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1、纽扣 一.纽扣 ...

  •   一.纽扣

      离别的那天纽扣拉着我的手对我说:“索索,我想哭。”

      我说:“我有点难过,可是我哭不出来。”

      纽扣再也忍不住,趴在我的肩膀上,很认真地哭出了声音。我看着她的眼泪落下来,在太阳满满的6月的下午,她的眼泪就像刚刚下过雨的青草地一样干净。我没有哭。自从在班级里集体看过之后,我就开始不轻易在别人眼前落眼泪。我觉得流泪是可耻的。而纽扣依旧纯净如初地在我肩膀上哭泣,我们毕业到今天为止,刚刚过去半天。

      “别哭,我们以后还是一个高中的。”我很认真地对纽扣说,仿佛在分析一道数学题目。可是纽扣依旧哭个不停。我把这个场景命名为“纽扣雨”,我发誓我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么纯净的雨了。以后,我不仅不再没有见过那么纯净的雨,连那么纯净的纽扣雨也不再见过。

      纽扣是我喜欢的女孩子类型。瘦小却丰满,有一双青色狐狸般迷人的眼睛。我喜欢看她的眼睛和她说话,因为她的眼眸子在我的眼眸子热烈的注视下会变成一种深邃。是的,深邃,你不得不承认,纽扣的眼睛很深邃。她的眼睛两边总是微微地朝下弯着,不仅仅是在微笑的时候,不笑的时候她也是笑盈盈的。我想,最初对纽扣的好感,就从那双会笑的眼睛里生出来的吧。

      离别的纽扣在我的面前哭了一场,随后没有心没有肺地问我去哪里吃晚饭。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好朋友总是忍不住要在一起大吃一气。不然怎么对得起自己的伤心。我好奇纽扣的没心没肺,也好奇纽扣的好胃口。后来当我恋爱之后,我终于知道,当一个女孩面对自己心爱的人决然离开之后,能够体会到的除了伤心,还有饿。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的饿,仿佛全世界都向你宣布,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准备向你提供食物,你将活活死在饥饿的怀抱。饥饿围绕着你,仿佛你的兄弟姐妹,它们向你索要你仅有的温暖和感觉,渐渐你失去其重,死在无知无觉的状态之下。

      纽扣没有谈恋爱。因为没有一个姑娘,在16岁不到的年纪还那么纯情的姑娘会让自己16岁之前美好的生命浪费在恋爱的细节里。恋爱会磨损一个姑娘的心志,让她变成或者娇纵或者隐忍的女子,而纽扣,那张总是会笑的脸,我嫉妒地想,或许上天永远不要给她一份爱才好,让她永远属于我,这个所谓好朋友的内心生活里。我希望和美丽的朋友在一起,分享所有快乐的事情。我想我是自私的,我自私到我要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全部占为己有。是的,占为己有。可是纽扣不知道,纽扣以为我是一个快乐的姑娘,我和她一样,为离别的伤感落泪,强装坚强,其实内心脆弱不堪,就像是一片叶子,需要树枝才能够繁茂。

      初中毕业那场考试让我和纽扣留在了同一艘船上。这艘船原本有51个同伴一起航行,漂流在未知未来的海面上,但是最终这艘船在考试这块礁石来临的瞬间变成了一片片残骸,留下来的是幸存者,一共有17个人遇难。剩下的34个同伴拼命地打造着另外属于自己的救生艇,想要回到原来的航线上。而纽扣和我,我们在考试结束之后就知道,我们分不到同一块木版了。

      那个夏天纽扣第一次带着我去她的家里。她的家住在高高的楼上,小小的楼道黑黑的,我看不清楚路,却只听见纽扣走路时轻轻巧巧却又灵灵活活的脚步声。很奇怪,我习惯在这种有节奏的脚步声中摸索前进的道路。这也许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缺乏方向感和安全感的人,我需要一个指引者,而纽扣,或者和其他的,那些在我生命中留下过痕迹的女主角们一样,是我这个阶段的指引者。我卑鄙无耻地利用了她们的纯真和善良,在人生道路上少走了那么几道弯路,却看见了不一样的人生。

