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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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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郁郁葱葱,数十年的老树浓郁得快要滴墨,枝繁叶茂,林林总总地站在一起,撑起了一地的阴凉。
“轰隆——”
乌云厚重,堆在空中不留罅隙地隔离了日光,惊雷在天地暗沉的气息里炸开,比之先行一步的闪光使少年阴沉的眼珠亮了一下。片息,雷声伴随着倾盆暴雨一起砸到了少年身上。
林子很大,树与树之间有着比邻里间更良好的规划意识——枝叶恰到好处的碰在一起,主干与地底下更深处的根之间也留出了微妙的距离。
很不适合藏人。
当然,却很适合抓人。
“啧……”麻烦了……豆大的雨珠湿润了少年前额的碎发,长安烦躁地看了眼身后紧追不舍的人——林子里黑影穿梭,已经增加到了十几条之多。
看样子追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心下郁结,不禁反思自己到底没事找事去惹那个蛇精做甚?
这下好了,差点赔上了自己的剑外送一条小命!
长安皱起眉头,顺手解决了两个快要碰到他的黑衣人,动作又快了几分:“啧,阴魂不散!”
雨透过林间的罅隙落在泥土中,脚下微微发力,长安不偏不倚地踩在了上面,堪堪刹住了脚步。雨下的太大,一脚下去溅起了半丈水花。水珠乱飞,既有天上落下的也有地上溅起的,无法分辨地交错在一起模糊了人的双眼——眼前迷茫那刻,长安出了剑。
黑影们反应奇快,趁着最前面的影子拔刀与长安迎头撞上的片刻,长安就已经被一群黑衣人团团围住。
“铮——”
刀剑相撞,健硕的成年男人的力量从剑锋上传来,长安心知自己扛不下,剑柄微微一挽借着黑衣人的冲力顺势向一旁侧身,剑锋连带着一起划过刀刃——准确地说应该是巧妙地别开了——原本不可抗的一击重伤只在少年细微的动作中化作流水,随着雨水滴落在地。
一击还未落地,周遭的黑衣人就朝着中间的长安攻来,清一色的刀看不出区别。惊雷炸响,闪电被刀反射,亮得更甚。白光在长安眼里与片段的记忆中某个森冷的夜晚重合,鼻腔中仿佛还充斥着那时的血腥味。
脑中是数年前夜晚的刀光剑影,面前也是十几把刀劈天盖地地袭来。长安手上不曾大意,攥紧剑柄,手腕一转迎了上去。
血沫乱飞,落在地上又很快地被大雨给冲刷干净。一个一个的黑衣人被少年利落地解决干净,瞠目欲裂,刀却无力地脱了手。
“哐啷——”
“哐啷——”
“哐啷——”
……
一,二,三……
少年面无表情,心里的数字随着手上的动作渐渐增大。
数到第十二个,冰凉的液体缓缓划过他的指间,冷雨麻痹了神经,直到最后一个把刀落地铺天盖地的痛觉才向长安袭来:后背被砍出了十几条刀伤,有
重的也有轻的,最深的一道从左肩贯穿到右肩胛骨,伤到了骨头。
敌人太多了,他躲不了。
疼……太疼了……
长安的意识渐渐模糊,雨打进了他的伤口,疼的他开始麻木。
剑扎进泥土,颤抖地支持着主人。人和剑都很累了,他们被追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一刻不停地跑和打。从藏山追到乔邦与圣朝交界处,追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每批人无不是被主人养精蓄锐多年,而长安却是一人而对。
哪怕是修道之人支撑到现在也没了力气。
雨打湿了长安的头发,延绵不断的水珠从发梢上流下,划到睫毛,压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长安努力地让自己保持清醒,去握住自己的剑。
天地间缥缥缈缈,四周的山林都被雨幕笼在其中。他缓缓地回头看向了藏山的方向,却发现太过遥远,已经看不到了。
“啊……出师三天就要没命了吗?”长安自嘲地想。
少年单薄的身子在雨幕里晃了晃,终于支持不住时身后却忽然伸出了只手抱住了他。
一声轻叹入耳,是个很好听的男声:“怎么跑这么快?终于追上了啊。”
长安一惊,转过头去,映入眼的是一双深黑的眼睛,恍然间他竟觉得好熟悉。
