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翠水倒影青丝梦 赤炼曾经告 ...
-
赤炼曾经告诉过苍狼,一个亡了国的公主,身世处境,比一般人更为悲惨,活着,是忍辱偷生,死去,是毁掉了故国皇族的血脉。
苍狼记得那时,自己笑着问赤炼,那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赤炼的眼睛一下子就黯然了,死,活,她咀嚼这两个字,苍狼,你看我现在,是死还是活?
是死还是活,还有什么关系呢,身处乱世,死和活,又有什么区别?
苍狼把赤炼的话记了很多年,无论是他与狼群相伴时,还是一个人孤独的走在夜晚的旷野上时,他都记得这句话。
赤炼无疑是蠢钝的,真正的行尸走肉,哪里还需要可以的强调,苍狼注视着眼前的一行人,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他想活下去。
在他下令的同时,狼群飞身而上,生存之道,有时就是这么残酷。
原本,他以为自己不会输,可他还是输了,在高渐离的剑下,他看着自己的血喷涌而出,在意识模糊之前,他又想起了赤炼的话……
只是,他不知道,赤炼只是强迫自己行尸走肉的活着,就如同卫庄可以在鬼谷把自己关闭了12年一样,那些烙在心底的名字,每一次记起,就撕心裂肺的痛。
而他,不会痛。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临河的茅屋里,屋子极其简陋,一个少女席地而坐。
你醒了,少女了冷冷的开口,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倒在机关城外?
是了,自己一定是被她救回来的,然而,机关城外,不,他是在机关城内被高渐离击中的,他伸出手,青铜面具已经不在了。
注视着女孩子,他认得出,少女的衣服,简朴,干净,是墨家弟子的灰白长衫(那个,因为我所看到的,所有关于墨家的介绍,无一例外,都是简朴简朴再简朴,所以,我希望他们墨家弟子在我的文章里,恢复历史的服饰。),墨家,他有些恍然,难道“流沙”这辈子都要和墨家纠缠吗?
他挣扎着想起身,向着敌人说声,多谢,然而,此刻,对于他来说,即使是细微的颤动,都无异于车裂的酷刑。
少女垂下头,微微叹气,你的伤很厉害,是被剑伤的吧。
少女问得很平淡,并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他想回答,却不知道口从何开。
少女见他不开口,继而又道,是被水寒剑伤的吧?
苍狼别过头去。他知道,少女该说什么,而少女,说了另外的话。
少女说,能在小高剑下活命的人,寥寥无几,你真是命大。少女打开窗子,细碎的阳光射进窗子,零零散散。
少女说,天不让你死,所以我救你。
少女回头,眼中是蔑视一切的霸气。
笼中的鸟儿,也会渴慕外面的阳光。
当惯了杀手的人,也会考虑除了杀人以外的事。
伤口的愈合,比苍狼预想中的快,也让他终于有机会,去看看屋外的世界。
屋外的世界,不同于旷野,没有撕裂的风声,也不同于鬼谷,没有茂密的木叶,这里,有一条河,有稀疏的草,有几棵抽芽的树,还有一个不爱说话的少女。
苍狼很满足,这样的生活,让人有些不舍,他依稀想起,自己在韩王身边的时候,是没有这样的日子的。
那么在鬼谷呢,也一样的,没有这样的日子,卫庄在等着那个为自己的诺言舍生忘死的人,赤炼在等着那个为自己的理想奔走的人,白凤日复一日欣赏水中的影子,顾影自怜。
都是疯子。
苍狼撩开盖在身上的被子,墨家的女孩子,此刻就站在外面不远处的空地上,喃喃自语说着什么。
他听不到。
即便听到了,也不过是乱世中,惹人心乱的啁啾。
苍狼无奈地看着窗外那个寥落的背影,蓦地,想起了另外的一个人。
赤炼也曾经这样寥落地站在鬼谷里的某条河流边,眼睛望着远方。
自从韩国灭亡,赤炼,就再也没有了笑容。
“韩国灭亡,是迟早的事情,韩安不知人,也不用人,现在,秦王的客卿又有多少是我韩国的谋臣良将?”
虽然每天都说着相同的话,但是,任谁都能听的出来心酸的意味。
苍狼把头靠在墙上,曾经无数的夜晚,他都会怀念起在郑被攻克时,自缢而亡的亲人。
一个内史腾,就亡了韩。
不由苦笑,月神说得对,嬴政是天命的君王,除了天,谁也拦不住他。
他抬起头,看着少女在外面出神,也不由自主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静静地,完全不像是乱世中的角落。
“你怎么出来了,”少女回过头来,嗔怪道,“你的伤还没完全好。”
“多谢记挂,在下苍狼,还未请教姑娘的芳名。”
高月愣了一下,明显没有想到他会把自己的身份堂而皇之说出来,“我叫高月。”
“你是姬丹的女儿?”
“是。”高月回答,“你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苍狼迟疑,自己总不能说,卫庄杀了你父亲之后,曾提及他还有一个女儿,叫姬月,后来被墨家带走,改名高月吧。
高月见他不答,也不勉强,“卫庄杀了我父亲,你是知道的吧。”
“嗯,”苍狼点头。
“为什么?”高月的神色有些凄凉,“为什么要杀他?”她喃喃自语,“蓉姐姐说,只要出得起价钱,流沙组织,什么人都杀,可是我却知道,流沙里的杀手,不是王族便是贵族,不可能因为钱而杀人,钱对你们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苍狼有些无奈,的确,钱对于他们来说根本没有意义,何况,姬丹的死,并不是什么人的要求,而是,在荆轲死后,卫庄自己要去做的。
“那么,”高月又道,“为什么杀他?”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苍狼也曾这样问过卫庄,不过,他从来没有得到答案。
“不知道,”苍狼回答,“其实,他在鬼谷里,很少出去,不知道为什么,那一次,他居然出了鬼谷。”
高月忽然笑了,“都这么久了,我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这些事,他死了,卫庄杀了他,这不就够了吗,”高月流下眼泪,“这不就够了吗。”
这不就够了吗?
是啊,事实摆在眼前,无论有什么理由,其实都没有意义。
苍狼看着眼前的少女,忽然局促的不知说什么好,手却不自觉地伸出去,把她揽在怀里。
高月浑身震了一下,她依稀记得,在机关城的时候,天明也曾这样抱着她过,只不过,那样甜蜜的怀抱里缺了些什么,然而,还未等她想到,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原来,你在这儿啊。”
白凤凰!
高月只来得及抬头,一根翎羽就夹风从她的耳际划过,定在他俩身后的树桩上。
“白凤!”苍狼呵斥了一声,然后松开高月,道,“别乱来。”
“乱来?”白凤调笑,“这么快就开始护着她了?”
“别闹了,既然人找到了,就回去吧。”
高月闻言一震,这声音,不是盗跖又是谁?
她颤抖的抬头,果然,盗跖正站在白凤的身后,嬉皮笑脸,引得白凤凰厌恶地瞥他一眼,才老老实实收回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乱了,全乱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只不过,此时,高月想的是,盗跖怎么敢连白凤凰都不放过,而苍狼想的是,怎么“流沙”就非要和墨家纠缠。
总之,一切都乱了套,不远处的卫庄也不由得无奈地叹着气,而一边的赤炼,则是幸灾乐祸地吐着舌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于是,大秦帝国时代,各怀心事的人们,在充满阳光的午后,难得地享受着得来不易的平静,在时间的流驶中,安静地划出自己的弧线。
—— 完 ——