      纽扣的家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小很多。几乎是当我和她同时盘着腿坐在了地板上之后就很难再找到一个空间来放我的大包了。我想纽扣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居然没有一点点同情的成分。在我看来,纽扣的家里什么都有。有属于她的电脑台和书橱,为了节约地方它们很玲珑地折叠在同一个高度的不同层面。我惊叹于纽扣的奇思妙想,其实我早就该知道了,因为纽扣天生就是这样一个具有高超美感的女孩,没有人会比她更加会布置自己的家。

      那个时候,我想我是好羡慕纽扣的,因为她永远不需要花费宝贵的时间在安顿那些空间上面。她就这么些空间,但是已经足够。她在足够的空间里就像是一棵水生的植物,浅浅盈盈地窜出足够高的身姿,然后露出绝然灿烂的容颜,却只是那么小地,心满意足地占据那样小的一个空间。她什么都不说,可是她证明了什么是价值。

      我就坐在纽扣家光滑并且透着些亮色的地板上,电视机开着,音响开着,放的是张惠妹的歌。那个时候是属于抒情和寂寞的年代,有点野性和性格就会显得格外的出彩。纽扣跟着音乐在歌唱,我趴在地板上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张大挂历纸,是的,我在那张正面是向日葵的挂历纸的背面画了一张中国地图,以1:X的比例,图有些歪曲了和不成比例,但是我很满意。

      这张中国地图被我涂成了各种各样的颜色,我和纽扣用的是水粉颜料。水粉颜料在我10岁之前是一种常见的东西,因为10岁之前我的梦想是做一个画家,我喜欢把颜色调和在一起构筑属于我的长城,可是10岁之后我突然放弃了这一切,是因为我意识到我永远有不可企及的新梦想突然跳出来。我抓不住它们,它们跑的比我快,你可能不会知道,有梦想跑在你面前时那种绝望的心情,当然10岁的我也不能明白这究竟是如何的一种心情,但是我还是果断地放弃了。

      一年之后我和纽扣相遇在最繁华的马路上。交通灯闪烁并且迷人,行人在匆忙地上演流水的故事。纽扣和我在同一所高中的不同班级,我们学习同样的东西认识同样的老师,做同样的作业但是进度稍微有所不同,中午同样对学校的饭菜感到不满意而往往选择出校门打野食,我们身边有同样优秀的人才只是领域范围有所不同,我们同样平庸,在这个优秀的地方,可是我们依旧每天在出了校门之后变成渴望物质的女孩,我们在精致的马路上左顾右盼,我们看到的是同样精彩纷呈的风景,想的却有所不同。当我在最繁华的马路上与纽扣面面相对,纽扣的眼睛里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和向往,而我悲哀地发觉,我已经落在她的后面了,她跑的那么快,好象我10岁那年看到的自己的梦想一样,飞快地跑到前面,我望着她渐渐消失的影子,落寞地数着自己的脚印。

      某天纽扣打电话到我家,想我陪她去买一条漂亮的牛仔裤。我知道纽扣是个追逐时尚的女孩子。她是无时无刻不能离开美丽的。她喜欢那种在裤脚有缀满点点星光般亮片的牛仔裤,因为她买了一双尖尖的黄色的窄脚皮鞋。16岁的女孩子穿皮鞋的不是很多,特别是在校园里,可是我看见纽扣把这双尖尖的,头部长出很多的窄脚皮鞋穿到学校里来的时候,很多女孩子都对她投去了羡慕的眼光。是的,纽扣就是纽扣,任何可能与环境不相符合的东西在纽扣的身上都会变得十分和谐起来。我有时候甚至怀疑纽扣是这样一个精灵,她的天职是负责调和一切的,自然的,非自然的元素,只要有纽扣,就有一种统一的感觉。我喜欢在教室里的时候听见纽扣走过走廊时发出那独一无二的高根皮鞋声,因为尖头的缘故,这鞋子的声音比起那些循规蹈矩的女老师们穿的高根皮鞋要动听得多,并且年轻。我听见它的声音,就想到她的主人,我想这双鞋子是幸运的,因为它拥有一个那么迷人的主人。

      纽扣有很多奇形怪状的朋友。他们聚集在这个城市最中心的喷泉广场上,带着染成五颜六色的头发和闪亮亮的钉子。那些钉子有的在耳朵上排成整齐的队列,有的却突兀地在嘴唇边或者肚脐上。我觉得那些头发在风中的模样显得十分耀眼,就像是一个个不同种族的太阳。我也喜欢那些钉子的形状,它们是非常珍贵的艺术品,因为有好看的圆弧形边缘和光泽。但是我不喜欢它们留在那些毛发和皮肤上,可是最后我接受了他们。

