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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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有一种妖怪叫做姑获鸟，喜抱走人类的孩子。姑获鸟有时会变作夏获鸟，而夏获鸟收养人类的孩子。”
“朔，我回来了。”清晨的露水还未蒸干，姑获鸟已经提着猎物回到了家中。
朔早已梳洗好，此时正蹲在院子里给鸟儿喂食。看到姑获鸟回来，她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了大大的笑容，“母亲！欢迎回来！”
姑获鸟看到朔神色间藏不住的雀跃，也笑了起来，“你还真是迫不及待啊，朔。”
“毕竟我已经等这一天很久了。母亲大人，你可不能食言啊。”朔将指间的谷粒清理干净，走到姑获鸟身边给了她一个拥抱。
“我什么时候对朔食言过呢？我把东西放了就来。”姑获鸟先弯下腰单手抱了抱朔，再进屋把手里的东西放好。
将早已准备好的武器和护具背在身上，姑获鸟走向等在门边一脸期待的朔。
“我们走吧。”姑获鸟走过朔的身边，自然地将手伸向朔。
“好的，母亲！”一大一小的手牵在一起，沐浴着晨光离开了山村。
姑获鸟看向走在自己身边的朔，这是她几年前在山里捡到的，她的孩子。
在那个大雨倾盆的夏夜，还是婴儿的朔向她伸出了手。
一个还没有自己的意志，却愿意亲近她的孩子。
这一定是上天赐给她的孩子。
姑获鸟这样坚信着，并将这女孩带在了身边。
她因为过去的遭遇对朔隐瞒了许多。不敢告诉朔她的身份、不敢告诉朔她频繁外出的理由、不敢告诉朔她怎样习得那样利落的身手……但这些都没有动摇朔，朔是所有姑获鸟养育的孩子里，最亲近她的一个。
因为朔没有保留地爱着她，也坚信她没有保留地爱着自己。所以就算她有时做的事情朔不能理解，也完全不会动摇朔的意志。
这样的孩子，要姑获鸟怎么能不喜欢呢？
姑获鸟是热爱孩子的妖怪。她爱着孩子们，也乐于照顾他们。
在过去的日子里，她也曾将许多孩子带在身边抚养。最早的时候，她没有隐藏过自己身份；后来，只要孩子不问她就不再告诉他们。现在，她已经学会了隐瞒自己身为妖怪的事实。
姑获鸟不会责怪那些畏惧她的孩子，不代表她不会因此而难过。
同理，有孩子愿意这样坚定地相信她，也会让她的心感到温暖。
但越是爱她，越怕伤害她。所以朔越是表现出对她的依赖，她就越要对朔隐瞒自己的身份。
“母亲？”姑获鸟的视线实在停留在朔的身上太久，让她忍不住发出了疑问。
“咳。”姑获鸟回过神来，感到些许的不自在，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动作，朔都记住了吧？”
“当然啦！”朔自信地回答，“母亲教过我的东西我都好好记着呢。”
“是吗？”姑获鸟故意用怀疑的语气问。事实上朔总是牢记她说过的话并深信不疑，这一点她还是有自信的。
“是……吧。”朔却犹豫了，“我还是不能理解，母亲说的‘喜欢的东西应该独自珍藏’。我喜欢什么，都想要和母亲分享啊？”
“……那是因为朔还小啊。”姑获鸟楞了一下，柔声向朔解释，“等朔长大了，就会有自己珍视的东西了。那样的喜欢，是一种想要把它放在心里，小心保存的心情。等朔真的有了那样喜爱的存在，一定要好好藏在心里，谁也不要告诉，才能保护好它。”
“唔……”朔皱紧眉头，苦恼地思考着，“我还是不能明白，不过我会记住的。”
姑获鸟伸出空着的手轻轻抚摸朔的头发，“记住就够了，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现在不要考虑这些啦，朔第一次狩猎动物，有信心吗？”
“我可是母亲您的孩子，您不相信自己传授的技巧吗？”
“我相信的可不是生硬的技巧，而是我聪明的女儿朔。”
姑获鸟依然牵着朔的手，带着她走进山林里，一如过去的每一次出行。
抚养朔对姑获鸟来说，是一种非常新奇的体验。
姑获鸟因为身为妖怪的原因，没有办法带着孩子在城里居住。但是作为几乎称得上溺爱孩子的妖怪，她又总会给孩子远超普通村民的生活环境。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那些孩子往往没有足够养活自己的技能，心还变得高傲了起来。
一旦离开了她，都很难再活的舒坦。
朔与他们不同。朔会跟着她学习狩猎，朔从来不会因为姑获鸟不带她进城而抱怨。
她和朔在一起的时候，可以全心全意地做一个母亲。一个只用操心眼前事的，平凡的人类母亲。和朔相依为命的日子，平淡而温馨。
但是，相比妖怪，人类的寿命实在太过短暂。
