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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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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病了,虽然我大多数时间都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当我独自一个人坐在苍白的病房里,我还是禁不住地有些惶恐。我无法想象日后的某一天我会逐渐地失去对于身体的掌控,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地僵硬起来,最后的时日中我会渐渐地停止呼吸,然后永远地长眠。
不久后,我就开始了漫长地治疗。我的活动范围很小,只有病房的床,正对着床的窗户,和一些好心人捐赠的书。这样的日子显得空虚而寂寞。有些时候太疼了,我就会躺下来,安静地注视着窗外的世界,描绘着那多姿多彩的窗外,数着自己时日无多的生命,我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苍白无力。
后来这个病房里来了一个小胖子,他特别的乐观,也特别爱笑,天天在打针的时候向护士姐姐耍宝。他在病房的床上度过了九岁生日,他闭着眼虔诚地向窗外的星星许愿,然后他承诺道,等我们病都好了就一起去吃冰。他的出现,仿佛在我黯淡无光的生命中添上了一抹鲜艳的色彩,在某个微小的时刻,我想或许这样的日子也还不错,至少还不是孜然一身。可惜,我没能等到他实现他的承诺。或许我这样的人一生中就不配拥有色彩,所以死神在他的眼底留下了一笔浓重的墨色。我看着他在机器的嘀嗒声中失去呼吸,我慌张地按下急救铃,然后茫然失措地站在病房的门口,我穿着病号服,手背上滴着血珠,就这样看着那些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们鱼贯而入,实施着抢救。然后他们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医生们将他蒙上白布,推出了病房,上次来给他庆生的中年女人哭着跟在后面,然后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个病房里又剩下了我一个人,我独自躺在一片黑暗与寂静中,耳畔边再也没有另一个人均匀的呼吸声。那一刻我才感到有些患得患失,我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医院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是一个灰白的、充满了死气的囚笼。
就这样,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拜神求佛地从死神手里捡回一点时间。我本以为我一辈子就会这样过了,然而这个世界没有就这样放过我。在我临近十一岁的那一天,医生告诉我,我还剩下一年或者更短的日子。死亡是什么感觉?是解脱还是更疼的折磨?我无从得知,我只是不知道,一年,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我能干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否曾有感受过,那种知道自己的死亡不可避免,无法更改,更是对此无能为力的惶恐。但是令我自己都感到奇怪的是,没过多久我就有些习惯了,习惯了死亡的脚步声,习惯了独自一人的夜晚,也习惯去接受明天便是自己的最后一天。只不过在很多天的的某一个瞬间我总是突然间就萌生了死去的想法。我经常独自站在窗前默默地沉思,直到有一天,我推开了它,将头探了出去。寒风刺骨,猛然惊醒了我的大脑,我慌张地关好了窗,将自己锁进了病房隔间的洗手间里。我抬起头安静地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那里面倒影着一个瘦骨嶙峋的怪物,一个面色苍白,一丝血色也见不着的怪物。我猛地低下头将脸埋在双臂中,然后顺着门滑到地上,最后我洗了一把脸,努力对着镜子笑了一会儿,推开门后,仿佛无事发生。
在知道了自己的死亡无可避免后,我便央求着护士姐姐让我下楼去溜达。她或许是寻思着我时日无多,便应了。三年零二十三天,这是我第一次走出病房。那天是二月的尾巴,有点下雪,没有了浓重的消毒水的气味,我只觉得住院楼外的空气无比清新。我在大楼的门口怔愣了一会儿,我曾经从未如此深刻的感受过城市的喧嚣,所以也从未觉得医院的病房单调如一,但是这一刻,我看着初露嫩芽的绿叶,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看着这个充满了色彩的世界,我唯一能做的竟只是呆呆地坐在花园的长板凳上接住了一粒雪,只觉得这一刻的世界可能就是天堂了吧。
然后我遇见了你,我心目中的神明,一盏在黑暗中指示方向的明灯,那个时候你是那样的耀眼夺目,我想或许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吧。你看着我孤身一人,衣着单薄地坐在长凳上,以为我走丢了,还温柔半跪下来,轻声的问我的名字。我们交谈了片刻,在你即将离去时,我不舍地拉住了你,你轻笑着拍了拍我的手告诉我你会来医院看我的。我看着你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得身侧一切都仿若春暖花开。我回到病房中抽出那份薄薄的却决定了我一生的诊断书,我用力的攥着这张纸,最后无力的将它埋进了抽屉的最底部。