      那些纽扣的朋友,在那天我陪纽扣去买裤子的时候见到了他们中的一部分。两个差不多年纪,或者说比我和纽扣更一点儿的少年。我看着他们红蓝相间的头发和叮叮铛铛的环环钉钉笑了笑。我居然发觉自己笑得那么坦然和真诚,仿佛我认识他们已经很久了。

      就是那一天,我才发觉自己原来有一个惊人的能力——我能以比任何人都快的速度接受任何新鲜的事物。真的,在见到纽扣的朋友之前,我除了见到过偶尔在春天乍寒还暖的季节里穿裙子的勇敢女孩之外,还不曾如此接近地看见大胆和反叛的形象。我原本以为自己是个保守并且固执的姑娘,在17岁的时候梳马尾辨在20岁的时候留长直发然后在30岁的时候烫卷它,就像我的上一代所经历的那样,读书,毕业,工作,恋爱,结婚,生子,然后为我的下一代设计未来。可现在我却发现我更喜欢做一个挑战新鲜事物的姑娘,因为我看到那火红的头发之后我觉得自己开始沸腾了。我想如果我剃一个光头那该多漂亮啊!一定会有许多人称赞我的勇气和我的新形象。

      只是这个念头只存在了短短的十几分钟就烟消云散。我的确被火红的头发和闪亮的钉子所吸引过,可是当纽扣朝我转过头来微微一笑的时候,我却突然恍然大悟——纽扣的朋友是火红色的,彩色的如同缤纷的鸟,可是纽扣不是。纽扣没有鸟的羽毛,没有闪亮的钉子,可是纽扣依旧是美的。我后来知道这种美丽叫做气质,这是外表再怎么花枝招展都无法得到的。纽扣也不知道,当后来的岁月里她越来越艳丽,我却越来越觉得离开她很远很远——我知道,有一种东西走掉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它的名字叫做青春,它的表现形式叫做纯真。

      纽扣最终没有买到她想要的那种裤子,因为她所想象的裤子在这个城市里还没有来得及流行。所有的裤子店里主打的还只是窄脚裤和磨旧气息。我陪纽扣在城市里逛了整整七个小时,脚底在我回家之后脱了鞋子才发觉已经破了皮,有很大的泡在那里燎燎着。可是纽扣在路上什么也没有说,我想她的脚一定比我的脚更疼吧。因为她是那么想要一条裤脚有亮片的裤子。

      但是第二个星期我在学校里看到一条裤脚有亮片的裤子,它下面有一双黄色的窄脚的皮鞋,在校园里走路的时候发出好听的叮叮匡匡声。我一眼就认出了它们的主人是纽扣。我想问纽扣是不是后来又独自去寻访过这个城市各种各样隐藏在小街小巷的小店了?但是我没有问。当我走近纽扣的时候,我看到了事实的真相:纽扣的裤子是那么的熟悉,就是她经常穿的那条,唯一不同的是那些亮片,我知道,纽扣一定去过城隍庙,她自己买了亮片,自己做了自己梦中的裤子。

      我其实一直很钦佩纽扣对美感的捕捉。我相信纽扣是我的朋友之中最有美感捕捉能力的一个。她特别有她的感觉。对。感觉是对艺术和美唯一的线索。我记得纽扣喜欢在缀满亮片裤脚的裤子上配没有肩膀的V领的小背心,各种各样的色彩,从严肃的黑色到活泼的苹果绿。纽扣丰满并且娇小的身材总能够把它们穿出一种动动的感觉来。我喜欢这些衣服,虽然我在学校里从没有见过有女孩子穿肩带那么窄的衣服。后来我看流行杂志知道,这个衣服有它们自己的名字,叫做“DEEP V”。

