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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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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
海城广场。
游人如织熙熙攘攘,一溜小吃摊旁挤满了人,鱿鱼在铁板上滋啦啦作响,面筋火腿肠炸出一层脆皮,金黄油亮。
周梦醒和杜仲蹲马路牙子上,一人手里拿一串面筋吃得满嘴流油。
有小姑娘频频打量他们,主要是打量周梦醒,他寸头高个,一件紫色薄夹克更衬得眉眼浓黑,屈腿蹲着吃烤面筋也有范。
杜仲边吃边盯着冰淇淋摊,倒不是馋冰淇淋,他馋人家卖冰淇淋的姑娘。
姑娘涂着鲜红晶亮的口脂,夕阳余晖中冲他嫣然一笑,杜仲整个人跟气球似的要上了天。
他春心荡漾地用手肘捅一捅身边的周梦醒:
“小红笑起来真好看。”
周梦醒没搭理他,拧着浓眉想回家怎么跟他妈交代。
上回月考回家掏出来试卷往刘慧手里一搁,趁刘慧女士还没看清试卷上的数字拔腿就跑。结果被周志伟薅回来收拾蔫了,足足老实了半个月。
这回呢?
英语试卷上鲜红的39往那一摆,他要跑吧,肯定被周志伟拽回来揍。不跑吧,站在原地被刘慧揍。
跑不跑都没好下场,干脆一闭眼一咬呀,擀面杖扫帚拖把和鞋底,招呼完了就过去了。
思虑至此,他咽下最后一口面筋,腾楞一下站起来。手一甩木签准确投入垃圾桶,轻轻踢杜仲屁股:
“走了。”
“别啊,等这波游客散了我陪她一起收摊回家。”
“你他妈走不走?”
“走走走。”
知道这位爷从试卷发下来就变身炸药桶,不能招不能惹,一碰即燃 ,杜仲利索地站起身拔腿跟上。
到了小区,周梦醒左拐,杜仲右拐,各自大义凛然拿着期终试卷奔赴刑场。
刚放暑假,小区里的小学生们激动异常,蹿来蹿去燃烧多余的精力,一只皮猴没留神,结结实实撞上周梦醒腰腹,晕头转向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梦醒好笑,屈腿蹲下来叫皮猴的大名:
“潘圆圆,放个暑假这么兴奋。”
潘圆圆晕乎乎与周梦醒对视,语气里满满的兴奋:
“我得了双百!我妈说要带我去吃自助!”
提到考试成绩,他稍稍放松些的心又提起来。偏偏潘圆圆哪壶不开提哪壶:
“梦醒哥,你得双百了吗?阿姨会带你去吃美食街吗?”
只觉得心像浸在了冰冰凉的古井,一股一股向外冒寒气,周梦醒笑着磨了磨干热的后槽牙:
“我妈可能会请我吃竹片炒肉。”
一把揪起来潘圆圆,他继续向前走,只不过越走越慢,最后扎根在家门前,屈起手指犹豫是否要敲门。
“吱呀——”房门先行他一步打开,走出个陌生人,绿眼睛卷头发,白衬衫金丝边眼镜,一副斯文败类模样。
两人面对面站着,眼神交汇刺啦拉碰出火焰,谁也没挪开。
周梦醒打量对面人板板正正的的白衬衫,聂其璞打量对面人满是折痕的夹克和沾了点油渍的短袖。
“假正经。”周梦醒腹诽。
“不讲究。”金丝边眼镜皱眉。
金丝边眼镜说的是中国话,字正腔圆发音清楚:
“这位是……”
刘慧紧跟其后招呼,她圆胖身材,金耳环金镯子金项链在身上闪亮亮发光:
“这就是我儿子周梦醒,英语常年不及格的混小子。”
她又向周梦醒使眼色:
“儿子,这位是聂老师,暑假帮你提一提英语。”
周梦醒心里嘀咕:得多大本事才能提得动我的英语,凭他那绿眼睛还是那卷头发
马马虎虎问了好,长腿一跨就朝房门里挤,聂其璞没来得及避开,两人胳臂摩擦间俱是嫌恶地抖了抖。
书包扔在沙发上,他翘着二郎腿往嘴里塞了根烟,边掏出试卷捋平了摆桌上。
刘慧满面笑容送走聂其璞,转头鲜红刺目的“39”就扎进她眼里。
鲜亮笑容干枯碎裂,一块块灰白色的脆壳剥落:
“混小子又给我考那么低!上学还不如去店里洗盘子!。”
周梦醒衔着烟嬉皮笑脸:
“洗十个盘子我能手滑砸七个。”
“还吸烟,天天不学好,看打!”
