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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通房大丫头(2) 说起通房大 ...

  •   说起通房大丫头,又要回到那薛家的香菱身上。那薛姨妈自从带着薛蟠和薛宝钗进京,本是暮年姐妹叙旧,而并非投奔之意,岂料这在荣国府的梨香院一住,便住久了。
      那薛姨妈慈眉善目,又是王夫人的亲妹子,老祖宗都要多担待一些,何况我们这八面玲珑的二奶奶。可二奶奶更在意的,也是我看着蹊跷的,反而是这脸若银盆,眼如水杏,顶着给公主陪侍选读待选的薛宝钗。若说这薛宝钗罕言寡语、安分随时,这身边的丫头,可都不是这个范儿。莺儿是个手巧的,一派灵巧娇憨,那日却从这小小女儿口里说出个“金玉良缘”的话来,饶是我这虚长几岁的,跟鸳鸯悄悄聊起二奶奶的病来,鸳鸯失口说了个“血崩之症”,还忙忙掩了口。这“金玉良缘”的话,说是无心,也忒不知轻重了,若真是这个风格,宝姑娘这样自云守拙的领导领导,怎么会容这么个人在身边。
      身在荣国府,包括后面的大观园,都是二奶奶实际管家。王夫人自然有自己的眼线,我们却也要处处安插,不为监视主子言行,只是在自己的公司体系内,不能不知道眼皮子地下发生了什么。因此当“金玉良缘”的话传到二奶奶这儿来,二奶奶倒是笑了:“不知道宝姑娘竟有这样的心胸,只怕我们家那个傻子还明白不过来呢。莺儿倒是个乖觉的,却不知那香菱是不是一路人?”
      作为下属,要在领导问问题之前,自己已经先知道了答案。二奶奶若是吩咐一句:“平儿,找时宪书来。”,作为一个好的助理,这时候脑子就要动起来,二奶奶是管家奶奶,不似大观园的姑娘们,没事时读读王摩诘的诗,况且二奶奶不识字,要时宪书,那可不是一时兴起要学习。
      我就要想了,首先一向是彩明在左右伺候着写字念书的事儿,先吩咐小丫头喊了彩明外屋候着;时宪书管择日、星相吉凶、卜卦,我先琢磨着最近没听说有什么重要的婚丧嫁娶,让二奶奶亲自操心的,那少不得是太太或者老祖宗的事儿。或许是为着太太出门,或者是去给王府老太妃们请安,或是上香祈福去,择个好日子吧。
      若是出门,少不得要喊了周瑞家的来听使唤,她专管太太奶奶们出门的营生,哪些班次当值,谁得空,最是清楚。于是嘱咐另外一个小丫头跑去问周大娘在哪儿,多早晚能来回话。
      若是祈福还罢,请安去没有空手的道理,库房倒是时时整理,二奶奶的体己都交与我单拿了把钥匙锁着,不跟公中的混谈。这时时来府上请安送礼的也不在少数,都是太太奶奶们一一过目了,才分门别类存入库房的。别看这一大家子,规矩却是森严,别说这大件的物事,便是家宴上的一个茶盅,也没有丢失的道理,自有管家伙的媳妇清点,有一回中秋家宴上,那林姑娘和史大姑娘一时兴起,跑去凹晶馆联诗,带走了个茶盅,这管器皿的媳妇寻了半日,直到确定了下落才能了事。分工明确,责任到人,有条不紊,才是大家族兴旺永济之运作规律,那脏唐臭汉的肮脏营生,老祖宗口里不屑的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才不会从我们这样的大户人家流传出去。
      又说远了,二奶奶一句“时宪书”,我把能想到的后续应对之策全想一遍,才敢进二奶奶的门回话。之前听了个笑话,说也不知道哪个小幺得罪了林管家,林管家也不发火,让这小厮出门去市场上去问今日土豆的价格,那小厮不一会儿问回来,说“二钱一个”,林管家又问“比昨日价格如何?”,小厮不知,又跑去跑回,说:“跟昨日一样。”,林管家再问:“比其他家如何?”,小厮再跑去跑回,已是气喘吁吁,回道:“各家都一样。”,林管家只瞅着他笑,再问:“价格一样,货的成色如何?可有差别?”,这小厮已经是双腿发抖,直直地就给跪下了。
      二门上的小丫头们当笑话一样跑来跟我讲,我却觉得,林管家跟这小厮上了生动的一课。领导问你土豆价格如何,跟二奶奶问一句“时宪书何在”一样,因为领导没必要把事事都给你交代清楚了,有些话领导不说,你得琢磨,不然就会像这小厮一样,累断了手脚,也得不了领导的心。因此思前想后,觉得万事周全了,我才有底气抬脚进门,回二奶奶这句话。果然是为着太太出门的事儿,彩明忙进来宣读,周瑞家的也进来回话车马轿落,二奶奶问了几句打叠送礼的事儿,看样子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客,不然二奶奶会提前一周吩咐着掂量着去准备了,因此我把旧年林侍郎送来的几个摆件说了出来,二奶奶点头不语。这件事儿就算这么定了,前后不到10分钟,但若我没做好准备,怕只为了个出门的事儿,一个时辰也唧咕不清,二奶奶未必有那好性等奴才们一件件去翻查落实。