也是在那天下午,我认识了燕子、伊戈尔和飞飞。他们和我一样命不久矣。听着他们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我心中的一个计划逐渐成型。你在那次相遇后果真时常来医院看我,美名其曰是陪小孩子玩。后来某一次,你离去时承诺我,很快你就来医院把我接出去,并且收养我。但是我依旧没能等到我人生中的第二个承诺,因为我知道,如果错失了这次离开医院的机会,燕子、飞飞和伊戈尔将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他们剩余的人生。
于是四月第一天的早晨,我在大部分人都还未醒来的时候,悄悄溜出了病房,一同带走了飞飞,燕子和伊戈尔。 “然后呢?”你是这样问我的。然后啊,在我们即将露宿街头的时候,我们遇见了一个身患重病却愿意资助我们冒险的朋友。我们组建了一个冒险队,叫羽之冒险队。我想,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都轻如羽毛,我们每一个人的灵魂却又重于山川。
医生断定我只能活一年,但是我多活了三年,在这三年时间里,我带着他们踏足了一片又一片神秘的净土,看着他们一个个在他们希望的地方闭上了眼。直到最后我抱着飞飞,去南极看了极光,他笑着告诉我,这一辈子他没有白活,然后在我怀里闭上了眼。那一刻苍天大地白雪苍苍,唯有我一人来品尝那剩余的孤独与寂寞,那天夜里的黑暗就像罂粟花一般侵蚀着我的内心。我好像回到了八岁那一年,对于小胖子的离开无能为力。而现在我对于飞飞、伊戈尔和燕子的离开依旧无能为力,病痛不断地夺走我身边的所爱之人,然而我束手无策。这个世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孑然一身地流浪。
后来,我遇见了一支和他们很像的冒险队,充满了活力,仅缺的是一点引导,于是我去申请了引导者的徽章,想在这剩下的时间里做点有意义的事儿。
然而在我这不多的生命时日里,或许是命运,或许玩笑,让我又一次遇见了你,支撑着我生命的信仰。你依旧是那样的耀眼而夺目,依旧是那样的优雅而温柔。在那艘船上,你撑着伞听闻身后的脚步。当你回过头来看向我的时候,那一瞬间我竟哑然失声,只是诺诺地呢喃了几句毫无关联的词字。墨多多丝毫没有理会我的尴尬,反而是惊讶地问了一句我们是否认识。你笑了笑移开了视线,耐心地回答着墨多多那永无止境的问题。但是我没有哪一刻如此地感谢他的好奇心,至少是能拖一时是一时。然而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在安顿好他们后来到了我的房间。你没有询问,也没有指责,只是静静地用那双蓝到不可思议的双眼看着我。最后我败下阵来,低下头轻声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亚瑟。”你又一次柔和地笑了起来。我们开始聊天,逐渐地了解对方这些年的变化。就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分别过那四年。
后来的日子是我这一辈子最为美好的时日了吧。你天天端着茶杯来我房间里翻着一本《世界简史》,有些时候还端着糕点和夜宵来我房间唠嗑。或许平平淡淡细水长流的日子也莫过于此。我曾也想过,如果我的生命还长,或许我们会这样顺其自然地过下去,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会结婚,然后收养一两个孩子,就这样一辈子。可惜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在海龟岛上,我遇到了一个故人,我们冒险队曾经的赞助商。他本来因为肺炎已经故去三年多了,但是他想要永生,利用世界树活成了不人不鬼的模样。我想我定不会因为寿命而活成一个令自己都看不起的样子。我感觉的到我的身体在渐渐虚弱,行动都已经开始变得缓慢了。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于是在冒险队遇到危险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跳入了温泉中,用一个人的命换五个人的是一笔划算的交易不是吗?然而,我没能想到的是落入水中的那一刻我满心想的都是你,想你的眼睛,想你会不会伤心,然后窒息的感觉缓缓地围绕着我的身躯。我看着山洞逐渐地坍塌,大块大块的石头落入了温泉里。最后一刻,我满心满意的都是想要见你最后一面。我逐渐地停止了思考,我想,反正都要死,长痛不如短痛,趁我们沦陷的都还不深。亚瑟,不要为我的死而感到伤心,至少我觉得我没有白活这一辈子。
“谢谢你,我爱你。”
唐晓翼虚弱地咳嗽着,用一只手掩住了嘴边的嫣红。
他转了笔锋,踌躇了半晌,落下了一句:“开个玩笑,你被我骗到了吗?愚人节快乐,亲爱的亚瑟。”然后他将手擦干净,小心翼翼地将纸叠成了一只小船,放进水里,看着它越飘越远。耳畔仿佛回荡着亚瑟无奈的轻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