她觉得自己捡到朔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朔却已经到了足以谈婚论嫁的年纪。
掌握有一手不输于姑获鸟的狩猎技巧的朔，外表上也长成了一个美貌的少女。
姑获鸟无法了解人类判断人美丑的标准，但是整个村的适龄小伙都来向她求娶自己的姑娘足以证明朔的魅力。
就在姑获鸟为嫁女儿这个难题而苦恼的时候，在朔十二岁这年，又有新的流亡者来到了山村。
那是曾经居住的山村被妖怪袭击，被迫远走他乡的一家人。
与他们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小沙弥。与师父走散的小沙弥受到了这家人的帮助，为了报恩，小沙弥护送他们来到了这座山村。
按照他们的说法，自从带上了小沙弥，他们就再也没遇到过麻烦，不管是妖怪还是危险的野兽。
在这个时代，有“能力”的人很少，大多还聚集在大城市和他们的修行场所，很少有在这些山村之类的地方出没的。
尽管在村里受到了最好的接待，村民们再三挽留，小沙弥也只在村里住了两三天，就自称感觉到师父的指引离开了。
这些，都只是朔在村里听人说的。她并没有见过小沙弥，因为早在这一家人来之前她就跟随姑获鸟外出狩猎了。
等到她们回到村里，小沙弥早已经离开。
不过那也不要紧吧？朔漫不经心地想着。小沙弥是怎样的人，有怎样的力量都与她无关。
只要母亲还在身边，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
只要和母亲在一起就足够了。
姑获鸟早已有计划，等她将朔嫁人了，她就会离开朔的身边。从此以后，她都不会再出现在朔的生命中。
她喜欢孩子，也愿意抚养他们。但他们长大了，就该靠自己生活才是。
虽然，如果是朔的话，她愿意养朔一辈子。
不过正因为她这样强烈的爱着朔，她才希望朔能有圆满的一生。
但是，那应该是在她看着朔漂漂亮亮地嫁出去以后的事情，不该是现在。
朔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一脸不耐，“母亲，我已经做了决定，您为什么不同意呢？”
“那个孩子才来村里多久？这样的爱怎么能够相信呢？”姑获鸟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深感爱情是这世上最难以理解的感情。“一个刚刚见面就向你求爱的人，你难道不怀疑他的动机吗？”
“从见到他开始，我就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吸引，他也是一样。”朔直视姑获鸟，“我都不曾害怕，母亲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你又怎么知道那种吸引从何而来呢？”姑获鸟也渐渐有了火气，“这个世界上有着能蛊惑人心的药物和咒术，也有能魅惑人类的妖怪。你又怎么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说不定那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妖怪！骗的就是像你这样随随便便就愿意为爱情牺牲一切的姑娘！”
朔看着姑获鸟一时竟回不上嘴。她从来没有见过姑获鸟生气的样子，从小到大，姑获鸟从来没有对她发过火。
她的心里有些委屈，却也感到了一丝丝喜悦。对，就该是这样的。
“我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朔尽力让平复自己的心情，“母亲不是说过的吗？真正想要珍视的东西，要深藏在心里，只有自己知道。只有那样，你才能保护好它。”
不等姑获鸟开口，朔扯了扯嘴角，露出讥讽的表情，“母亲最近一直偷偷收拾东西，是打算离开了吧。虽然不知道您的理由，不过很明显，您只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既然您都要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反对我的决定呢？失去了您，我自然要找另一个人组建家庭，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吧。我不会过问您想要离开的原因，也请您不要干涉我的决定。”朔对着姑获鸟深深拜了下去。
“您的帮助，不胜感激。”朔起身离开，不再回头。
就在姑获鸟离开山村不久，小沙弥就带着他的师父一起来到了山村。