他抱头躲避:
“唉——别打,妈我错了别打!”
连滚带爬逃入卧室,他挨着墙根坐下,剥出一颗糖塞嘴里,掏出手机发信息:
【今晚九点老地方。】
杜仲:【叔没回来?】
周梦醒:【没呢,他要是回来,今天我小命都保不住。】
走出这片老式小区,聂其璞回头看了一眼掩映在浓密绿叶下的红砖楼房。
请他做家教的人家是拆迁户,一夜暴富身家百万,那位金光闪闪的妇女半句话离不开钱,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能溢出来。
他又想起刚才遇见的男生,全身上下的名牌掩不住一身痞气。
这种人浑身堆满了金钱支撑卑劣的虚荣心,铜臭味香飘千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捏了捏鼻子,转头继续朝前走。
夜色交织上天空,海城华灯初上,灯火璀璨。
周梦醒晃晃悠悠出了卧室。
客厅里烟雾缭绕,一派纸醉金迷。刘慧正和牌友们大杀四方,她今晚手运好,喜气洋洋满面笑容。
有个头发烫成泰迪卷的中年妇女笑呵呵的,涂了银色指甲油的肥手指捏着牌:
“梦醒出去啊。”
“混小子天天不学习就往外跑。”刘慧啐口唾沫,转头塞给他一把钞票。
“我出去玩摩托。”周梦醒笑笑:“十一点多能回来。”
“只要别怕你爸打你。”刘慧扔下一句话,转头继续征战沙场。
周志伟的愤怒值是随着时间的推进逐渐变淡的,只要周梦醒小心点儿避着他,极有可能就逃过一劫了。
“这呢聂哥!”杜仲蹲在摩托店门口,冲他疯狂招手。
“多少天没碰摩托了,估计憋坏了。”租摩托的店主抿嘴笑,扔给他们两把钥匙。
“可不是。”杜仲兴奋地搓搓手,迅速带好了头盔:“今个上高架桥,我要一展雄风。”
“得再等一会儿。”店主伸手拦了拦:“一场带赌的正飚着呢。”
周梦醒皱了皱眉,他从来没赌过,为了几百块钱搭上一条命不值得。
赌摩托和玩摩托不是一个性质,几个月前有个赌摩托的就死在了高架桥上,脑壳碎了一地。
“呜——”远处有隐隐轰鸣声传来。
“来了来了!”店主伸长了脖子张望:“不要命的回来了!”
一阵阵引擎轰鸣像野兽的低吼逐渐逼近,雪亮车灯刺破黑暗轰然逼近。
“滋啦——”
轮胎和水泥地面剧烈摩擦,轰鸣声猝然减缓 ,两辆摩托轰然而至,齐刷刷侧身停住。
一人跨下车单手拎着头盔走至店主身前,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晶亮的弧线,店主急忙伸手接住。
杜仲吹了声口哨:“哥们帅啊。”
那人沉默地笑了笑,眉骨下的阴影衬得眼瞳微亮,他穿一件黑色背心,露出微微隆起的肌肉弧度。
看清他面孔时周梦醒瞳孔紧缩:
“那个金丝边眼镜男?”
几个小时前这人还衣冠楚楚斯斯文文,面带微笑与刘慧交谈。
聂其璞垂眼在店门口蹲下,拿出一根烟含在嘴里。
打火机咔嚓一亮,他眯起眼睛吞云吐雾。睫毛微微颤抖,面孔在升起的烟雾后有些模糊。
仿佛整个人都浸在冰冷湖水中。
周梦醒屏住呼吸,生怕一呼气,这人这烟就消散无踪。
“走了聂哥。”
杜仲在不远处叫喊,周梦醒看了最后一眼,他仿佛是屏风上的人物,金丝银线织就的薄薄身影,隔了千山万水。
烟自唇边渺渺升起,遮盖住聂其璞虚渺的眼神。烟灰扑簌簌下落,火星一闪而灭,像一朵瞬间枯败的橙金色花朵。
他从裤兜中摸出一卷钞票,动作熟练地数了一遍,又妥帖放入口袋。
远处引擎声淡去,男生们粗哑的笑喊也浅了。他起身离开,影子在路灯下拖成长长一条,摇晃彷徨着远去了。
长河大厦16层。
阴暗狭窄走廊中灯光昏黄,只听得乒乒乓乓清脆乱响,合租室友中有一对情侣在房中叫骂扭打:
“马驰你个王八蛋!”
“咣当!”
有什么被掀翻在地:
“贱人再跟我顶一句嘴试试!”
“老娘撕烂你的嘴!你个挨千刀的渣子,你不得好死——”
“我掐死你个卖*的!”