      高中第一年的时候这个城市的大小发廊都流行起了一种潮流。那就是做离子烫。我很久以前一直为自己略微带些蜷曲的头发感到不满意,因为它们总是让我显得有些孩子气并且总是让人觉得我是个连自己也打理不好的姑娘。这种感觉让我很是痛苦。我那个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看那些16、7岁的女孩子发表在少女杂志上的文章,她们总是把故事中的女主角定型为清汤挂面式但是清秀无比的少女。这个女孩穿着纯白的裙子在原地旋转,她有水灵的眸子和动人的长发。我想那长发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是绝对黑亮并且垂直的。富含水分并且十分轻盈的。我被自己想象出来的这种美丽所惊叹着和引导着,所以我整个高中年代就想着有一天自己能够拥有一笔钱然后把自己略微带着点蜷曲的头发做一次彻底的离子烫,这样它会很美。我想象我带着一头笔直的头发在马路上或者校园里行走的样子。我更喜欢在校园里的那种感觉,天气很热,可是我的头发轻盈并且亮丽,这就是我的梦想,我不想吸引谁,可是我希望自己能够先取悦自己。我不想做一个连自己都打理不好的姑娘。仅此而已。

      纽扣就是在我那种极度渴望的状态下找到我的。她不知道我那时的心态如此的焦灼。我渴望改变,可是却又无力改变。我在自以为是的那种渴求美丽的状态下仿佛是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蚂蚁。这种焦灼让我变得沉默寡言。我在人流穿梭的校园里默默地走着,仿佛等待着一种蜕变。是的,我在渴求一种蜕变的时机。我想从平凡变得不同,可是这个时机在哪里呢?我要念书,要面对父母无处不在的关爱。我甚至无法独自在家门外游荡一会儿。他们给予我温暖的巢穴等待我每天晚归的落魄,他们以为我在家里就等于找到了天堂。可是事实上我在这种渴求与温暖的挤压之下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生物。是的,奇怪的生物。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一直到纽扣找到了我。

      纽扣找到了我,她告诉我她要去做离子烫了。她神秘地告诉我她的爸爸给了她500块钱,让她自己去用。她打听了一下,离子烫在1999年的价格大约是6、700块。于是她决定把这500块钱全部用在自己的头发上。我吃惊地看着纽扣那张认真的脸,我第一次发觉纽扣比我有更大勇气面对一种改变。500块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也许我拿到它的时候会不知所措,可是纽扣看着我说她已经找好了发廊,她决定今天晚上就去做。她说价钱已经谈好了,本来老板说是600块的,可是纽扣软泡硬磨最后老板答应她给她500块。

      实际年龄只有16岁的纽扣认真地告诉我,她决定用所有的钱,500块,做一个头发。

      我以自己超凡的接受能力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我平静自若地问纽扣:“你今天一个人去吗?“纽扣看了我一眼,笑了起来,我觉得她做不做离子烫都是一样的,因为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是我臆想中的那种富含水分并且轻盈的姑娘。可是纽扣却看着我笑盈盈地开口了,她说:“索索,你陪我去吧。”

      20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在一家著名的文具店里遇到了纽扣。这是一家我和纽扣整个中学时代一直去的文具店,这家文具店几乎是我们这一块地方所有的学生心中的胜地。因为它里面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美好和精致。没有一个孩子能够抵抗得住这些文具的诱惑。我和纽扣曾经在这家文具店里买过数以千记的笔和本子。那些好看的笔总是写起来流畅并且舒服,那些本子在别人那里永远是找不到的。

      20岁的时候我和纽扣在这家文具店里重逢。是的,必定要用重逢这个字眼。因为我们已经一年不见。高中毕业之后纽扣就去了那所著名的学校攻读表演。是的,表演。这个充满了惹火想象的字眼让纽扣从那一刻开始就变得与众不同。但我一点儿也不吃惊。我从来都知道纽扣会变得与终不同的。因为她是那么有个性的姑娘。我相信她柔弱的漂亮外表下面藏着一颗勇往直前的心,我从她那双如同狐狸般迷人的眸子里就看出来了,在我14岁的时候。

      我14岁的时候,不会骑车,总是想拥有自己的第一辆自行车,并且大胆想象地要把它命名为“太阳”,可是“太阳”似乎不太适合做一辆自行车的名字,我的梦想中的“太阳”在我渴望了将近10年的时候还没有来到我的身边。我想也许没有一辆车愿意做“太阳”吧,“太阳”是个太热烈的名字,它只适合尼采或者海子。这两个为太阳而死去的人。后来我20岁的时候和纽扣在文具店里重逢,我们相互留下了□□号码和手机号码,但是后来我上网的时候再也没有遇见过纽扣。

