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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没得选择 在我们封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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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封建社会,命是一出生就注定了的。虽说生在那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不经战争,无饥馑之虞,却是意难平。因为自我懂事起,便在金陵王家开始家仆的生活,没有人能说清楚我的来历,只知道大略是个家生奴才在外面抱养来的,父母姓氏一概不知。从几岁开始就跟着大小姐王熙凤伺候,她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平儿。主子赐名,那是恩典,我自来接受的教育中,对于这样的恩典,是要磕头的。
社会是个大熔炉,在我们封建社会,等级分明,没有乌鸦变凤凰的可能,即使被大户人家看上了,嫁进去,说不得,最多也不过是个妾,在正妻的面前,还是奴才,只当是生养的机器罢了。看官倒别笑,你们的社会,虽然唱着翻身农奴把歌唱,实际的阶级壁垒,跟关税一样存在,只是你还没有升到那个层次,碰到那个永远也逾越不了的房顶。所以奴场如职场,职场如奴场,你若跟我一样心态摆平了,那咱们才有的聊。
后来说起来,荣国府的大嫂子李纨看我这模样,时不时地人前人后夸我是小姐模样,命却平常,只落在屋里使唤的地位。我倒没什么感觉,自小跟王家大小姐一起长起来,虽说杀伐决断,一万个心眼子,男人也不及她,嫁了贾琏,借调到荣国府做管家奶奶,更是雷厉风行,裙衩一二可齐家,生生把万人都算计了去。
话说回来我还是幸运的,幸运在跟对了主子王熙凤,虽然也不是我的选择。王熙凤从大户人家一个千金小姐,成功嫁入另外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富大贵之家,嫁妆堆成了金山银山,本就底气不弱,又有自己的亲姑姑王夫人在荣国府稳坐正房太太之位,儿女双全,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第一次去给王夫人磕头,看着王夫人是上了年纪的人,吃斋念佛,慈眉善目,却是最有心机的。王夫人不说,可力荐自己内侄女登上贾赦之子贾琏正妻之位,又借调到荣国府来掌管贾政家管家奶奶之实权,分明是给自己按上了左膀右臂,在偌大的荣国府里,王家女人的话语权更加显现。
这个位置,我们二奶奶也没得选。领导从一个高贵但无实权的工作岗位,调动到了另外一个同样高贵但大权在握的工作岗位,我什么都不做,地位就跟着平步青云。所以跟对了人,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这官官相护,外人看得见的,是贾府东床快婿举荐的贾雨村,当了个村官,乱判了王夫人亲妹子薛姨妈的儿子薛蟠打死人的葫芦案;这外人看不见的,是我们深宅大院里面,上到太太们、奶奶们,还有至高无上的老祖宗,下到我们各路丫鬟、管家奶奶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
虽然没过明路,但我这通房大丫头的身份,已经在贾府里是心照不宣的了。话说回来,人人道我赤胆忠心,无非分之想,所以自从二奶奶嫁过来之后,身边服侍的几个人明里暗里被挤兑,死的死,走的走,只有我相安无事,为二奶奶所容。
