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红楼梦-通房大丫头的心得》漫不经心211

16、扮猪吃老虎-论李纨的核心竞争力（2） 首先是寡妇

　　首先是寡妇失业+单身母亲的角色，虽然不是自己选的路，但既然被迫走上了这条路，大嫂子把这个筹码应用到了极致。二奶奶心里的算盘跟明镜儿似的，说这大嫂子：“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什么都不做，靠着这个身份，一年四五百银子的收成，相比来说我们二奶奶才真是搬砖的民工，虽说管着工资发放，每年指着利银也能翻出几百银子来，但为了守住这个职位，那是付出了多少的劳动。按照二奶奶的推测，一年四五百两银子的净利，十年耕耘，也有个几千两的身价。那年头，二十两银子就能助刘姥姥脱贫致富，几千两的底蕴，算是保得住基本的富贵荣华了。一动不如一静，大嫂子李纨的无为而治，反而成了自身最强大的核心竞争力，这才是真正的吸星大法，贾府的内力就这样被源源不断地吸入了稻香村的丹田中，外面赫赫扬扬的贾府已经是进的少出的多了，但丝毫没有影响到稻香村的财源滚滚来。
　　扮猪吃老虎，是李纨大嫂子大不幸中之大幸。生存的不安激发人的本能，求生欲会让人更加专心，作为安静但存在感极强的一位，在近忧远虑的打算中，她可以说是女中豪杰，要让人竖大拇指的。小女子如此，大丈夫更是如此。看那越王勾践于国破家亡的时候，归降吴王夫差，身为奴，妻为婢，赤膊跣足，蓬头垢衣，扫牛栏，拾马屎，甚至在夫差生病时亲尝其粪便帮助医生确诊，是何等“扮猪”精神，忍天下之不能忍。一旦获释，便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一举灭吴。完全的小白兔嚼生肉状，让人不寒而栗，伸出的大拇指也颤巍巍的。我们普通的职业生涯中，自然不需要此等惊心动魄和戏剧化，也不宣扬口蜜腹剑的歪门邪道，但扮猪吃老虎，有时是取得成功的捷径，所谓温柔刀，既是像那台湾第一美女林志玲般的甜美、温柔、知进退，那样的完整体表达出来的愿望，有多少人能够忍心说“不”？
　　但扮猪吃老虎跟大智若愚是不能等同的，相比较而言，扮猪吃老虎更有目的性和攻击性，而大智若愚，是在职场这种弱肉强食的生态圈里自保和蓄势待发的一种心态。你瞧那阿甘，除了珍妮，可曾刻意追求过什么？规规矩矩接待自家旅店的旅客，就能创造出猫王舞步来；长跑过程中接过别人递过来的衬衫擦把脸，笑脸的经典标记就应运而出；跟多年的女友嘿咻一次，儿子就有了。对于他而言，生活中处处充满了不能言的痛苦和挫折，他却没有从此消沉，而是以近似于迟钝的韧劲来坦然面对。对于职场玻璃心肝的菜鸟来说，要有一些阿甘精神，强者的心态并不是靠夸张的琼瑶式男主角的咆哮来表达的，不卑不亢中自然见自信的张力。
　　不往远处说，但提几个我们贾府现成的生动例子。你瞧那麝月丫头，拌嘴时候的反应和条理，秒杀各类刁奴，完全甩晴雯几条街，但没有一个人会说麝月是块火炭，连宝二爷都觉得她“公然又是一个袭人”，这叫好钢用在刀刃上。前文中也说过，那天聋地哑的林之孝夫妇，何尝不是耳聪目明；而大智若愚的第一人莫过于薛家大姑娘，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才能一步步实现自己的职场理想。看官要说，那是王夫人赏识这种类型，若是换了贾母一直当权，薛大姑娘未必能成功上位。可是看官要知道，那薛大姑娘不是不会说，能堵住林姑娘那张巧嘴的，也就这位主子了。技多不压身，会游泳的也不是让你天天下水扑腾，关键时候出手才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不然往往的情况会是，一个员工开车开的不错，那本部门接送客人，甚至外部门需要借调开车的人的时候，这位员工就成了御用司机；另一个员工PPT做的干净利落，那部门的重要PPT往往就落在了他的头上，无论此人本职工作如何；那神行太保戴宗，除了一双飞毛腿，看官可还层记得他其他技能？若不是戴宗聪明，跟水泊梁山大老板宋江搞好了关系，从而当上了情报局小组长，那就是一个跑腿送信的命，谁让你主特技那么鲜明呢？鲜明了，也就单薄了。“能者多劳”，是个危险的信号，要么是一项重复劳动周而复始，要么是大管家式的事务庞杂，丧失了职业专注度，而又不能因此推诿摊派来的活，免得得罪人，因此往往会进退两难而郁郁不安。