      我一直想,如果我和纽扣的友谊一直保留到现在的话,也许我会因为纽扣的缘故认识更多有意思的人物。的确,纽扣是很容易认识人的。16岁时见过她那些颜色艳丽的朋友之后,纽扣告诉我他们其实是她在那个广场上喂和平鸽的时候认识的。我想那些火红色头发的人一定不会有那样好的闲情逸致去喂和平鸽,他们也许仅仅是因为见到16岁纯真的纽扣在那里轻轻巧巧地喂着和平鸽,所以他们感觉到了久违的童年气氛。他们在喂和平鸽的时候顺便把我的纽扣带进了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和纽扣相遇在那家文具店的时候,纽扣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这是纽扣和我离开之后的第一次正式意义的见面。纽扣白了,因为她用细致的粉底液修饰过自己脸,纽扣的眼睛看起来更有青色狐狸那种迷离的美感,我突然注意到原来她连下睫毛都浓重地勾画过了。纽扣的耳朵上挂着长长的穗穗,那是多么漂亮的穗穗啊,我记得多年之前那头火红色的头发带给我的激动感觉,我记得那些闪亮的钉子在那些少年的身体上闪闪发亮的模样。纽扣,你的穗穗那么长,几乎垂到了肩膀上,可是这一点也不影响你是一个漂亮的姑娘。我很想说,纽扣,你的样子比你16岁的时候更好看了,可是我忍了忍没有说,我说:“纽扣,我们好久不见了。”

      高中毕业之后我和纽扣都没有再去参加过任何同学之间的聚会。很多时候我也想去,可是总是有身不由己的原因把我拖住。我在我的世界里浮浮沉沉,仿佛是失去方向的船。有时候我总是在想,为什么我总是要扮演失去方向的那个角色呢?我很渴望纽扣的生活,她自由,但是她却全然没有我的烦恼。她渴望,可是她却全然没有我的膨胀。我在梦想的膨胀里把自己变成蚂蚁,变成船,可是她呢。她在她的路上轻易解决一个又一个壁垒。从她16岁那年决定把身边所有的现金用在做一个离子烫开始,她就走上了属于她的道路,并且乐此不疲,她朝着自己的方向步步为营地前进,可是她不知道,我在选择的路上,摇摇晃晃,并且眼神迷茫。

      那天我终究是没有和纽扣一起去发廊。因为纽扣还告诉我她要做整整三个小时的头发。我一直到很久之后才知道纽扣那天做完头发之后去了哪里,她和一群她所认识的朋友在一个地方玩了各通宵,那是一个星期五,第二天纽扣的父亲红的一夜没有睡的眼睛在她的一个朋友的家里找到纽扣,纽扣惺忪着眼睛站起来迎接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很爱她,有一次我亲眼看见她的父亲为她批改她的英语作业,而他是不懂英语的,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在标准答案和纽扣花体的英语字体之间辨别的,但是谁都知道他用掉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纽扣的父亲看到了纽扣的红头发朋友,并且当着红头发朋友的面狠狠地打了纽扣一个耳光。纽扣的眼泪随着纽扣的脸被打红变肿刷地落了下来,纽扣低下头,一直看着自己做过离子烫笔直笔直并且尖利的发稍。她的眼角倔强却又软弱,她在父亲的爱面前愧疚可是她终究没有就此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

      那天,纽扣做完头发,已经是晚上11点了。她的朋友和她去了游戏机房和网吧,然后他们一起回到一个朋友的家里过了一夜,纽扣知道自己的父亲来找她是白天的事情,纽扣到了我们的另外一个朋友细细的家里,在细细的家里她看见自己父亲红红的眼睛,她的父亲找她找了一夜。纽扣告诉我她的父亲一言不发地拉住她的手带她回家,在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的父亲恨恨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地跑到了纽扣的房间里,把纽扣所有没有袖子的衣服都剪成了碎片,然后她的父亲站在她的面前对她说:“你看着办吧。”

      我们倔强的纽扣在慈爱父亲突如其来的强烈愤怒之下变得软弱。这也是纽扣从此之后再怎么样都不会让父亲知道半点自己行踪的原因。纽扣再一次哭泣,并且对父亲求饶:“对不起,爸爸,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是的,以后再也不敢了。很多时候我也会对我的父亲说这句话,我的父亲对我凶巴巴地骂:“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然后我对我的父亲低眉顺眼:“对不起爸爸,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这句话顺溜地仿佛是我的口头禅。可是我的爸爸哪里知道,我只是这样说,事实上我的爸爸也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孩子,可以做到“以后再也不敢了。”以后的确是再也不敢了,可是那是“再也不敢让你知道了”。