想想就好笑,既然二奶奶带着我们一起嫁了过来,我们也只是嫁妆一般的存在,自家爷们来请安的时候,连刘姥姥这乡村野妇都要羞得直躲,我们这花季年龄的大姑娘,却直不楞登站在主子身边,捧着小茶盅伺候着,男人要看便看。无关我是否有非分之想,个人有个人命,我看得清楚,即使轻贱如草芥,我们身上也贴上了“凤姐”的标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本来初入职场,看不清楚方向,应该是左右逢源最好,不宜先抓个领导表忠心,被人直接当炮灰用掉了也说不定。但是我是一出生就被贴了标签的人,尽力辅佐,才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家好才是真的好。这么简单的道理,那几个服侍的人,却不懂。做领导的苦衷,不是天天近身伺候就能体会的了的,有些压力,有些无奈,不在其位,永远也无法切身感受。
我感受不了,选择理解,不存非分之想,是个人力量有限,不切实际的幻想,心气越高,跌的越惨。况且还是那句话,身上已经被贴了标签,只有立场坚定的人,才走的长远,套用豫剧的一段话说:“恁要不相信哪,请往这身上看,咱们的鞋和袜,还有衣和衫,这千针万线都是他们连哪”。二奶奶是我的衣食父母,我们是依山带水的关系,没得选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
二奶奶管家,府里上下多少双眼睛看着,这些人素日里就眼里没人,心术厉害,这隔岸观火、挑拨离间的本事是个顶个的。这时二奶奶刚管家不久,虽是事事妥帖,无奈年轻,又没经手过婚丧葬假的大事,管家媳妇们未免含了轻视之心,吩咐下来的事儿,竟也敢掂量着办。
这日,二奶奶本是派了四个媳妇去给临安伯老太太送礼,王保善家的听说,仗着是邢夫人陪房的身份,要塞了自己女儿去历练历练,来找来旺媳妇说情。来旺媳妇深知这王保善家的蝎蝎螫螫,最没成算,女儿又年轻,出门送礼,代表的是贾府的体面,四个媳妇都是极妥帖又会言语的,出门已经是另换了衣服,梳妆打扮一番,见了二奶奶了,才能出门。来旺媳妇便不欲接这烫手山芋,自然,自己不接,更不能让领导自己接了去,便欲寻个借口,说:“二奶奶睡了,此等小事倒不必当作什么事儿似的再回二奶奶。出门的事儿多,来日记得有机会再安排吧。”
王保善家扫了兴,却也没什么话,这时二奶奶陪嫁之一的一个丫头,名唤杏儿的,笑着走了过来。这杏儿天天打扮的妖艳,在二爷贾琏面前转悠,虽是没名分,却是一两次得手过的。二奶奶不肯为她伤了年轻夫妻情面,背后跟我说起来,已经是咬牙切齿,就要寻个事打发了出去。领导信任,把这等心事宣之于口,我们做小兵的,却不能兴奋地两腿一盘就要上炕跟领导平起平坐聊天。要知分寸,懂进退,因此我听了只是听了,不肯在杏儿面前漏一点口风,物伤其类,更不肯落井下石,倒是处处提点她,要谨言慎行,她只是不觉。
杏儿听了王保善家的话,想着王保善家的是邢夫人陪房,这二奶奶虽在王夫人这儿当差,邢夫人却是名正言顺的婆婆,这里折了王保善家的面子,就是折了婆婆的面子。听来旺媳妇一说,觉得正是自己抓乖卖巧的时候来了,也是想借机亲近下管家媳妇们,因此想也没想就做了主意,笑道:“什么大的事儿,也要惊动二奶奶。二奶奶平日里也看着你家闺女不差,现在听说许了那府里置办的张新,自然是更好的了。就派了她去跟着,见见世面,也不是什么大事。”来旺媳妇听了,一声不言语。王保善家的得了圣旨一般,欢天喜地地走了。
我在门外听着,心想这王保善家的果真同传言一样,若是真有点成算的,就知道杏儿越权,生生给来旺媳妇没脸;况且来旺媳妇有言在先,又是好意,王保善家的弃来旺媳妇而听杏儿的,当面驳了来旺媳妇面子,瞬间就结了个梁子。两个没成算的人凑一起,倒叫来旺媳妇为难了。好在来旺媳妇本不是这事儿首尾,闹出了事儿也跟自己无甚关系,平日里是专门帮二奶奶在外面悄悄放高利贷收发利银的,也是心腹,跟一般管家媳妇的心思不差什么,只是撇嘴一笑,也丢下不问了。
