纵,于是欲夺国君之位,庄公便以此讨伐共叔段。这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的来历,按现代人的话说也叫“捧杀”。为什么提这段?因为在平儿看来,袭人在晴雯身上很好地贯彻了这一点。
话说上次几家亲戚齐聚贾府,姑娘们并宝玉在园子里赏白雪红梅、联诗作对,好不热闹,那史大姑娘见了我拉着不放,我也跟着凑趣,褪去手上的镯子,跟姑娘们围着火炉儿,便要先烧三块上好的鹿肉吃。亲戚们看着纳罕,我却不以为意。
各府有各府的规矩,各公司有各公司的文化建设,有的公司就强调对领导的个人崇拜,比如做销售和服务业的,在这样的企业文化里,强调共性、泯灭个性,为的是更好地提供同质化服务,不因个人的好恶给顾客带来差别的体验。而许多行业有时候需要一帮一一带一的方式来嫁接经验,老木匠带新木匠,大销售带小销售,峨眉派绝对不会使铁锤,全真门下弟子的吐纳跟天山童姥那必须不一样,链家地产和Roseonly,店铺绝对不可能是左邻右舍。所以本门本派、本司本府的文化建设和传承,都跟其行业特点息息相关,有其自身深刻的历史痕迹在里面。如果进入一个公司,里面大部分人的谈吐、举止、思维,都是你所不喜或者不适应的,那就要严肃认真地考虑跳槽了。
那林姑娘本家,跟贾府一样,也是钟鸣鼎食之家,但连吃饭吃茶的顺序这样的规矩也不一样,林姑娘自五岁来我们家,也依着贾家的规矩,少不得一一改了过来。别府的主子们生了病,恼不得就鸡飞狗跳,人参桂圆地滋补起来,贾府的规矩却是奇妙,以净饿为主,汤药却在其次。所以老祖宗和我们家巧姐风凉感冒,请了太医院的王太医来看病,王太医在老祖宗面前不敢造次,话自然也是缓缓说,中心思想还是不用吃药,饮食不过略清淡些,暖着一点儿,就无大碍;诊断巧姐儿,更是直白,说清清净净的饿两顿就好了,煎药都不必吃,若谨慎,只吃两丸丸药便罢了。
这丸药究竟不算什么,我们府里主子们跟吃零食似的,林姑娘吃人参养荣丸,王夫人还给推荐了个天王补心丹,宝姑娘的药名也怪俊的,叫个“冷香丸”,宝二爷也知道些八珍益母丸、麦味地黄丸之类的,都是以养生为主要目的的。
因此这自叔祖起就在太医院供奉,跟贾家渊源不浅的王太医,自然对贾府的规矩了如指掌,才敢如此游刃有余给开药方。若换了那不知深浅的胡太医,诊了个丫头还以为进了小姐绣房,拿着女孩开虎狼之药,必须惹得宝二爷捶胸顿足,单请了这王太医再来复诊,去了枳实、麻黄等疏散之药,分量又减了些,才被认可。
所以来的亲戚不知贾府风俗,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往日里,二奶奶有时也会招呼我坐下陪她吃饭,虽然没有外人,我也只是屈一膝于炕沿之上,半身犹立于炕下,陪二奶奶吃饭,这是领导显示亲民,邀买人心,我辈却不可乱了规矩,更显谨慎本分。此时却又是不同,姑娘们都是未出阁的小姐,那史大姑娘又是大说大笑爽朗惯了的女孩儿,这儿又非正经回事儿的议事厅,且我的身份又略有不同,何须避猫鼠儿似的恭敬,所谓跟领导们打成一片,这就是最好的时候。
却说吃high了,回头镯子不见了,我正犹豫,二奶奶却笑道:“我知道这镯子的去向。也不用找,只管前头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二奶奶一提点,我才想到,今日不似往日,亲戚们在,若是这镯子失落在什么地方便罢了,若是真有人趁乱起了偷盗之心,查是自然要查,家丑却不能外扬,当着亲戚们的面儿,只有快快敷衍过去才是正道理,因此也闭口不提,只暗地里细细查访。
查到最后,竟是怡红院宝二爷房里的小丫头坠儿偷的,被宋妈发现,拿来了告诉我。宝二爷是要面子的,对自己屋里人的道德建设尤其上心,以前出过一档子他屋里人偷玉的事儿,那些平日里见老祖宗多疼了宝二爷和二奶奶的小人,趁机落井下石,不知道说了多少不咸不淡的话。为着宝二爷的脸面,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好,袭人回家奔丧,我寻到怡红院时,晴雯烧得火烫歪在床上,且素日里她本就是块火炭,一点就着,知道了这事儿,少不得嚷嚷出来,我这一番苦心就算白费了。于是我悄悄拉了麝月出去,交代她留心,和袭人商量着悄悄打发了坠儿出去就是,在二奶奶面前遮掩好了。
谁料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这晴雯不待袭人回来,就拿一丈青给坠儿的手扎了个稀烂,立时就要赶了出去。宋妈乖觉,提醒晴雯等袭人回来做主,那意思是不要越了这屋里的管事大丫头的权。晴雯不听,只说宝二爷要撵人。就好比公司前台打了个瞌睡,市场部的一个员工被进来的小偷偷了钱包,这员工发火说要把前台辞退,别人好心提醒他,正常员工的聘任辞退,应该由人力资源部走流程出面,这员工却说市场部的老总点头了,到人力资源部那儿自有说话,这前台就这么被辞退了。这位员工,你当HR这俩字,是“唬人”呢?