　　其次是姑娘的小头目角色，这也是大嫂子李纨从贾府活贞节牌坊的摆设升华为有血有肉的人的重要身份之一。大嫂子李纨在我们封建社会的束缚下，在丈夫去世的那一刻，实际上人生轨迹已经被限定死了，这条路由不得她，可叹可悲。管家的事情上，第一件事儿就露了怯，从此也不肯多言，任由探春丫头和薛大姑娘商量着掌管，自己做起了交响乐团里的三角铁，偶尔出声，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一声叮咚罢了，那薛大姑娘本来还想当绿叶，结果都没绿过李纨，生生被抢去了低调的风头。但她深知大观园的姑娘们，是贾府里最宝贵的资源，而她的本职工作和核心竞争力之一，就是这群姑娘的平安喜乐。把这件事做好了，她的地位就无人可撼动。因此虽不喜诗词，她仍然是起诗社最积极的响应人和筹划者，通过这种方式和姑娘们打成一片，姑娘们对她“不擅做诗但擅评”的公平态度也都认可。而“挟天子以令诸侯”，能够煽动并绑架群众，带着姑娘们来找我们二奶奶要起社的启动资金，虽被二奶奶戳穿她守财的小心思，却依然奈何她不得，只得自嘲不能成为大观园的反叛，而乖乖放下五十两银子做东道。
　　二奶奶和大嫂子李纨，同等的社会地位，又是一对爱财的妇女，只不过一个在摆弄权力的同时享受下切实的实惠，一个靠着自身的核心竞争力偷偷吸金；李纨不是经管人才，二奶奶也不是绣花的良人，因此两人才能够神奇般得和平共处，实在也算是各种条件都满足下的一种奇观。而我们这精明的大嫂子李纨，一张寡妇牌打得风生水起，即使在诗社的运作上拿到了资金支持，起社时仍开口向姑娘们要份子钱。二奶奶前面说让大嫂子每年拿出个二三百两来陪姑娘们玩玩，那是顽话，看官不可当真。那宝二爷过生日办夜宴，丫头们凑了三两二钱银子，柳嫂子都能预备出四十碟果子来。姑娘们办诗社，虽说更是金贵点，大嫂子李纨自己的话“总包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前面二奶奶放了五十两银子，竟是不够这几社吃喝的，还要姑娘们再凑份子。
　　所谓无利不起早，办个东道，一能收买人心，凑了趣，不至于被边缘化，姑娘们开心，老祖宗自然也念她的好；二来像二奶奶说的，一文钱不出，拿着官中的钱做好人，在大观园那叫起诗社，放到现代那就叫公款吃喝啊，连场地租赁费都不用付，就在自己的稻香村开社，一切成本都可以掌控，断没有自己赔进去一分钱的道理，精打细算到了骨子里。你再看那实心眼傻子史湘云，嚷嚷着自己做东道，那是真金白银往外掏啊，把所有口袋翻出来连个钱响都没有啊，掏不出来还是薛大姑娘接济大螃蟹才渡过难关啊，此等傻气又率真，由不得人不疼不帮。
　　虽说平儿已经尽量以旁观者的角度来评价这位大嫂子李纨，但说到底，她的这些家底，毕竟还是受贾家所赐，基本的感恩心态还是应该有的。企业与员工共成长，员工贡献能力，享受股票期权，企业感谢员工劳动，员工也感谢企业的平台，这共赢的结局，不需要去拿杆秤去衡量付出与回报，实际上也衡量不清楚。但作为回报大大高于付出的大观园稻香村，不是因为这品牌价值多高，不是因为这位掌舵人为贾府的繁荣昌盛带来了多大的贡献，而只是因为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所以心安理得享受着道德红利。本也是无可厚非的，毕竟丧偶之痛不是人人获利的必要途径，而势单力薄带来的不安，让人本能性得去抓救命稻草，这救命稻草在这个个例中，就是真金白银，更何况也不是为了自己，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一根独苗贾兰。
　　贾府衰败之际，这位大嫂子因为其不管家的寡妇这样弱势群体边缘地位而躲过了抄家，得以幸存，只坚守着贾兰，却对我们落难的巧姐见死不救。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但也须要阴骘积儿孙。贾兰是她一生的希望和依靠，却也好似人性毒瘤上开出的兰花，绚烂却阴暗。
　　并不是要董存瑞炸碉堡一般牺牲掉自己性命，却是现实至如此让人寒心的地步，大概枭雄皆如此吧，平儿扶着刘姥姥雇来的那顶小车带着巧姐悄悄离去的时候，忍不住向园子里那“依依墟里烟”的稻香村望去。暮霭里一片沉静，宝玉生日夜宴上占花名儿的笑语欢声还历历在目，大嫂子李纨掣出一支老梅竹签，上曰“竹篱茅舍自甘心”，大嫂子笑说：“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与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