好死不死的,晚上回来回话,偏是王家媳妇跟着出门,见四个媳妇年长,要卖弄自己手脚伶俐,吆喝小幺搬东西,小幺倒好,她却失手打了个青花瓷玉瓶。众人惊出了一身冷汗,忙差人回来,从库房现调了上好的赶着送了过去,才没误了时辰。
二奶奶外面回来知道了,也不换家常的衣服,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我便知这事不能轻易了了。毕竟是书宦大家调教出来的千金小姐,心事不语人知,一双丹凤三角眼只是一抬,我便知她动了气,打暗号给小丫头们仔细着熏香茶水,少不得打气十二分精神,免得被寻出事来,人人都要倒霉。
杏儿来了,看脸色不善,忙跪了。二奶奶喊丫鬟来捶着腿,自己歪在炕上,半饷才道:“我竟不知道,荣国府里,竟是你做了我的主了。”
杏儿忙哭:“但求二奶奶开恩。”
领导怎会同无用之人多费口舌,肯跟我多说两句话,哪怕是多次咬牙切齿骂我“说话跟蚊子似的,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咬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就是美人了?”,我也非常感激,跟那些管家媳妇们说话,若是弱一点,被她们抓住,背后不知要拿出来嘲笑多少遍。我晓得在领导眼里,必是重视我,觉得还有用,肯培养,才说这些话,不然贾府一天大事小事上百件,来回话的人络绎不绝,领导哪里有功夫跟不相干的人身上费工夫。
领导在委于重任之前,必是先打压一番,一是提醒不要浮躁,二是提前模拟高压空间看下属反应,若是下属突然间觉得领导左右刁难,不明就里,只有委屈抱怨的话,那这个测试算是通不过了,高升的机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埋没了。
不待杏儿说完,二奶奶便把林之孝家的喊了进来,说道:“杏儿为人不尊重,不能在我房里待了,立时撵了出去,外面寻个小厮配了,不必再来回。”
林之孝家的乖觉,知道这毕竟是琏二爷的心头肉,趁着二爷不在,凤姐要赶人,回来琏二爷有气没出发,知道是她办的事,怕是会连累到自己家那口子。少不得拼着得罪凤姐,也要装个好人,给自己留条路,于是满面堆笑道:“今儿夜深了,待把她压在马厩一晚,明儿再发落可使得?不然惊动了太太,二爷回来也不好说。”
二奶奶粉面含春威不露,似笑非笑道:“撵个丫头就合家惊动了,那来日若是林姐姐犯了事儿,是不是得老太太主持,三堂会审才能断案啊?”一句话说的个林之孝家的不住抹汗。
我在一边暗暗好笑,杏儿是心头恨,那也是闺房内的家事,无外是争风吃醋,以绝后患。二奶奶瞧着二爷的意思办事,那是夫妇相处之道,给足夫君面子。你下属敢瞧着二爷的意思办事,就是没认清楚这四面墙之内,谁是真正的决策者。这林之孝家的,在贾府是老一辈的管家媳妇,最是有体面的,之前二奶奶每每要施威,跟管家媳妇们博弈,好叫她们忌惮,没想到今日一箭双雕。林之孝家的都吃了亏,传出去,众媳妇也不敢再存了妄想,倒要对这粉面含春威不露再多个几分忌惮。
收拾了杏儿,琏二爷回来也无话,毕竟是新婚夫妻莺莺燕燕的如胶似漆时候,大家的公子哥,馋嘴猫似的图个新鲜,也就丢到脑后了。二奶奶试出这底线,便不再顾虑,剩下的几个不是姿色平平,便是木讷,领导身边,宁可留聪明人,也不能为了安心留着蠢人,俗话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一来二往,二奶奶身边便只剩了我一个,我成了她唯一的也是最得力的臂膀。看官觉得,没有竞争者了,我该是春风得意的好时候了吧?那你错了,归根结底,身份还摆在那里,上下有别,别人比我先淘汰,未必是我不蠢不笨,而只是别人更蠢更笨而已。以史为镜,才能随时自省。
有这样的领导珠玉在前,感谢上苍,给了我这样的学习机会。木得选择,我会让它成为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