“老娘在外面卖是为了谁?你掐死我啊!”
暴烈的嘶喊钢针似的密密麻麻扎进耳膜,即使紧紧堵住耳朵,也无法阻挡它们长驱直入,搅动最敏感的神经。
终于受不住这磨人的争吵,聂其璞“嘭嘭嘭”砸开他们的房门:
“晚上大家都要睡觉,小声点。”
开门的男人气势汹汹:
“管好你自己———”
尾音消失在喉咙深处,他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将整个人拽离地面。
“可以闭嘴了吗?”
慢条斯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男人小鸡仔似的抖抖索索,只觉耳旁拂过的热气仿佛野兽口中呼出的腥风,瞬间闭了嘴。
“嗤。”
旁边女人红唇一掀,眼波流转,抱臂倚在墙上嘲讽:
“你他妈接着吠啊。”
被攥在聂其璞手里的男人闭嘴不语,额头青筋猛跳。聂其璞松了手,他狼狈地大口喘气告饶。
聂其璞转身离开,穿过逼仄狭隘的走廊,经过堆积成山的杂物,到达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手间。
他与五人居住在这仰头可以碰到天花板的屋子里,共用一个洗手间,青绿的青苔附在暗白的洗手台上。
拧开水龙头,仔仔细细将攥过那男人衣领的手洗了一遍又一遍。
走出洗手间,有人伏在窗台上抽烟。
是刚才吵架的女人,只穿一件红色吊带裙,在夜晚微凉的温度中耸起雪白的肩头。
“来一支吗?”
女人瞧见了他,细长手指夹着香烟摇了摇,指甲上的艳红一晃而过。
聂其璞接过点燃,伏到她旁边的窗口上。
海城的夜晚潮湿清亮,月亮浮在天际,小巧纤细,晶亮黄澄,身后是深而明的天色
“谢了。”她突然开口:
“你大可以不管这些,当时我们的争吵很快就会结束了。”
“顺手而已。”他摇摇头,月光如烟似雾在眼中流淌。
“你看我的眼光总像看一个熟人。”她深深吸进一口烟,眉头紧皱:“或者说,你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
听闻了这话,聂其璞扭过头,她肩肘支着窗台,轻轻吐出一口烟气,眼睛清粼粼水盈盈,仿佛一对打磨圆润的黑曜石:
“如果是我想多了,就当我没说过。”
“你总让我想起我的母亲。”他食指与中指夹走香烟,喉结上下滚动:“她与你很像。”
“是吗。”她饶有兴味:“哪儿像?”
“性格外貌和说话的语气。”聂其璞神色平淡,眉眼如水墨画里起伏朦胧的山峦:“吵架时的语气也很像。”
“恕我直言。”她的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如果我有孩子,他绝对不会是你这样的人,我的性格会深深影响孩子,让他也变得暴躁凶戾。”
“我有一个温和的继父。”掐灭香烟站起身,他笑了笑。
“小红!”
她男人叫她,女人一扭腰肢,宛若游龙似的进了屋。
“叮咚。”
微信有消息提示进来,他低头一看:
【周梦醒请求添加您为朋友。】
周梦醒裹挟着一身晚风走进家门,牌局刚散,刘慧盘腿坐在沙发上抽烟。客厅烟气人气氤氲开来,他闻惯了也不觉得难闻,只凑到刘慧身前乖乖坐着。
刘慧睨他一眼道:往常飙了摩托回家,都不作声响的进屋,今天怎么乖的像猫一样。
“没什么。”他摸了摸鼻子:“那个英语家教的微信是多少。”
“怎么着,你还要向他请教英语题。”
刘慧笑骂着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瞧瞧人家,上大学就出来赚钱补贴家用,等你上了大学,不把拆迁得来的那些钱败坏光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他看着像是混血。”
“据他说是中法混血,我找他做英语家教就是因为那绿眼睛和卷头发。”
刘慧以为天下所有欧美人都精通英语。
英语家教的头像是白底黑字一个“聂”字,朋友圈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丝可以透露出日常生活和个人性格的东西。
周梦醒莫名又想起了今晚他的背影与眼神,仿佛也是空荡荡的。
他凝神静气,犹豫半天发送了【你好。】便屏了一口气等待聂其璞的消息。
聂:【你好,有什么事吗。】
他抓耳挠腮,终于想出个拙劣的理由:
【老师,以后不会的难题可以问你吗?】
聂其璞盯着行消息,久久未语。
本以为这是个浑身痞气的混混 ,拎着根钢管可以挑翻一群人,但看这傻里傻气的搭讪方式,却像个愣头愣脑的小男生。
聂:【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