“我之前到这里来的时候，感觉到了淡淡的妖气。但是村里没有事情发生，我也自认解决不了那个妖怪，便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回去告诉了师父。这次我们来，就是为了捉到那个妖怪。”小沙弥如此向村民解释。高僧没有说话，但点头承认了他的判断。
村民们虽然都很相信小沙弥有着超凡的本事，也相信他的师父不会是欺世盗名之徒，还是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这山村几十年来一直很和平，从来没有被妖怪袭击过。而且按照小沙弥的说法，那妖怪应该潜伏已久。那它又图个什么呢？
在村民们的理解里，妖怪就是人类的敌人，它们的目标就是杀死人类、吃掉人类。像这样的潜伏，根本没有意义。
“难道……我们村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宝贝吗？”他们冥思苦想，也只想到了这一个理由。
高僧没有理会村民们的议论，他在村里走了一圈，感受着那常人无法察觉的妖气。
最终，高僧停在了朔的面前，面露慈悲之色。“这位女施主，请问你家曾有过什么异常吗？”
面对这个问题，朔一脸吃惊，手不由地抓紧了自己的袖口，“妖怪……是在我家吗？”
见到高僧点头，朔想了想，艰难的开口，“我们家总有许多鸟儿停留……算吗？”
“你的母亲，已经不在这儿了吗？”
“上次您的徒弟来过后不久，她就不见了。”朔听到这问题沉默不语，但村长回答了他的问题。
“原来如此。”高僧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我已明白那妖怪的真身了。那是名为姑获鸟的妖怪。传说姑获鸟有时会变作夏获鸟，抚养人类的孩子。”
“姑获鸟虽然为妖，但并不是嗜杀的妖怪。只要你们之中没有抛弃孩子之人，姑获鸟不会对人类动手。”高僧看到村民们露出恐惧的神情，宽慰村民道。
“姑获鸟并非邪恶的妖怪，也已经离开了这里，我等等会净化她残留的妖气，这件事就解决了。不过，”高僧转头看向站在朔身边的少年，“你是与我佛有缘之人，是否考虑就此皈依佛门呢？”
尽管遭到了拒绝，高僧也并不生气。他来本是为了给自己的徒儿了结尘缘，遇到这样有资质的孩子是意外之喜。不过正是这少年一家救助了他的徒弟，这其中也自有一份机缘。
而且天生带有灵力的人可不多见。不过，在这里倒也不止他一个有这样的天赋。
他能看出，这孩子尘缘未了，还不到出世的时间。
不过，那时间也近了。
说起来，在这样的地方，遇到几个有天生有灵力的孩子，灵力属性还相近，真的很少见啊。
“师父，这样没问题吗？”小沙弥跟着高僧离开了村庄，但他忍不住回头看那遥远的黑点，“那个妖怪回去怎么办？”
“姑获鸟不是会随便伤害人类的妖怪。”高僧微笑，“更何况，她的离开也不是意外。想必短期内她不会回来。”
“为什么？”小沙弥歪着头，一脸不解。
“你忘了离开前师兄说过什么吗？”高僧表情肃穆，“有人绕过他窥探了群星的轨迹。我们这次来虽然有意外的收获，却不能达成原有的目的。”
“师傅你的意思是……那个少女！？”小沙弥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她才那么年轻。”
“聚沙成塔。更何况她已悄悄储存灵力十余年。”高僧目露慈悲之色，“她已别无所求。我们找到下一个村庄就停下，约莫二十天后回去接你的师弟。”
“师弟？”小沙弥更加迷茫，“我哪来的师弟？”
“那个少年与我佛有缘。马上就到他出世之机了。”高僧叹息，“顺便把那些人超度了吧。”
“超度！？师父你刚刚说那个妖怪不会伤人的！”
“她不杀人，不代表其他妖怪不杀。可惜了，那样好的苗子。如果她能去神宫修行，定会成为百年来最优秀的巫女吧。”
“我们不救人吗？”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今正是他们还清业报之时。到时候我们将他们渡往净土，也是一种解脱。”
高僧双手合十，“就这样做吧，这是一种成全。那位姑娘，只有这样才可能获得解脱。否则，只怕是要更多的骨与恶才能满足她吧。她也已有觉悟。毫无疑问，她是个神道的天才，就算她现在就能施术我也毫不奇怪。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姑获鸟不知道一直对自己百般依赖的朔怎么会突然因为一个人类男人和自己吵架。不过正如朔所说，她总归是要离开的，她便顺着朔的要求离开了山村，她从来不会拒绝朔的要求。
不过一个月过去了，朔应该要嫁人了吧。只是去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她如此想着，返回了山村。
她想过也许还会与朔有争吵，特地为朔准备了各种色彩艳丽的羽毛作为礼物。