那个人轻轻地把长安换了个方向抱着,尽量避开他的伤口,动作让长安觉得很熟悉,和某个人很像。可他实在是没这个精神去想到底像谁了,没觉出这个人的恶意,倒也让他放松了些。
身上的伤被雨水冰的没了痛觉,长安的眼皮沉沉的,几乎是整个人都要压在那个人身上了。“我不会害你的,剩下的人我来应付,歇会儿吧。”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长安看到不远处又落下几个黑衣人,显然是来取他命的。
这人到底是谁啊……
看着黑衣人步步逼近,长安渐渐合上了眼睛。
枫叶镇坐落在圣朝与乔邦的交界处,是两国通商贸易的繁茂之地,当然,也是两国百姓干架的常用场地。不过这任镇子的镇长是个有心思的,想把枫叶镇拔个级,成'枫叶县',于是巧妙地把枫叶镇的一亩三分地划成了两块——大的一边给枫叶镇的本地百姓,小的给乔邦的外来商户建客栈。虽说有点区别对待的嫌疑,倒也确实是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两国居民冲突。
两边住的人有相貌国别之分,但是两边的地理环境可没差,都是郁郁深深的森林,要非说区别,那只能说南边儿——客栈地——邻近乔邦的那一片儿更凶险些,多丛兽。
因此,这一边的边缘林一般没人愿意住。
哦,那也是一般人而已。
谢和作为枫叶镇新晋的鼎鼎大名的二混子可不算一般人,他是孔夫子家训的好传人,将孔夫子家训奉为人生至理——有胆有识——当然,只有这半条。
于是这二般人没管其他人的劝诫在林子边上盖了个三房一厅一院的“大房”——卧房厨房茅房,客厅小院,一个人在这儿住着,闲暇之余还会上山采采蘑菇,下山叨扰叨扰他的一群小弟——他一般并没有什么时候不是闲暇,这也是这二混子为什么刚来两个月就大名鼎鼎的原因——镇上孩子十几岁的爹娘都把他嫌得紧。
然而现在他已经五天没出门了。
因为他好死不死五天前上山摘蘑菇的时候砍了几个人,更好死不死发了善心拖回来一个吊着半口气的——这崽子除了半口气,还吊了他五天不让出门。
他一开门想要出去崽子就开始胡乱喊,什么“师父我想你了”“蛇精滚开”“我的剑凭什么给你”,喊得他踏出去半步都给缩回来了,要不是小崽子烧的稀里糊涂他都要怀疑是故意的了。
谢和听了一下他的胡话,发现除了“想师父”之流,没哪句是向人示弱的,也没哭爹喊娘。
于是二般人得出了几个结论:有人跟这小崽子不对头,想弄死他,且初步判断是个'蛇精'。
不过明着谢和好像真还挺嫌弃这个少年的——因为他对外跟“小弟”是挺抱怨的,但在某些时候他看这个少年的眼神里总有一些化不开的玩意儿。
大胖没读多少书,那种感觉他咋都形容不出来,但就感觉他们老大并不讨厌这个小兄弟。
已经是第六天了,谢和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几天小崽子的伤口化了脓又发了高烧,他都打算直接卷个草席把人埋了这下又给好转了起来,是想试试他的心理防线稳不稳固吗?
拧干帕子,谢和在脸上抹了一把醒神,觑着长安没有醒来的意思,踱步去开了窗。
“啊——”谢和伸了个懒腰,天已经晴了,阳光暖洋洋的,是一个适合出去浪的好天气。
隔着桌子看了一眼小脸苍白的长安,谢和手痒了痒,随即“啪”的打了个响指,晃晃悠悠地走向他。
杂乱的脚步声忽远忽近,黑暗中混沌一片,长安抱着虎头娃娃茫然地站在走廊里。
“这是哪里?”长安迷茫地想。
脚步声到了跟前,一个人焦急地拉起长安的手跑了起来:“快走!他们来了!”
“'他们'是谁?”长安跟着那个人跑,脚步很凌乱,他太小了,跟不上那个人的步子。
长安想问人发生了什么,可是嘴巴就像是被牢牢地粘在了一起根本张不开。
步子越来越快,长安的手被抓的有些吃痛。闷哼一声,长安不受控制地向前摔去——他看到那个人惊恐的双眼,明晃晃的刀在漆黑一片的院子里格外显眼地向他迎来,有人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撕心裂肺地喊:“长安——”
“嘭——”大胖撞开了门,“老大!”
长安猛地坐了起来,胸口“砰砰”地起伏——梦中惊醒,任谁都不能这么快缓过神来。
正想对长安的脸图谋不轨的谢某人:……
谁能告诉他崽子为什么醒了?!
谢和狠狠地剜了一眼门口的胖子,大胖很无辜地摸摸头。
日头的白光射进了房间,刺激得长安眯了眼睛。半晌,神志逐渐回笼,长安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