      说起宝姑娘,虽是未出阁的姑娘,心思却是跟我们二奶奶不差什么的,那香菱却是呆呆的,可惜了一副好模样,也只是落了屋里使唤的命。细问起她的家事来历,一概不知,薛姨妈和宝姑娘对她虽好,也只是这样罢了。后来有一阵香菱跟着姑娘来园子里住,到跟林姑娘更亲厚些,还拜了林姑娘为师,要跟着姑娘们入社做诗翁。看这妹子没有心机,却有股呆劲,硬是学了出来,我暗自揣测,这若是个小姐,能配个清秀安稳的好男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也就罢了。偏外有个混账的爷,内跟的小姐又不是一路人,这香菱妹子浑然不觉,不像我们怡红院的大管家袭人,看着是个不言语的,心里成算的多。我觉得将来剑雪风霜,像香菱这样没有背景、没人撑腰的女子,又是被薛大傻子抢占了去的,没有个人价值又碰上混账领导的,还跳不了槽,少不得将来“致使香魂返故乡”的结局,不由得暗自心焦,替她落了两滴泪。
      我和香菱,那都是过了明路放在屋里的,宝玉那屋里袭人弄鬼,自以为妥帖,我瞧着倒未必。看袭人素日不言不语的,赤胆忠心,但仍然是老太太屋里的人,晴雯才是老太太从自己屋里指给了宝玉使唤的。这层意思上,都是董事长办公室出身的人,一个是借调,职位虽重,拿着一两月钱,却只是去搭把手帮忙的,就好似之前袭人被借调到史大姑娘那里一样;一个是正式调动,放到那屋里,安心服侍,现在是月钱一吊,那是下基层历练,将来自有在那屋里一两的前途。因此老太太的心思我揣摩起来,是更重晴雯的。相比于晴雯那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的单纯比,袭人的心机更不为外人露。所以怡红院里,我并不与袭人推心置腹。平时事儿上看不出来,大家自然是礼让有加。我那日在二奶奶生日上受气挨了打,李纨大嫂子她们拉我进大观园,后又让到宝二爷屋里。我跟袭人见了便有些尴尬,袭人忙道了些“看众人让我,便不好开口再让我”的话,我也只有陪笑着说“不敢”,倒是宝二爷更尽心尽力,让我体会了把雪中送炭的温暖。
      袭人的心思我也理解,她心胸也不大,傍上宝二爷这样的领导,安安稳稳做个伺候的人,不求高升,但求平安,本是人畜无害。奈何这贾府并不是围绕着她转,要得偿心愿,枉自温柔和顺是没有用的,她的这位领导又偏是个多情温柔之人,除了对那林姑娘,对众姐妹、丫鬟是极近呵护,但是发乎情止乎礼,虽与袭人有了警幻所训之事,待她与众人不同,却也上升不到爱情的层面,就是感激、欣赏,却也没有提拔的意思。这袭人想从出纳升会计,财务经理懵懂不知,她就打起了CFO的主意。
      为什么不来投靠二奶奶?这是袭人聪明之处,也是无奈之举。二奶奶虽是王夫人举荐进公司,但为老祖宗鞍前马后,自己心里也是赞黛玉不喜宝钗的。况且二奶奶身边已经有了我,一山不容二虎,我也由不得她来抓乖卖巧。王夫人身边自从没了金钏,彩云算是大丫头,却是被赵姨娘收服了去的;而王夫人心心念念的,唯在宝玉,又多喜那木讷不语,笨笨拙拙的丫头,袭人的各项profile都投了王夫人的缘,因此成了她职业选择最好的出路。
      自从金钏投了井,宝玉挨了打,家里仆人便常来我们屋里孝敬东西,又时不时来请安奉承。二奶奶不顾虑这些小细节,只问我因着何事。我说也不为别的,太太房里四个月银一两的丫头,现在短了一个,大家自是惦记着这两银子的巧宗儿呢。二奶奶听是这重原因,自然有了主意,尽管安心收着礼,等他们送足了东西,再去回太太话。
      太太在金钏事儿上有愧,自然是不能明说,只让金钏的亲妹妹玉钏吃了个双份。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向来是领导笼络人心的方法,只是这次巴掌打大了,出了人命,不过在我们封建社会,奴才的命本不值什么,生杀予夺,本就是主子掌握,这里主子还有点愧疚之心,已经是极大的体面了。这不算什么,太太裁了袭人在老太太那儿的例,不惊动官中,从自己例上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名分没给,却享受副主子姨娘级待遇。为什么从二两银子变成二两银子一吊钱?废话,谁调动愿意平调啊!这面上袭人仍是平调,到底工资上要体现“人往高处走”的价值,虽说没开脸,仍是丫头,这种安置,若放在皇家,那就算被“议储”的了,就差册封而已了。
      看官们,你说袭人厉害不厉害?我们家这些个奴才媳妇,二奶奶说了,“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那也知道孝敬到二奶奶这层,就够左右丫头升迁补缺的了。这些个奶奶加起来心眼子也少说有一万个,不及人家袭人在太太面前一诉衷肠。不言不语,那是不到开口时,自己的主特技用到关键点上,才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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