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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祝余被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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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周国的大宅院中,黑色金丝楠木匾额正悬于红朱漆大门顶端,龙飞凤舞题的是四个大字“武安侯府”。入门,绕过假山,穿过有雕栏的白玉小桥,顺着鹅卵石的羊肠小径一路分花拂柳,好一个气派的人家!只听“啪”“啪”重击声和小小的闷哼声传来。
清俊少年身着紫衣,双膝跪于地,背却挺得笔直,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束冠高昂着,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脸色惨淡,紧咬着牙关,嘴角丝丝鲜血,为那过分漂亮的脸更添妖冶。
少年是姬刑日日夜夜思念的人,是让她无由来的,左胸腔内忽然变得柔软而潮湿的人。
蓄着胡子,身着红袍玄纹挂锦绶官服的中年人,抱着板子狠狠的打在少年的背上,血迹已渗出来。长公主在丫鬟的搀扶下快步赶来,扑在少年身上。少年眉头轻轻皱起,生生扛着苦痛。长公主哭道:“侯爷,不能再打了,再打,阿余的命就没了。”看着少年血迹斑斑的背,眼泪如串珠般落下。那个少年,人前人后风华光鲜,何曾这般……狼狈,中年人看着妻子的眼泪愣了一下,胡子一吹一吹,指着少年:“我们武安侯府世代蒙圣恩,功勋赫赫,忠心耿耿,容不得逆贼出于我府”。
长公主看着少年,却是跌落在地:“怎会如此?” 少年冷笑,从来,便是贼喊捉贼。
他的娘亲是周朝的长公主,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姐,父亲是一等爵武安侯,祝家权势盛大,大到甚至……威胁皇权。因着先帝早年间那句笑谈“无论哪位皇子登记,婉婉必允后位” 长姐祝婉是这周朝最尊贵的女人,故他祝家不需机敏聪慧之人,全为愚笨荒淫之辈,反而能过得长远,可惜啊,可惜啊,他祝余投胎来了。于是他们便想着法子让他荒淫,却实在没办法让他愚笨。
侯爷不松口:“祝余,你可知错?”
少年的头颅不曾低下,哪怕狼狈,还是骄傲地如凤凰,张狂道:“祝余何曾有错?”
“嘶,你轻点。”祝余痛得咧了嘴。
“嘿,活该!谁要你那么倔,非要跟你爹犟着。”唐尧幸灾乐祸,手下的动作却轻了些。
“你要来看我就别他妈啰里八嗦。老子的笑话也是你能看的!”祝余瞪他一眼,不留情踹上一脚。唐尧摸摸鼻子,虽是不在意地笑着,却是坐得远了些。刚刚摘下武状元,本想来这神童面前好一番炫耀。不料,瞪大了眼也没脸在祝余面前露出凶狠样。在有些人……无论在什么样的境遇下,总能压过别人一头,大概是气场使然。
一个小金瓶由绳子牵着,缓缓从窗外递进来。
祝余眼尖,瞧见那金瓶,伸手去抓,瓶身有温度,应是少女揣在怀里送过来的。祝余笑得明艳灿烂,漂亮的眉眼飞扬,唐尧只觉得室内耀耀生辉。
“不进来坐坐?”祝余把窗子开得大了些。
“不……不了吧。”姬刑踌躇。
祝余顺着线攥住了少女的手,抬头,看着姬刑微窘的神色,扬眉:“ 陪陪我。”
姬刑只得手脚并用,从屋顶顺着窗框爬下来,祝余揽住少女的腰,把人带入怀中,像一只慵懒的猫,弯腰将头倚在少女肩上。
姬刑推他的头,祝余顺势拉拉小手,越发把头埋在姬刑脖子里,偷笑中藏着狡黠:“怕什么,都是自己人”。
姬刑觉着这人今日有些不太对劲,平日是不说这类……露骨之话的,呲牙咧嘴地挪开他的头。
唐尧敢说,活了十六年,没见过这般温柔的祝余。
少女刚入室时,唐尧便不自觉地盯着她瞧,相貌清丽,眼神空茫纯净,像是雪水融入,以玉为骨,身旁似有烟霞轻笼,不显山不露水,不似世间人。却见她在祝余面前张牙舞爪的样子,让唐尧不知为何心中涌上一股怒气。
在见到姬刑之前,唐尧以为祝余已是人间至色了,至少他以为。
姬刑第一次见唐尧是在昨日比武台上,这人五官如雕刻般立体,仪表堂堂,威风赫赫,武艺高强,一连打趴下五人,神态自若,手握樱枪,扫视四方:“还有谁不服,大可来战。”
底下人鸦雀无声,无人敢动弹,皇帝称赞:“好!好!好!虎父无犬子!”