她想过朔会坚持自己的选择，她已经准备好了祝福朔。
她只是想，陪自己最爱的孩子度过最后的时光，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
但是，哪里还有“村庄”？她和朔一起生活过的地方已经成了一片废墟，鸟儿们停留在近乎废墟的地方，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高唱哀歌。
为了那个他们曾经保护过，并喜爱过的人类少女。
姑获鸟离开后的第二天，高僧来到了山村。
姑获鸟离开后的第三天，高僧指出了姑获鸟的真身。
姑获鸟离开后的第五天，高僧带着小沙弥离开了村庄。
姑获鸟离开后的第十五天，村民们带着恐惧将朔锁在自家的院子里。
姑获鸟离开后的第二十五天，恐惧的村民们点燃了朔所在的房子。
姑获鸟离开后的第二十八天，一群鸟妖袭击了山村。
姑获鸟离开后的第三十天，她回来了。
“朔，我回来了。”
没有人会再回应她。
“姑获鸟大人？”曾受她命令，保护朔的鸟妖手捧一个斗笠走到了姑获鸟面前，“这是朔大人让我交给您的。”
斗笠是再平常不过的样式，只一点，垂下的纱并非普通的白，而是自上而下由白到灰的样式——一如姑获鸟羽毛的颜色。
“朔大人在院子里被困了十天，这是她当时所做。朔大人嘱咐一定要把它见到您手上。”不过是凡鸟修行而成的鸟妖面露哀色，“她说您戴上它一定会很好看。以后，不用再害怕被人发现了。”
姑获鸟这才注意到斗笠上覆着淡淡的灵力。
“真是把我骗惨了啊，我的孩子。”姑获鸟想笑，却怎么也勾不起嘴角。
最终，她戴上斗笠，踏上了新的旅程。
几十年后，在某个寺庙里，有个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
一个关于姑获鸟和她收养的孩子的故事。
“朔为什么死了？那些妖怪为什么不救她呢？”小和尚很不解。
“因为那是朔自己的选择，朔选择了死亡。他们尊重她的决定。”老和尚眯起眼，隐约间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少女。“她选择了做妖怪姑获鸟的女儿，而不是一个被欺骗的人类。”
最后的那天，身穿鸟羽织就的华服，美得不像是人类的少女。
“她在最后的日子里以妖怪之女自居，为自己的身份而骄傲着。”
即使沐浴在烈焰中，依然笑着的少女。
“她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以妖怪之女的身份死去。”
“唔……”小和尚听了直点头，“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并为此慷慨赴死，这不是很棒吗！这个小姐姐很帅气啊！”
“不过。”小和尚又说，“这个故事里有个很气人的角色啊！那个和朔一见钟情的人呢？他什么都没做吗？”
“他啊，他是个懦弱无能的人。事实上，朔会那样死去，也有他的责任。”老和尚叹了口气，慢慢回忆，“正因为他那么快地爱上了朔，所以他的父母才在村里造谣说朔是个妖女，她的能力就是吸引别人。不然的话，村里人也不会在过了段时间后才把朔关起来。因为一开始，他们都相信朔是无辜的。”
“哦对，这个一见钟情也很奇怪啊。被互相吸引什么的。”
“与其说是一见钟情，不如说是那个少年的一厢情愿吧。因为那个人曾经有一个双胞胎妹妹。但是因为他家里养不起，就被抛弃了。在一个大雨倾盆的夏夜。”
“？？？”小和尚一脸迷茫，“这有什么联系吗？”
“那已经不重要了。”老和尚见他没有明白，也不再解释，“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你该去睡了。”
“好吧，师父。”小和尚瘪瘪嘴，没敢反对老和尚。等走到门边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师父，最后一个问题！朔，她知道姑获鸟的身份吗？”
“我不知道。”老和尚摇摇头，“但是朔说过，真正想要珍视的东西，要深藏在心里，只有自己知道。只有那样，你才能保护好它。”
“传说，有一种妖怪叫做姑获鸟，喜抱走人类的孩子。因姑获鸟常于七八月出没，故而又叫夏获鸟。”
我名为朔，是妖怪——姑获鸟之女。
虽以人类之身存于世界，却也有不符于人类的野心。
我的挚爱乃是妖怪。故我并不奢望于她的生命中永存，但我也不希望我存在的痕迹如其他人类一般短暂。
我希望我在她心中是与众不同的，我亦希望我能长久的存在于她的记忆中，就算不是永恒。
即使这样会给她留下并不美好的记忆，我也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