这是多么的不合时宜,怪不得宋妈提醒,坠儿的娘也不服。晴雯性子烈,却不会吵架,若不是麝月在旁边帮衬,只有自己怒发冲冠的份儿。临了还是袭人的代言人麝月出言,宋妈才敢去执行,真正撵了坠儿出去。
晴雯这一件事,明着冲撞了袭人,这袭人明面上是怡红院首席大管家,暗地里是享受姨娘二两一吊钱姨娘待遇的王夫人跟前的红人,晴雯再怎么出挑伶俐,也不过跟其他七八个大丫头一样,一吊钱的待遇。况且明知我苦心,仍是按捺不住脾气。这是许多年轻员工惯有的通病,大概也是年轻所必然要付出的代价吧,锋芒毕露、争强好胜,不懂得团队合作精神,若是出去进行团队建设训练,大概站在高台上后仰的时候,才能深切体会到得饶人处且饶人的珍贵之处,那背后有多少人肯伸出臂膀接下高空坠落的你,每一分力量都是人心呐。
其次还有句关键话,前面说了,晴雯傲性,眼里容不得沙子,却不会吵架,空有火爆脾气,却无谋略。坠儿妈因她口称“宝玉”,呛了她一句说她不尊重爷,晴雯就登时大怒,回了句“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出我去”。这话后面看麝月的分辩,是知道“宝玉”这个称呼原本就是老祖宗吩咐的,怕是不好养活,巴巴的写了小名,各处贴了叫万人叫去。那坠儿妈虽然口不敢言,却是抱恨而去。晴雯的这句话,放在前后文里,是没有问题的,但若是有心人单摘了这句传出去,却是了不得的大罪。为何?为了你一个晴雯的一句错话,原来要告到老祖宗跟前去才能撵你,果真人在本能自保的时候会吐露真心,背后撑腰的大佬竟是老祖宗,那把王夫人和二奶奶这些正经管事主子放在哪里?
不要说平儿心理阴暗,吃瘪吃多了,会有着本能的警醒。作为一个员工,你可以不聪明,但不可以不小心,小心驶得万年船;你说的每句话,老板都会知道。祸从口出,所以要好好想想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见人三分和气,跟谁都不露厚薄,这是宝姑娘做人精明之处。既是得罪了小人,就不要怪别人断章取义,落井下石。
二奶奶过生日,自己做好人又不舍得出银子,被尤氏抓住,要到老祖宗跟前去要个说法,二奶奶半真半假地笑道:“我看你利害。明儿有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的,你也别抱怨。”尤氏借坡下驴,也笑道:“你一般的也怕。不看你素日孝敬我,我才是不依你呢。”
晴雯真该听听两位管家奶奶这风轻云淡又铮铮萧杀的对话。得饶人处且饶人,不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仗义或者宽容,而是职场道路上风云莫测,说不定有那虎落平阳的一天,为别人留的条后路,也说不定就是自己的生门所在。
所以说晴雯勇猛,嫉恶如仇,却不是心思细腻之人,单纯而又大喇喇,若是小龙女一般的超脱冷漠,倒也还能惹得世人怜悯;却是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得罪了人,于自己一丁点好处都没有,怪道袭人回家知道了,也没别说,只说太性急了些。我要是袭人,不光没有别说,到要在无人处痛快地仰天长啸呢。人是自然要撵的,晴雯等于替她出面唱了白脸;即使是一夜补好了雀金裘,宝二爷感激,那又怎样?决策者王夫人不知道,晴雯的行为完全无损于袭人的地位,袭人自然气定神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