皇后只着一素净长裙,如墨长发挽起,脸色素白如衣,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淡淡的,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倒是姬刑先笑着说话了:“我叫姬刑,从南方来,祝余说你是他的知交。”
少女无意的话在唐尧心里扎了一根刺:“只是知交么?”
“不然呢?你以为你是我的什么?”钟余眼里带着刺。
脸色露出些破绽,唐尧装作哈哈大笑:“姬刑,你名字可真够别致的哈哈哈哈……”
讲实在话,姬刑有些怵唐尧,那个少年看祝余的眼神让姬刑想拔腿而逃。只好陪着笑:“是啊哈哈哈哈哈……”
祝余突然觉得无趣,松开了姬刑,大大的眼睛眯起地望着唐尧:“言出可曾过脑?”
唐尧不敢再笑了,不知道怎么又触到了老虎尾巴,落荒而逃。临走还要被摆上一道,祝余:“武状元,慢走不送”,意思是:我知晓了,你莫要显摆,我祝余不屑的很。
祝余历来便是如此,被宠成霸王,乖张高傲的像只孔雀,偶尔生起气来,身边人没一个不服软。
姑娘受了皇后的鼓励,大着胆子问祝余:“你对我,可有那……那方面的意思?”少年垂下眼睫,笑了:“哪方面啊,你不是一直是我妹妹么?”
姑娘强忍着眼泪,果然还是配不上么,笑容有点苍白说:“我不会再喜欢你了,爱说起来真让人窘迫,你可有为难?”少年耸耸肩,无所谓地道:“倒也没有,我非良人,你莫作贱了自己。”
祝余啊祝余,我在骗你呢,如此颠倒的句子,你这么聪明不会没发现吧,我说的是藏头诗啊。
很久很久以后,祝余跑过去问他的酒肉朋友凌风,怎么把妻子哄回来,凌风听说祝余往日的“英雄事迹”,笑岔了气,最后不得不去清了大夫看病,休养了几天才缓过来,祝余泪流满面:凌风,你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凌风颤颤巍巍的指着祝余:你他妈给老子滚,老子再也不想见你。
祝余顽劣不堪,多的是酒肉朋友,这算得上正派的,他唐尧算上一个。
别人都道唐家少爷小小年纪,粗话连篇,以为是他出身贫寒的爹言传身教。天知道!大半都是跟祝家阿余学的,只是那祝余多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唐家少爷后来学乖了,不像祝家阿余,一如既往的嚣张。
唐尧的爹虽马奴出身却颇有胆识,上阵杀敌一向奔在最前头,冲锋陷阵不在话下。在收复边篱一仗中,随先帝出征,救驾有功,战绩斐然,被封为威虎大将军,代代承爵。
说起唐尧吧,人生最痛恨便是和祝余做朋友,年纪相仿,相貌、家世、才干,事事被比下去。唐将军看着儿子不争气,日日就揪着唐尧的耳朵骂:“艹他娘的祝余小子……”。
往后的日子里,唐尧几乎是本能的想到“操他娘的”就想到“祝余”,想到“祝余”就想到“操他娘的”。
好在这孩子正直爽利,也不阴别人。提着樱枪,第一次冲进武安侯府,便是找祝余单挑。武安侯府门庭若市,小祝余要见的人排着队呢。
一连数十天都没见着他人,唐尧恹了,躺在家里一蹶不振。
有一种挫败是你想做他的对手,你自己都觉得不配。
那天春光明媚,唐尧记得。
“少爷,祝家小少爷上门来寻你了。”芍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喜过望。全府的丫鬟小厮都忙活起来,端茶递水,扫地除尘,急急想凑到前堂,一睹这周朝第一神童的风姿。
唐尧瘫在床上:“谁来我也不见!”
突然一骨碌爬起来:“谁?你说谁?”芍药一拍大腿,少爷莫不是傻了:“祝余,第一神童,祝余!”唐尧急忙起身,“我娘给我做的新衣服呢?还有锦玉轩的腰带,我的樱枪,怎么都找不到了?芍药,你倒是帮我找找啊。”
芍药声音有些羞涩:“少……爷,别……别别找了,来不及了。”
“什么?”唐尧转头只见芍药的脸红透了,笑得弯了腰:“哈哈哈你的脸……哈哈哈像煮熟了的虾子哈哈哈。”
笑着笑着不对劲,唐尧看到了前方地上的一双青缎粉底小朝靴,那人慵懒靠在门框边,也不知多久。唐尧只觉完了,完了,弯着腰不敢直起来,用手捂着脸,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祝余秀气的眉微微上挑,双手把唐尧扶起:“唐兄不必如此多礼。”
第一次相见便败在了祝余的手下,这一生都赢不了他。
不过也好,日日相伴,何必争个输赢,何况能跟祝余走在一起,便倍儿有面子了。唐尧带着这种念想过了很久很久,突然有一天,他发现祝余成了整个长安城人口中的纨绔子弟,虽才高,却终究伤仲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