      在父亲的盛怒之下软弱过一次之后的纽扣,在学校里变得乖巧很多。走廊里不再听见纽扣的尖头鞋子发出的声音了,她的“DEEP V”都碎了,不见了,所有严肃的黑色和活泼的苹果绿都在一把大剪刀的手下变成了碎片,我难得地见到了纽扣穿着校服来学校的样子,我们的校服,夏天的时候是米色的短袖T恤,式样普通,颜色老套,并且循规蹈矩,大多数女孩子,都会在里面套上自己的衣服,然后过了早晨升旗那段学校硬性规定的穿校服时间之后,就脱掉它,变成另外一个自己。可是那段时间,纽扣穿着校服,就像穿着她那条缀满亮片的裤子一样。

      21岁的那年夏天,纽扣打我的手机,说想要见见我。我从家里走了出来,和纽扣约在了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纽扣穿着绿色的波西米亚风格的拖拖拉拉的衣服,一条束骨裤,一双圆头缀小花的鞋子出现在我的视野。我很喜欢她新做的头发,卷卷的下半部和KAWAI的刘海是亚麻色的。她的妆容是简单的,比起20岁那年相遇时显得自然和清澈,她的眼睛笑得更加婉转,仿佛是会唱歌的鸟。我见到她的时候笑了笑,我们之间已经有了点小小的距离了吧,我想。纽扣手里拿着最新一期的流行杂志,封面女郎还不如她更加靓丽多彩。她手里拿着二个袋子,朝我挥手走来。

      “索索,这些衣服放你这里放一下,等到下个星期我来拿。”纽扣喊我,她喊得和16岁之前一模一样。声音没有变老,模样也更加俏丽,可是我知道,有些什么已经不在了。

      我看了看她递过来的袋子,是哈韩哈日族的式样,衣服自然也是千奇百怪并且性格无比。我说:“纽扣,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风格了?”

      “好玩啊。就买了几件,穿段时间吧。”纽扣随口回我。我和她站在车辆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聊了十分钟,她转身走开,留给我一个漂亮的背影。

      纽扣此时已经在那所著名的学校念到大二,年轻,并且有资本还很机敏的纽扣,谈过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爱人离开了,又回来过,但是此时纽扣已经不再相信爱情。漂亮的女孩子,撕掉所有的合照,烧毁所有的日记,删除一切聊天记录,只想做一个快乐的SINGLE。此时,因为在外面兼职的关系,纽扣认识了一个著名的MTV导演,比她大15岁,事业有成,风流倜傥,而且有钱。

      纽扣很快和他开始了第二场恋爱,这场恋爱说是恋爱,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经历。他贪图她的年轻貌美,她喜欢他的圈子,也许还有钱。我不想说我从来都喜欢的纽扣是个贪图金钱的人,可是纽扣自己对我说:“索索,你只是没有经历我所经历的,你要知道,等走到后来,人都变得现实,也就无所谓有,无所谓无了。”

      我一直觉得,纽扣对我是十分诚实的。她几乎不对我隐瞒任何的事情。后来我和纽扣分开很久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纽扣之所以对我如此的诚实,是因为我和她始终是两个世界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我们的世界交集会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而对于一个对你生活完全没有威胁没有关系的人来说,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呢。

      这一天,纽扣没有上课,导演带她去逛街买衣服了。纽扣只是想要买几件时下流行但自己不会长穿的好玩衣服,导演却带她去了名贵的店面,近四位数的价格买了两件薄薄的衣服,然后吃日本料理,看价格最贵的电影,纽扣想把衣服带回学校去,却担心同学说她闲话,想带回家,又怕父亲看出些端倪。“我知道,我知道。”我对纽扣说,“不论你做什么,我都能接受。我拿着,什么时候你来,你就打我电话。”

      从这次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纽扣。她那两件好看的衣服在我的衣柜里放了很久,可是都没有再来拿。哈韩哈日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很久了,可是那两件衣服却在旺季的时候被淡忘,就像纽扣留给我的记忆。我突然发觉,我对纽扣的记忆越来越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纽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